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那少年跟程珣一樣又瘦又高, 臉上還帶着三分稚氣,由于頭發理得很短,五官顯得尤其紮眼, 有種很清朗的帥氣, 向晚問程珣,“是你弟嗎?”
程珣點點頭,“程硯, 我們家的搗蛋鬼”
說着,那搗蛋鬼就走到了跟前,他咧嘴笑着看了一眼程珣,再去看向晚時就有點不好意思了, 臉微微朝下埋着,不停撓頭,程珣說:“這是你嫂子。”
“嗯,嫂子”, 程硯接過向晚手裏的包, 伸臂朝前一指,“走吧, 車在橋頭上。”
程珣問他什麽時候回來的, 程硯說一個禮拜前。
“林叔今天有事,爸讓我來接你們”
程珣拍一把拖拉機的後車鬥,“你什麽時候學會開這個的?”
“就在剛才”,程硯看着他哥一臉不願意相信的表情說:“騙你的,我剛到林場不久就學會了, 那邊成天拉木頭。”, 他把搖杆插到前面的排氣筒內, 彎下腰用力掄了幾圈, 拖拉機突然轟隆隆響了起來。
程硯拍拍手說他哥,“快上去吧,還愣着幹什麽。”
程珣先扶向晚坐上去,兩人靠在後車鬥內,一會兒就被冷風吹的鼻子耳朵全紅了,向晚小聲跟程珣說:“我不知道程硯回來,沒給他買禮物。”
程珣把她的手拿過來攥在掌心裏,“沒事,一家人哪有那麽多講究
到了農場的家裏,程珣見父母都不在,問程硯他們去哪兒了,程硯說今天生産隊殺豬做糍粑,他們都去幫忙了。
程硯給向晚倒了杯水,說他先把車還到大隊去,待會兒,可以讓他哥帶她去看看,很熱鬧,說完他就一溜煙跑了,程珣想讓向晚先休息一會兒,但向晚按捺不住,她一心要去見識一下程硯所說的那種熱鬧。
于是程珣就帶着向晚去了村支部的大院裏,院子裏圍着很多人,程珣找了好一會兒,才在最西邊的一個長桌前找到她媽媽,沈玉竹身上系着只圍裙,正站在幾個婦女中間做糍粑,不遠處放着只大大的石缽,一個壯漢掄着木槌在打糍糕,他身旁圍着的那幾個人,像是替換他的。
沈玉竹完全是一副農村婦女的打扮,厚實的手工棉襖加粗布罩衣,脖子上還系着塊格子圍巾,但她氣質太好,這麽一穿反而增添了一種清水雕飾的美感,她看了看兒子,又看向晚,問他們累不累,兩人都說不累。
沈玉竹切下兩塊糍粑讓他們吃,糍粑是純糯米打的,外面裹着一層細細的黃豆粉,吃到嘴裏又綿又糯,程珣吃完了又讓他媽切了兩塊。
“我爸呢?”
沈玉竹說:“屋裏喝茶呢”
挨着沈玉竹的一個胖胖的大嬸打量了幾眼程珣,不确定是不是那個當初跟着他父母一起來到他們莊的毛頭小子,問她道:“沈醫生,這是你大兒子嗎?”
沈玉竹說是。
“哎喲,都這麽,可真出挑,都快不敢認了,怪不得當初三環死活鬧着要……”
沈玉竹适時的用手挽住向晚的胳膊将她朝身前帶了帶,截住胖嬸的話頭,“這是我兒媳婦。”
“呀”,胖嬸又吃了一驚,“從城裏來的吧,長得可真水靈,哎呀沈醫生你可真有福氣,這麽年輕就做上婆婆了”
沈玉竹沉默着笑了笑,這麽多年過去,她跟丈夫從遙遠的城市來到這裏,她沒想到自己今生還能聽到福氣這兩個字。
一旁的胖嬸做糍粑的空當,不停朝向晚身上看,又朝對面的幾個婦女遞眼神,“人家白是吧,臉上跟抹了粉似的。”,回頭招呼向晚說:“姑娘,你站過來點。”,向晚聽話的走過去,胖嬸在她臉上研究了一陣,接着把成果告訴其他人,“沒抹粉,人家天生的白,哎,其實三環也不錯,就是黑了點。”
三環就是繞不過去了,程珣無奈的把向晚牽去了打糍糕的那裏。
向晚小聲問程珣,“三環是誰?”,程珣裝作沒聽到,向晚又重複了一遍,程珣曲起手指敲了敲她的額角說:“不認識。”
這時,掄木棰的人停下來休息,程珣靠過去拍了拍他的後背,示意他把棰子給他,他脫下身上的夾克毛衣扔給向晚,卷起襯衫袖子,也學着之前那人的樣子,掄着棰子一下一下的去敲打石缽裏的米糕,錘下去的時候費不了多少力氣,但糯米的粘性太強,往外拔木棰得需要極大的氣力,沒多長時間,程珣的後背就濕了,臉上脖子上也出了一層汗。
他喘着粗氣重新站回到向晚身旁,向晚撸撸袖子也想上,程珣拽住她說:“你可拉倒吧”
向晚不服,說:“我在船上天天拉電纜,論力氣不一定比你差。”,反正其他人也在休息,向晚走過去把木棰抱在手裏,拔了幾次都拔不出,情急之下猛地去拽,木棰是拔出來了,可向晚卻往後趔趄了好幾天,險些摔在地上,把程珣笑的不行。
不多時,大竈上的水燒開了,農村人一年一度的過年殺豬晏開始了,向晚不敢看,就獨自跑去了門外,幾個女孩子正在玩跳皮筋的游戲,向晚小時候也玩過,此刻重拾好奇心,也加入了他們。
中午飯是大鍋菜,加了白菜豆腐還有粉條還有肉片,因為桌椅有限,年長的坐着,向晚和程珣程硯以及其他年輕人,站在屋檐下吃完了午飯,然後拿着分好的五斤豬肉回家。
只不過是隔了幾個月,沈玉竹和程凱文的堂屋已經裝上了厚厚的氈布簾子,程凱文把廚房裏的碳爐子拎了過來,又有人來找沈玉竹看病。
向晚幾個窩在一旁,聊天嗑瓜子,鐘凱文也湊過去說:“小向,上次我給你的書都看完了嗎?”
程珣聽他爸說這話,只是笑,程硯就不一樣了,直接開口說:“爸,你就不要在嫂子面前擺老師的架子了,人家又不是你學生。”
鐘凱文不生氣,只是溫和的等着向晚給他答案。
向晚說:“都看完了,我下次給您帶來”,程珣揪揪她的袖子,“你,一家人怎麽這麽客氣。”
哦,向晚不好意思的笑了,她是覺得鐘凱文實在太像一個學者了,她不敢不尊敬。
“我現在想找幾本英文書看,但不好找。”
鐘凱文說:“我這裏倒是有一本,不過你得問過”,他看一眼沈玉竹繼續道:“問問你媽媽的意見,是我們兩個人的,我不好做主。”
向晚問程凱文書名是什麽。
程凱文說:“Gone with the wind”
一瞬間,向晚就明白為何程珣的英文發音那麽好了,她也不覺得難為情,直接問程凱文這句話的漢語該怎麽翻。
程硯說:“大風刮過。”
鐘凱文呵呵笑着拍了下小兒子的腦袋告訴向晚叫飄。
飄,向晚喃喃念了一下這個字,不太理解這個名字的涵義,眼看着爐子裏就要沒碳了,程凱文吩咐小兒子去院子裏拿,他們燒的是大塊碳,得用錘子一下下敲碎了才能燒,程硯自從回來後就接任了這項任務,他把簸箕夾在腋下,對程凱文說:“有你們這麽使喚人的嗎,大的回來了,活還是小的幹,小心哪天我也帶個媳婦兒回來,你們就不敢欺負我了。”
程凱文說:“做夢吧,哪家姑娘能看上你啊?”
程硯一甩頭,“看上我的人多了,我要求高。”
晚飯是程珣做的:小雞炖蘑菇,粉蒸肉,還有幾個炒素菜,其實單靠程凱文和沈玉竹掙的那幾個公分,他們是拿不出什麽像樣的東西招待孩子們的,但好在沈玉竹的醫術高,那些找她看病的人一撥接一撥,他們見沈醫生不收錢,就想辦法在別的方面給她報酬。
趁向晚不在屋子裏,程凱文叮囑小兒子說:“人家小向在這兒,一會兒吃飯的時候你可別那麽沒出息。”
程硯說:“都一家人,是什麽樣就什麽樣呗。”
程凱文語氣很重,“那也得像個人樣。”
“我”,程硯一口氣提到嗓子裏,讓他爸說的不上不下的,“我哪裏不像人了,再說我,我跟狗一塊吃去。”
程凱文被氣的笑出了聲,他踢一下小兒子說:“那你去。”
程硯又說:“想的美。”
晚上,程凱文帶着兩個兒子出去散步,沈玉竹拿出一件橘黃色的毛線衫讓向晚試,“我自己盤算着尺寸織的,也不知道合不合适。”,屋子裏點着火爐,不算冷,向晚脫掉棉衣穿上,除了袖子稍有點短外,其他剛好。
向晚抻了抻衣服下擺跟沈玉竹說謝謝,沈玉竹幫她披上棉襖,拉着她坐下來,“你跟程珣結婚連個像樣的婚禮都沒辦,我們心裏挺過意不去的,我跟你爸商量說,如果哪天我跟他能離開這個地方,到時候給你倆補上。”
“其實沒什麽”,向晚擺手說:“不需要辦,我跟程珣都不喜歡熱鬧。”
沈玉竹笑了笑,“有時候我都不敢相信程珣程硯都是從我肚子裏出來的,程珣從小就沉穩,十個他也沒一個程硯讓我們操心,小時候天天被老師叫家長,挨了不知多少揍,就是不長記性。”
向晚說:“我看他現在很好了。”
“現在能懂點事了,你弟弟呢,小晚,也那麽淘嗎?”
“他不淘”,向晚有時候都寧願向東不那麽懂事,“從小就聽話,但男孩子膽子太小也不是好事。”
沈玉竹點頭,“只要不給人欺負就行,你跟程珣相處的還可以吧,家裏的活多讓他幹,男的一點不能慣着。”,接着沈玉竹就說了一些她跟程凱文相處的事情,手把手教向晚怎麽駕馭他兒子。
因為向晚已經跟程珣結了婚,這次被安排在了同一個屋子裏休息,程硯被趕到村長家睡了。
向晚還是睡原來的那張床,沈玉竹提前曬好了被褥,躺下去很暖和,程珣睡原先程硯的那張床,也不知有什麽事要辦,他很晚了還沒回來,就在向晚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時候,一個人貼着她的後背擁住了她。
程珣帶着一身涼氣,把向晚的困意沖去了大半,她轉過身問他去哪兒了,程珣說去辦了點事。
兩人就這麽沉默着看了會兒對方,向晚突然開口說:“三環是誰?”
程珣笑着去捏她的鼻子,“就過不去了是吧。”
“沒有,純屬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