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零貳玖
大殷後宮的面積不可謂不大,若将前朝宮殿面積排除在外,那後宮的占地整體上近似一個正方形,長寬都超過了一千米,面積在一百公頃以上。
如此極大的面積之上錯落分布着亭臺樓閣,宮苑殿宇。整個宮殿群在建築之初便倚借了天然地勢與自然景致,将一處精巧矮山和山腳之下一片平湖圈在了宮殿範圍之內。這山和湖都被取了個風雅的名字,一個叫翠微山,一個叫鏡澄湖。
本是天生地長的優美景致,在皇權之下成為了私人景區,僅供皇帝和終日無所事事的宮妃觀賞游玩。我曾登上湖畔特意修建的觀景高塔,從高處俯瞰整個後宮。花團錦簇鱗次栉比,不可謂不美觀。
整個宮殿都是勞動人民美與智慧的結晶,如何能不好看?但圍牆之內的面積再廣闊,那也不是整個天地。我站在高塔上眺望的最遠方,是如洗碧空下一片延綿起伏,雲遮霧繞的群山。那裏是京城所在的袤河平原之上,海拔最高的地方,長垣山。
石锵曾和我提起過長垣山,她說長垣山下有一處馬場,那裏飼養着的良駒是整個大殷軍中,戰馬的來源。她年幼之時曾被祖父帶去過那裏,在祖父的允許下騎上一匹小馬駒,在一望無際的草場上肆意的奔跑。
石锵家裏出過幾代官員,但只是在她父親這輩,才是武官,往上數幾輩,都是在太仆寺任職的養馬官。太仆寺是本朝馬政機構,隸屬兵部,統管全國馬政。馬在古代相當于重要戰略資源,太仆寺之長太仆寺卿都是從三品的高階官員。
石家雖在太仆寺經營多年,但并未在其中占據如何重要的位置,甚至在石锵爺爺那輩,因為在太仆寺卿位置的争奪中站錯了位,同敗落的少卿一派一道,受到邊緣和冷落。也正因如此,石锵的父親才想着改換門庭,重辟一方天地,從而武舉入仕。
等到石鐘鳴單打獨鬥,在武官隊伍中站穩腳跟,他的父親幹脆從太仆寺丞的位置上退了下來,在家安享晚年,壽終正寝。石锵的爺爺對石锵很是寵愛,在他還沒退休的時候,時不時帶着孫女去長垣山下的馬場跑跑馬。因此,石锵自有一身不錯的騎射功夫。
加之家中女兒只她一個,全家都甚為寵幸,石锵沒出嫁前自由度很高,琴棋書畫,經史典籍,亂七八糟的東西學了一堆。知識儲備甩了很多京中纨绔幾百條街。堪稱文武雙全。
而原主是實打實的文不成武不就,最大的優點只有人好,三觀正了。石锵在嫁給原主後,有一段時間是很不滿意的,甚至有點看不起原主。原主也乖覺,幹脆不湊上來讨人嫌。也是在這段時間,原主與羅純結了緣。
若說原主同羅純是一見鐘情再見傾心,單純是荷爾蒙與荷爾蒙的碰撞,心與心的交流,我是不信的。從原主回憶裏的蛛絲馬跡看,這段姻緣的促成,很大一部分源于羅純的主動。
原主當初只是偶爾行俠仗義一回,打算做個不求回報的活雷鋒。但後來每次逛街都能在同一個地方見到同一個女子,這個女子長得還好看,還喜歡對他羞澀的笑。一來二去的,原主早就忘了之前在這攤位上賣菜的是一個風霜滿面的中年男子了。也就是羅純的爹。
所以我為什麽說羅純有白蓮花氣質?她是真的有。但神奇的是,羅純的白蓮花氣質如同小動物對危險的察覺一般,是一種神奇的本能。如果這麽做對自己有利,羅純就能不自覺的婊裏婊氣起來。渾然天成,毫無破綻。這就很可怕了,當然也很有意思。
原主的一妻一妾都不簡單,但原主卻是個實打實的傻小子,什麽都不知道還覺得自己的老婆們和善可親,單純美好,要好好保護。大概也正因如此,才得了兩個好姑娘的真心。
所以這傻小子死得不值,我頂上後更是自覺把照顧兩個小姑娘當做己任。說句不好聽的,石锵和羅純是年紀輕輕的守了活寡,又因為嫁的是皇帝,連改嫁另尋幸福的可能都基本沒有。這看似華美的後宮于她們而言有多冰冷,可想而知。
算上我,連着兩屆皇帝的後宮很不行,人少,沒有故事發生,缺少皇室秘辛做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先帝的妃子一個手能數完,等先帝兩腿一蹬,這些晉升為太後太妃的尊貴女子全搬到鏡澄湖北面,翠微山腳下的仙居殿生活了,太後身份不一樣,單獨占了也建在附近的太和殿。
幾個都還不是老太太年紀,卻已經過上老太太生活的女人,生活日常無非是吃吃睡睡,今天去你院子裏坐坐,明天去她花園裏看看景。哦,自打我把撲克弄出來後,她們總算多了點娛樂活動,成天湊在一起打牌。我聽了陳福打聽過來的八卦,這些太妃的賭資還不少呢,輸一把抵我這個皇帝半月月利了。
我也把這事講給石锵和羅純逗樂。可她們笑不出來。我問為什麽。她們說,一想到這就是她們以後要過的日子,就紮心。
這一聽,我也紮心。哎,不過是物傷其類。我哪能拍胸脯說,不會,你們兩以後一定過的比太妃們有意思。除非我能推翻現有體制,做自上而下的改革,解放婦女,提倡男女平等一夫一妻。顯然的,這樣幹成本太高,不是單單一個皇帝,和現有的社會結構能承擔的起的。
于是平等文明的社會,在我的有生之年,也只是屬于自己的隐秘幻想。在大殷待久了 ,有時恍惚間覺得,那個科技文明高度發達的社會只是我的一場夢。
我按照一個皇帝的标準,按部就班的工作着,生活着。但我總能在夜深人靜或是獨處時,感受到心口的滞悶。我像是一只困囿深牢的野獸,誤打誤撞跌進一方局限空間,生我養我的的廣袤叢林離我太過遙遠,我再也不能徜徉其中自由奔跑,只能在可怕的窒息中走向消亡。
吃過了肉的人就不會滿足于一日三餐吃素,享受過更高層次的精神財富,就不會滿足于天地君親的諄諄教化。總不能叫懂得了解放雙腳的益處的婦女再恢複纏足。而我成日看着滿皇宮的社會勞動生産力,辛勤的為少數人服務,而不是将勞動轉化為社會財富,就鬧心的很。
我叫陳福給我統計過後宮侍從數量,我拿過來一看,好家夥,兩千來人!我吓一跳,我就問陳福,能精減多少。陳福一臉驚訝的看着我說,皇上,都這麽少了,您還減呀!這宮裏都不夠用了!哦,原來兩千個侍從都是少的。我就問,要人手充足,得多少人?陳福默默算了算,給我比了個五。
然後他又說,五千人也才将将夠用,若是宮裏再多幾個主子,少不得要上萬。他又舉例了大殷歷史上宮廷服務人員最多時候,就是文宣帝弟時期,原主爺爺做皇帝那會。
正趕上災年,許多老百姓賣妻鬻子,加上做皇帝的心态崩了,沉迷于享樂,後宮充盈,宮裏的侍從單算有官職在身的就三千多人,攏共算起來,得有五萬。這個數字吓死人了好嘛,五萬人不幹別的,專門服侍皇帝後妃,這得多奢靡腐敗?
陳福還很遺憾的說,他師父就是那時候過來的人,他師父雖然是個掖庭局令,手底下卻有一千人,別提多風光。但等張玉立做了丞相後,第一件事就是把文宣帝罵去精簡後宮人員,大刀闊斧的減人手。
等到承業帝時期,因為妃子太少,又直接裁掉了沒有妃子的宮殿裏的宮人。從五萬到兩千,也就一個皇帝接任的時間。他現在做的是內侍省監,從二品,官都做到頭了,但還要和六局女官搶手下。十分之憋屈。
我聽了就樂。說你內侍省是對我服務,職責重在外朝,跟管理後宮的後宮六局不搭架,都沒有業務競争,還憋屈什麽。
陳福他不這麽說,他說,現在宮裏人太少了,是個兩條腿的就有用處。還拿自己舉例,說本來內侍省監要設兩名,但到他這,忙裏忙外的就他一個。還說別的機構也一樣,凡是多人崗位的,任職人員都對半砍。現在整個皇宮連衛生打掃的人手都極其緊張。早上給我打洗臉水的宮女,下午就要去尚功局織布。完全是一人身兼數職。
其實我也是動過再精簡後宮人員的心思。聽陳福這麽講,我才将這心思壓下去。我到不覺得後宮人少有什麽不好。我算過一筆賬,後宮沒有品級的宮女一個月平均拿一兩銀子,一年就是十二兩,最低品級,九品的女官,可以拿一兩半,一年就是十五兩,像陳福這樣的二品官一月不少于六兩,還不提柴米油鹽雞鴨魚肉這種實物俸祿。
五萬的侍從,一年下來按最低标準算,都有六十萬兩現銀要花出去,但實際上又何止六十萬兩?若對六十萬兩沒有概念,那按一兩銀等于三千元購買力的換算率換算成軟妹幣,是十八個億。
我的心都在顫抖。張玉立做的真好,我給他點贊。是軍隊不花錢還是基建不要搞?這十八個億為什麽要花到養伺候人的仆人上去?誰還沒手沒腳了嗎?
更別提宮裏裁員後,官員貴族為了在皇帝面前讨個好,跟着精簡人員所省下的不必要開銷。卷宗記錄,張玉立剛做宰相的那幾年,國家稅收一下增加好幾十個百分點,國防建設投入創歷史最高記錄。大殷硬是勒緊了褲腰帶,把邊關的仗打贏了,把被侵占的土地贏回來了。
了解到這一切後我越發覺得,在大殷,我這個皇帝任重道遠。我先定下一個小目标,把資産階級萌芽給搞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河北師範大學碩士論文《唐代馬政若幹問題研究》宋娟,有關太仆寺的信息我是在這裏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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