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零叁零
資産階級萌芽也不是說搞就能搞的,重點還是發展經濟,提高生産力水平。但這些事情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成。把複雜的問題抛在腦後,着眼當下比較重要。
岳祿已經臭着臉跪在我跟前半天了,滿腹的委屈。他身邊站着的是羅純,是難得的面無表情,甚至散發着肖似石锵的那份冷肅。如此場面,究其原因不過是宿怨的爆發。
岳祿本就不滿羅家人,而站在羅純的立場上,岳祿那叫無事生非,欺辱她娘家人。因此,同意讓羅純照顧岳祿,我也有我的考量。
羅純我信得過,是個很有分寸的姑娘,即使岳祿得罪了他,看在他年紀小,還是我帶回宮的份上,不會多為難岳祿,但也不會讓岳祿純粹來皇宮享福。這些羅純都是和我透過底的,我也就放心讓她給岳祿設置難關,磨一磨性情。
哪成想還是我想的太簡單,低估了中二少年觸發點奇特的自尊心。羅純借着宮中人手不足的現成理由,讓岳祿自己照料自己的生活起居,這才幾天,岳祿就一臉屈辱的找到我,鬧着要回家。
“行吧,你要回家總要給朕一個理由吧?是宮裏飯菜不好吃還是床太硬?”我無奈地說。
岳祿癟嘴,半晌不答話,這時候羅純冷哼一聲:“皇上,這孩子在家享受慣了,受不了宮中清苦,您讓他走就是。”
宮中還清苦?這是我聽過最有意思的笑話了。皇宮不都是富貴窩嗎?我說:“阿純說笑了,若是朕這宮中都算清苦,那朕還真不知道哪裏才是富貴了。”
“您不知道,您大侄子知道呀。他不是出入有護衛,洗漱有丫鬟,穿衣吃飯也有人幫有人喂,哪像在宮裏,早晨起床沒人勸哄,夜裏睡覺無人滅燈,吃個飯還要自己動筷子,可勞累可清苦不是嗎?”
這話說的諷刺非常,氣性大的岳祿立馬頂嘴:“純妃娘娘,您這是什麽意思?是說小侄無用嗎?”大概是那日馬車的經歷太過深刻,即使生氣,岳祿也不敢不用尊稱。
“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像你這樣的纨绔子弟,能叫有用之人?”不過羅純說話一點不委婉,句句戳心。
“你!”岳祿氣的狠了,一時詞遂窮,他轉頭對着我,“叔父,侄兒盡管沒有純妃娘娘尊貴,但好賴也是王府世子,純妃娘娘能仗着身份和舊怨如此折辱我,我還不能跑嗎?請叔父放我回王府!”
我算是聽明白了,羅純覺得岳祿沒用用又矯情,岳祿覺得羅純公報私仇,矛盾一下就激發了。看着兩人氣呼呼的模樣,不禁嘆一口氣,我問岳祿:“你覺得,阿純是在折辱你?”
“怎麽不是!我朝規定郡王及世子可差使內侍二十人,婢女及雜役量力豢養,後宮之中如純妃娘娘這般,貼身伺候的宮女也有六人之數。純妃娘娘惡意克扣理應服侍我的宮人,如何不是在折辱于我?”
我聽了哭笑不得 ,擡眼一看,羅純也在翻白眼,我又問岳祿:“那你在家中又是如何過的?”
岳祿氣散了些,只是臉色不太好,他嘟嘟囔囔的說:“我在家中自是千好百好,爹爹勻了我十個內侍,我院中也有婢女三人貼身侍候,更有管賬女官,車馬仆役,灑掃婢子,膳食師父……”岳祿捏着指頭算了算,“大概一百多人吧,我還有好些門客,若是外出行俠仗義,必有他們追随。”
“我這已是精簡了的,我認得的幾個大家公子,身邊美婢環繞,出入車馬,跟随的護衛還是配了刀的,我本想要我爹爹也給我院裏的護衛配刀,但他不肯,我也沒辦法。”
岳祿講的是無知無覺,我在一旁聽着倒心情複雜。待到岳祿的抱怨告一段落,我才慢悠悠的說:“祿兒,你講了你家的下人,可要聽叔父講講宮中的下人又是何種情況?”
岳祿疑惑的看着我,點了下頭。我一拍桌子站起來,砰的一聲,吓了岳祿一激靈:“祿兒,你可知,你純妃娘娘身邊,只有一名宮女随侍,即便是你皇後嬸嬸也僅有兩名宮女,就是朕,貼身伺候的也才三人。你小子是覺得,你當比你叔叔更加享受?”
岳祿滿臉不可置信,我又說:“說是朕富有四海,天下都是朕的,可朕這宮裏養着的下人還不足三千,分散在皇宮各處,平日裏更是連影子也找不到。朕沒想到,單你一個郡王世子,就有百多人的侍從,還豢養的了門客。”
“祿兒,你知道這叫什麽嗎?”我低頭看他,岳祿戰戰兢兢的搖頭。
“你這叫大逆不道啊。”我沉着聲道。
岳祿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唇幾度張合,卻半晌說不出一句話。我走到他身邊把他拉起來,貼心的拍了拍他屁|股上的灰:“祿兒,你還覺得,純妃娘娘應當為了你過得舒坦,多分幾個宮人給你嗎?”
“……”岳祿無聲搖頭,像個旋轉的撥浪鼓。
“那你還覺得,你如此驕奢,還要純妃娘娘像你爹一樣慣着你嗎?”
岳祿眼淚都要吓出來了,還在那拼命搖頭。我溫和的笑了笑,拍了拍岳祿的腦袋:“祿兒,你數個聰明孩子,自然明辨是非,你覺得,你那些纨绔朋友做的對嗎?值得你學習嗎?”
“不,不學了……”岳祿哆嗦着說。
“好,之前是朕忙于朝政忽視了你,你這幾天也熟悉了宮中環境,從明日起,你就去崇文館好好學習,不論先生課業授到哪裏,都要在下月考核前跟上,另外,禁軍統領呂宵明有要務在身,他的師弟不日便會入宮教你武學。你在宮中住的這一年,能學到什麽,就看你的本事了。”
在岳祿暈乎乎的眼神裏,我停頓了片刻,擡頭問一旁的羅純:“愛妃可有什麽要補充的?”
“臣妾并無大事要說,只是想提醒世子,日後你居住的麒德殿裏,不會增加人手,除卻一日三餐,衣物換洗,一切靠你自己。陛下要你進宮不是來享福的,平日裏多想想你進宮的初衷。不要把在家裏的壞習慣帶到宮裏來。”羅純板着臉,像個教導主任一樣嚴肅。
岳祿雪白的臉蛋都青了,看着怪可憐的。羅純也于心不忍,嘆了口氣轉換了語氣:“你年紀小,還是本宮的晚輩,于情于理我都不會刻意刁難你,你在民間做的那些舉動,陛下沒有直接同你分辨對錯,是想要你自己去發現。”
“有一顆俠義的心是好的,可也要有一雙明辨是非的眼睛,有些道理直接同你講,你會不理解,但等你積累了知識和閱歷,一切都迎刃而解。本宮同你說這話,不是為了要你感激或是認錯,等你自己想明白了,比什麽都強。”
羅純并沒有外表看上去的傻白甜,她不喜歡想事,但不代表她沒腦子。在她和石锵都不可能再有孩子的情況下,她知道一個有皇室血統的男孩出現在宮中的意義,即便我沒有說明。這種恰如其分的聰明,是我想要岳祿學習到的。
目前看來,無論岳祿品性如何,他于我于整個大殷都是最好的選擇。更何況岳祿本性不壞,甚至有一顆難得的赤子心。
打一棍給個甜棗是最好的馴服準則,已經安靜下來的岳祿老老實實跟着羅純走了,留下我一人在屋中思考政治問題。
不客氣的說,大殷官場奢靡腐敗現象現今蔚然成風。岳祿言語中暴露出來的官員豢養大量仆役問題,只是冰山一角,跟多深層次的問題等待我去發掘。
還記得去年夏天南方地區泾雲兩州的洪水災害嗎?這事在去年秋天落下帷幕。當時狠抓了一大批渎職受賄的官員。一直到今年年初還有排着隊等待流放的犯官家族。
也是我那會剛來不久,腦子裏一團漿糊,除了擺個架子,基本上朝臣說什麽是什麽。他們說結案了那就結案了,我頂多把報告過目一下。前兩日我翻看尚書省統計彙報上來的,上半年各地區官員賞罰任免報告,我發現一個值得深思的細節。
去年的動蕩,使得泾雲兩州原有的官員網絡十不存一。本來官位任免就是一個蘿蔔一個坑的事,罷免一些就要補上一些,于是這兩年積壓的科舉人才大批調往泾雲兩州。
這個事情本身很正常,但我一查這些官場新鮮人的身份背景和關系網絡,問題出來了。重要崗位上的全是同窗,不是同窗就是同省同榜進士,并且好些人家裏都是頗有底子的,有些甚至家中有人在中央任官。正因如此,一些在翰林院實習表現并不如旁人出色的進士,反倒分得了肥差。
然而仔細查下去,我卻發現,無論是經手任免命令的人,還是任命過程,都沒有明顯漏洞,即便是表現不好分配單位卻好的人,也是正兒八經的進士科進士,去被分派到的崗位足夠以勝任。也就是說,即便我把這事提出來,我除了斥責一聲尚書省任人唯親,就沒有別的辦法了。
但這裏隐藏的問題嚴不嚴重?嚴重。非常嚴重。拉幫結派搞小團體一貫是我黨堅決反對的不良作風。一旦各級官員抱成團,就容易沆瀣一氣,腐敗起來一個拉一個,極短的時間裏就污染了一大片。
這對執政隊伍來說是非常嚴峻的考驗。這種時候,做領導的要耳聰目明,盡早給這些搞小動作的官員提個醒,免得隐而不發藏污納垢,等最壞結果露頭了再去處理,那都晚了。
與我,與大殷朝堂來說,這個五月,都是一個忙碌的五月啊。
作者有話要說:
以後八點更新。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