第37章
向晚和程珣是大年初四離開小楓嶺的, 程硯送他們去的車站,坐在遠行的汽車上,向晚覺得有點不舍。
臨行前的一晚, 程凱文跟兩個兒子在堂屋剝棉花, 向晚則跟婆婆待在卧室裏聊天,今年生産隊的棉花産量還算可以,他們家除了分到二十斤的純棉花之外, 還拿到了半麻袋的棉花苞,這幾天天氣好,那些攤在院子裏晾着的棉花苞大部分都綻開了,雖然比不上地裏頭直接産的棉花品相好, 但仍然算是好東西,程凱文夫妻倆半點都不舍得浪費。
向晚上一次見到過婆婆的卧室,但沒細看,這次坐在寫字桌前, 把這間屋子浏覽了個大概, 除了床椅櫃子這些尋常之物外,最引人注意的就是那幾個堆在牆角的紅漆楠木箱子, 向晚知道那裏頭全是程凱文的書, 等閑不讓人看。
沈玉竹正在拆毛衣,向晚抻着兩只手掌等着婆婆把拆下來的毛線繞在她的手掌上。
窗臺上放着兩只淺口的藍色玻璃瓶,一只放着幾根棉花杆,上面零星挂着幾個綻放成六角的棉花殼,另一只則是幾支新鮮的臘梅花, 全是程凱文拿來送給妻子的, 窗外原先放農具的位置, 被開辟成了幾畦地, 沈玉竹說等春天的時候她想試着種一些藥材。
向晚覺得婆婆實在是一個很有勇氣的人,如果以後她的人生也遇到什麽困境的話,她也要像沈玉竹一樣,拿出勇氣,坦然面對。
到家後,兩個人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去了向晚的父母那裏,一家人都在,這次小雨沒有睡在小床上,而是躺在張春來的臂彎裏,向晚摸了摸小家夥的頭發問:“怎麽還抱起來了?”
張春來說:“不看到我沒事,看到就得抱,不然就嚎。”,他看一眼程珣,“怎麽樣,妹夫,早點生一個,好玩的很。”,程珣笑着敲了敲向晚的頭,眼睛裏有點詢問的意思,向晚裝作不知道,程珣就朝張春來攤了攤手說:“看吧,我做不了住。”
一看到女兒女婿進來,張正民老兩口就把糖塊瓜子什麽的從櫃子裏拿出來,擺到桌上。
向晚夫妻兩個也給父母帶了禮物,有些是從小楓嶺帶的,有些是自己買的。
因為要騎很長時間的車,向晚沒穿棉襖,而是穿了她那件淡藍色的呢絨大衣,小翻領,裏面是她婆婆新織的毛線衫,蘇雪梅看到後問女兒在哪裏買的。
向晚抓了把瓜子放在手裏說:“我不想告訴你,怕你吃醋。”
蘇雪梅說:“我能吃什麽醋。”
向晚就說:“從小你就不疼我,活都讓我幹,好吃的都給小東吃,可現在我有人疼了,這毛衣就是我婆婆織的……小東”,向晚一頓,忽地從椅子上跳下來問蘇雪梅,“媽,小東有沒有來信,他說過年要回來的,怎麽也沒回。”
蘇雪梅白她一眼,轉身去房間裏拿了個信封塞向晚懷裏,又看了看程珣說:“小程以後咱們都別對她好,一點良心都沒有。”
向晚急不可耐的抽出裏面的東西,先看照片,這次照片的背景不再是向東工作的油田,而是一片樹林,好像也不是真的樹林,應該是照相館裏的布景,向東上身穿了件藍色中山裝,下身是向晚給他郵過去的斜紋褲子,身板挺得筆直,有點玉樹臨風的意思。
向晚在心裏贊美了好幾遍弟弟然後把照片遞給程珣,她坐下看信。
向東在上面說,由于生産任務重他又一次回不了家了,但他特別特別渴望回來,想看一看新姐夫和家裏剛出生的小侄女是什麽樣的,還說,如果向晚有空的話,務必拉着爸媽和姐夫去拍張照給他寄過去,他非常非常想家。
看完信,向晚去窗戶旁站了一會兒,讓冷風把眼裏的那股潮濕吹幹後才回來,向東給家裏人都寄了禮物,給向晚的是一斤紅色羊毛線,給程珣的則是一支鋼筆。
從筒子樓出來後,向晚和程珣先後去了姜慧茹和左秋明那裏,告訴他們,他們夫妻兩個初六這天請大家來新家聚聚,請他們一塊過來。
這一天實在是太累,兩個人一覺睡到大中午,随便吃了點東西後就開始整理家裏,向晚說她很想洗個澡,坐了兩次長途汽車,她覺得身上灰塵很多,程珣建議去瑞星路的大衆澡堂去洗,那裏雖然是紡織廠的職工浴室,但平時也對外開放。
說去就去,兩個人把換洗衣物等東西裝進袋子,騎上車就走了。
過節期間人不是很多,程珣站在服務臺前盯着牆上的價目表看了兩眼,他以前沒注意過,這裏竟然還有單間,而且只比大間貴了一塊五毛錢,他們倆要是一塊洗的話,只要多花一塊錢就可以了。
程珣發誓他至少在這個當下,腦海裏沒有任何亂七八糟的想法,但櫃臺後那個服務員臉上的表情卻非常耐人尋味,他問程珣洗哪個,程珣回頭征詢向晚的意見,問她洗單間可不可以。
還沒等向晚說話,那個服務員就拿起桌子上的一個擺件,敲了敲桌面說,他這裏是正規浴池,不是耍流氓的地方。
程珣一下被他氣笑了,說你覺得我就是來耍流氓的是不是?
服務員拿下巴點了點向晚,開口:“我說話你也別不愛聽,哥們兒,人姑娘還這麽小,你怎麽帶着人家不學好呢,你虧不虧心呢?”
程珣說:“那你看我呢,比她大很多嗎?”
“很多倒不至于,三四歲總有的吧。”
“那你可看走眼了,我比她大二十歲呢,我們是夫妻,她是我法律意義上的老婆。”,說完程珣就拍桌上一塊錢,拿了兩個櫃門鎖。
服務員愣了一會兒,覺得很不好意思,一個勁兒說讓程珣兩人洗單間,并且不用加錢,還說反正是兩口子,怎麽着都沒事。
程珣對着這樣一個愣頭青一點辦法也沒有,轉身就朝一旁的長廊走,向晚跟在他身後,嘴巴掩在圍巾裏,不停的笑。
程珣問:“是不是說你比我小很多,你特別高興。”
“嗯,是的。”,向晚毫不猶豫的承認,程珣伸手就揪她耳朵,向晚靠近他,踮腳在他耳邊說:“其實還是洗大間的好,小間一點不好。”,看向晚的表情,好像這裏面還包含着什麽隐秘的意思似的,于是,程珣就問她哪裏不好,向晚勾勾手指讓程珣靠的再近一點,然後叽裏咕嚕跟他說了幾句話。
程珣問她怎麽知道。
“我跟姜慧茹見到過”,她撇撇嘴,“很亂的,所以咱們還是安心洗大的吧,又便宜。”,在程珣轉身進入男浴室時,向晚又在他身後說:“待會兒誰先出來的話,就等一下啊……坐在屋子裏等,千萬別吹到風。”
服務員越發覺得這對小夫妻很有意思,大冬天的不坐在屋裏等,那不是有毛病嗎。
在洗澡這件事上,女人永遠快不過男人,程珣洗了十幾分鐘就出來了,然後足足等了向晚半個多小時,等的頭發都幹了。
見向晚濕淋淋的散着一頭長發過來,程珣走上去拿過她的圍脖,不由分說給她裹在頭上,纏了好幾圈,包的就跟個木乃伊似的,只露出兩只眼睛。
服務員看到後又有話說:“兄弟,你對你媳婦可真好,你說咱倆差哪兒了呢,你怎麽這麽有福氣。”
程珣拎上東西,沒跟他說別的,只指了指牆上的鏡子,讓他自己去照。
頂着風又載着一個人,程珣後背上出了一層汗,向晚則是悶得不行,到了家就倚在門上大口大口的喘氣,但她不喜歡拖拉,休息了一會兒就要洗衣服,程珣閑着沒事,也過去幫她,兩人蹲在衛生間裏,一人守着一只塑料盆。
她半紮着頭,一張臉在黑發的掩映下白的發光,程珣搓了一會兒衣服,停下來盯着她看。
向晚說:“你看我幹什麽?”
程珣甩了一下手上的泡沫,捏住她的下巴,“看看你哪裏比我小了?”
向晚覺得很無奈,“別人随口說一句你也當真。”
看了一會兒,程珣覺出來了,因為向晚的臉上很有肉,帶着嬰兒肥,由此就顯得稚氣,他瘦,又不太愛笑,就顯得老成。
其實,被人說比妻子大幾歲,程珣并不覺得有什麽,但向晚後面的一句話,讓他氣的險些跳起來。
“程珣,是不是人家說你老,你很生氣。”
程珣按住胸腔裏熊熊燃燒的小火苗,盯着向晚,“你再說一遍。”
“啊,哦,咳咳,我說錯了程珣,不是老,你一點不老,還很年輕,只是看起來成熟。”
這還差不多。
程珣重重的捏了一把她的臉,把她水盆裏大件的衣服拎到自己這邊,向晚揉了揉腿說:“程珣你能不能不要對我好的這麽滿。”,見丈夫的神情滿是疑惑,向晚又說:“你可以把你的好一點一點給我,這樣維持的時間就能長一些。”
程珣聽到這話也不洗衣服了,而是饒有興致的把胳膊搭在膝蓋上看着她,“你的意思是不是說,我早晚有一天會對你不好。”
向晚說:“一個人的好和善意是會用完的,即便用不完,也會慢慢減少,比方說你現在對我有九分好,随着時間的流逝,或者說慢慢看到我身上的缺點,會減少到八分,七分,六分,然後再到一兩分,那還不如折個中,你就對我五分好算了,我自信我這個人再壞也不會壞到哪裏,這樣你對我的好不增也別減。”
這是什麽傻瓜理論。
程珣搖搖頭,“我不這樣想,姑且,把我對你的好當成杯子裏的水,難道,你喝完水不會記得往裏加嗎?”
向晚眼睛一亮,“會哦”
“那不就對了,我對你好你也會回饋給我,相輔相成,怎麽會減少呢。”
程珣微微嘆了口氣,心想,過于愛看書果然不是什麽好事,什麽都容易瞎想,他是一個極其務實的人,對所有虛幻的東西都不感興趣,但他的小妻子卻正好跟他相反,偏偏喜歡那些雲裏霧裏的東西。
他讨厭嗎,不,一點都不。
這是不是因為極其喜歡而生出來的一種特別的偏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