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零壹肆
自從把話說開,張玉立就熱衷于對我進行帝王權術的教導,大概是原主前二十年在政治教育上一片空白,致使張玉立恨不得抓緊一切機會對我進行填鴨式教育。我壓力很大呀,大到對着如今滿桌珍馐都有些食不知味了。
石锵坐在我對面,她停下了筷子關切的問:“皇上,可是飯菜不合口味?”
最近石锵可得意了,雖然以她的性子,即使得意也不不會浮于表面,但我會看不出來嗎?打我辭職無望後,這姑娘連找我吃飯都積極了起來。本來宮裏頭用膳都是各自吃各自的,但在年前,為了更好的交流情報,商讨事情,我時不時讓石锵和羅純來紫宸殿一同用膳。到了現在,這兩個人要是想和我一塊吃個飯什麽的,提前只會一聲,禦膳房就麻溜的準備好了吃食,人來就是了。
我其實挺後悔的,太放縱她們了,如今我在她們面前根本找不回王者的威嚴了。哎,頭痛。
于是我說:“石锵你別得啊,我有的是辦法不做這個皇帝。”
“哦,那沒關系,繼承人在哪呢?”石锵愉快的收回了她裝着好玩的關切,态度輕佻的說。
登時我就洩氣了。沒有,岳家輪到這一輩已經一個親近點的旁支都找不到了。早在上上一任帝王時期,岳家的皇子皇孫就因為奪嫡死了個幹淨,最後輪到一個柔弱平庸的文宣帝白撿了一個帝位,而文宣帝又十分悲劇的只有承業帝一個兒子,其他的全是閨女,等到承業帝繼位,四個兒子連死了兩個,可偏偏原主的弟弟并不想篡位當皇帝。
我撿了一塊紅燒肘子在碗裏,紅彤彤的肘子皮軟爛到一碰就破,露出肌理分明鮮嫩入味的肘子肉,然而我只是興致缺缺的用筷子戳了兩下,後擡頭問石锵:“你說岳智為何不當這個皇帝?難道有什麽難言之隐?”
石锵也同我一樣夾了塊肘子,她倒是胃口頗好的一口吞了,吱吱嗚嗚的說:“能有什麽難言之隐?你倒是舉個例子啊。”這妮子在跟我混熟了之後真是一點端莊大氣的樣子都沒了。
我自然不介意她是什麽樣子,需迅速湊過頭去,好像身邊還有外人一般悄聲說:“你說他這麽篤定王位只能是我的,會不會,他不是岳智的親弟弟?”
石锵的腮幫子都不動了,眼睛瞪的螺樣大:“你說什麽呢!”她啪的一下撂下筷子,含在嘴裏的肉渣順着氣流噴出,我惶恐躲避。
“你也像話一點!嘴裏還有飯呢!”把我給惡心的,感覺渾身都是髒東西。
石锵囫囵吞下嘴裏的食物,怒不可遏的瞪着我:“你說話能不能過過腦子!秦王不是阿禮的親弟弟還有誰是!混淆皇室血脈罪名足夠誅九族的了,你把皇族威嚴當什麽了!”
“好好好,我認錯,我不該惡意揣測他人,都是我的錯。”我也覺得這話說的不地道,人家即便不想幫我擺脫麻煩,我也不能惡意揣度他人啊。哎,越活越回去了。我只好看向石锵腹部的方向,那裏現在被餐桌擋着了。
“希望你肚子裏的是個兒子。”我如此感嘆。
“那自然是兒子,打懷上他起我就愛吃酸,太醫也診過脈了,說是皇子的可能性大。這個兒子沒得跑了!”石锵滿意的撫摸着顯懷的肚皮,向肚裏的孩子傳遞愛意。
“如此就好了。”我也眼巴巴的看着石锵的肚子,傳遞着自己的意念,一定要是個兒子啊。
內心完成了一個求子儀式,我又問石锵:“阿純近況如何?年後就不怎麽看她出現了。”
“你說她啊,說是嚷嚷着要給沒出生的孩子做衣服鞋襪,現在成日窩在她的甘露殿,就見宮人一筐一筐的給裏頭送衣料,但到現在我也沒在她那見着成衣。”石锵道。
“這樣不好啊,孕婦總是窩着不動,很影響生産體力,生孩子沒力氣可不行,阿锵,有空你也多帶她出來走走。”兩個孕婦都是二十不到,雖然原主這個父親也才剛滿二十歲,但我還是控住不住思考如今這局面究竟是人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哎,明明都是才高中畢業的孩子。
石锵吃飽喝足,撂下碗筷看着我嘆氣:“你說你已經四十了我本是不太信的,畢竟你有時候比阿阿禮還不靠譜,但有時候吧,我又覺得你确實挺像個叔叔輩的人。你對我和阿純太包容了,不是阿禮那種退讓的包容,而是更……哎呀,我形容不了,你明白我是什麽意思嗎?”
我安安靜靜的等着石锵詞不達意的說完,然後湊近揉了揉她的腦袋:“傻孩子,我是多大人你們又是多大人?我還能跟你們急嗎?總之這個皇宮裏,我最近親的就是你們兩,對你們好點并不為過吧?”石锵默默任我揉她的腦袋,人也随着我的手勁一晃一晃的。
一陣後她才把我的手打下來:“哼哼,光對我們好有什麽用啊?你去對丞相好啊。只要你每日多花點時間聽他絮叨,張丞相能感激涕零你信不信?”
瞬間我便苦了臉:“哎,別提他,頭疼。”
張玉立的錐心泣血我都看在眼裏,這日臨近下朝,我鬼使神差的想到了石锵的話,出言讓張玉立留下。頂着張玉立差異的目光,我面無表情的先回了紫宸殿。一般而言請大臣商讨要事都是在勤政殿,畢竟空間小了點,沒有那麽重的距離感,彼此也好說話。
我大馬金刀的坐在主位上,迎面走進來的張玉立恭敬的行了個禮。
“丞相,交給你個任務吧,雖然朕聽過你的描述,但還是不夠直觀,希望你能将朝中官員關系整理成冊給朕送來,最好是附帶關系圖,朕好一目了然。”
“臣領旨!”張玉立非常激動,好像見飼育多年的果樹終于結果了一般激動。
我在心底幽幽嘆氣,多麽容易滿足的老頭,于是我又說:“先不着急做,朕身邊需要一個得力的人,最好對朝中機構職能行|事方式都很熟悉,但職位又不起眼的臣子。丞相可有推薦?”
張玉立略一思索,然後眼睛一亮:“還真有這個人選,陛下應該也有印象。”
“誰?”我問。
“李勉。”張玉立答。
稍一回憶,我想起了這個人:“吏部員外郎李勉?”
“陛下,此人心思純正,頗具才華,但為人過于剛正,與他同科的進士多已官拜侍郎,外放為官的也有做了刺史的,但此人為官多年,仍是個員外郎。難得的是,李勉是朝中少有的,即供職過翰林院又輪值過六部之人,倒是十分符合陛下的要求。”張玉立因一部解釋了一番推舉此人的理由。
不錯,職場經驗豐富,性格低調固執,還敢在朝堂之上接我的話給我搭臺,就是這個人了!
張玉立小心翼翼的看了我一眼,猶豫着問:“陛下,臣鬥膽,敢問陛下為何需要這麽個人?”
我覺得做丞相的,不至于想不明白我為什麽要找這麽個近臣。大概是習慣性的試探我吧,出于對敬職敬業的老一輩的寬容,我耐着性子解釋了一番:“日後朕總不能事無巨細,都找丞相解答,身邊多了一個能替朕解答問題的人,朕輕松了,丞相你也能輕松一些。況且總會有些事情,是你不方便出面的,這時候換李勉頂上就好。”
張玉立沒有對我的想法發表反對意見,只是說:“陛下思慮的是,只是陛下切記,不能太過依賴臣子,真正的決斷還是要陛下親自下達。”他這是在擔心我不知不覺就被朝臣左右,對于一個封建集權國家的君主來說,養成獨立思考的能力真的很重要啊。
對此我自然滿口答應,然後,得到滿意答複的張玉立就出宮去籌備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了。
我主動向張玉立發出請求也是一個信號,一個新皇準備好真正接下朝政大局的信號。這對于我來說是個艱難的決定,畢竟這與我的本意相背離。可以說我是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選擇了我最為不樂意的選項,作為我以後的生存方式。
但既然已經做出了選擇,就沒有後悔的餘地,甚至因為身份地位的桎梏,我還必須要把這個不能存檔重來的生存游戲玩好,因此向張玉立妥協示好是必要的。
比起被人逼着學,還是自己主動點才不會一直占據下風。向張玉立索要的任務關系圖,是我直觀了解整個大殷政局的最快渠道。然而這個近臣人選,則是我從側面印證張玉立的關系圖的暗線。作為一個皇帝權力是很大的,我調取過近些年的人事調動卷宗,特別注意到了一個出現頻率頗高的人,那就是李勉。
李勉現年四十三,二十三歲中進士,入翰林就職學習滿三年後,便被調往禮部。為官二十年,六部都待了個遍,最長的在刑部待了五年。難怪那日朝堂之上,他一個吏部官員,竟會對律法如此熟知。這是個難得的,除了中央以外,各行政單位都待過的人才啊,尤其是,他在職任何崗位期間都沒有出過岔子,雖然沒有顯眼的政績,但為官行|事之穩可見一斑。
這和上輩子我許多認識的同事很像,默默無聞的做着自己的本職工作,不貪功不冒進,勤勤懇懇,認真負責。這樣的人才是一個政府得以穩固運轉的中堅力量。出于個人原因,我十分欣賞這個李勉。本來要是張玉立推薦的不是他,我也會自己提一提,但顯然,在人選一事上,張玉立沒忽悠我。
作者有話要說:
弄到好晚才更新,現在肩膀有點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