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零壹叁
我憋着一團火在勤政閣裏來回踱步,光可鑒人的地板都要被我的鞋底搓出火星了。惱羞成怒也不過如此。電光火石間什麽都想明白了,自以為的機敏靈巧和潛意識的高高在上都成了笑話,滿朝文武都看着我自導自演,我還自鳴得意的入戲頗深。
我問張丞相:“打朕當上皇帝起,你們的試探就開始了?”
張丞相誠惶誠恐的勁頭已經過了,待我問話時反倒冷靜了下來:“不敢有瞞聖上,皇位一事非同小可,臣等定要嚴陣以待。”他這麽說,等于是默認了我的說法。
我立刻在腦子裏捋自己的思緒,張玉立既然這麽說,那麽從岳禮登基開始,任何一件有些分量的事務都可能是所謂的考驗。我立刻想到了由岳智親自做下的決定,立後。
恰好張玉立又開始坦白:“石家不過從五品武官,地位不高,石家女若為後定然不能日後立威後宮,于情理上也不利于陛下籠絡朝臣,若陛下選擇立新後自也無可厚非,但陛下并未如此。”
“所以呢?朕着算是合格還是不合格?”我冷聲問道。
“若立新後,是陛下善用權術,自有圖謀,若仍立石氏女為後,是陛下重情重義,不忘初心。臣等會忠于霸主,誠于仁君。”張玉立的恢複幾乎無可挑剔。
我輕笑一聲,這道難題原主倒是誤打誤撞過了。其實這也是一個在現代社會很常見的選擇題。你是會選擇一個嚴苛冷血手段強硬的老板,還是會選擇一個溫和容人善待下屬的老板?前者不一定殘酷到難以相處,後者也不一定職場前景廣闊。
原主在衆多勸阻中仍堅持将自己的原配妻子立為皇後,原主的選擇張玉立看在眼裏,更将原主的赤誠之心記在了心裏。這正中他的下懷。因為這個階段的張玉立不需要麽一個多英明神武的帝王,只要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品行過的去,就能通過驗收。
可惜的是,原主沒能迎接張玉立的下一步考核,就意外離世,殼子裏頭換了個我。大概是一時的滿意讓張玉立放緩了步調,所以在我适應新身份的時候,他并沒有發動密集攻勢,這反倒讓我得以安然無恙的度過适應期。
可是我為了避免出錯對政務撒手不管的态度,又激起了張玉立的脾氣,他開始在朝堂之上就一些重要政務沖我嗆聲。我自是不會拿他怎麽樣,但也會煩,導致自己不由自主的和張玉立怼起來。而對張玉立而言,最怕的就是我對朝政無态可表,我為了怼他脫口而出的話語,就又成了他評價我的參考。
“老臣別的不敢說,但陛下眼界極廣,心思也極通透,對待政事總能于無意間找到真正行之有效的辦法。先帝若泉下有知,定然欣慰後繼有人。”張玉立一板一眼的說,鬼知道我是怎麽在這樣的音調中聽出了激越。
“所以呢?你就又想試探朕看不看重這個位子?在不在意手足情?皇帝這個位置是你讓坐就坐,不讓坐就不能坐的!”我這話說的十分狠辣,直接就是在說張玉立妄圖玩弄權術,妄圖操控王位更疊了。
這時候岳智突然說:“此事是臣弟特意要求的。”
我轉過臉來看他,岳智跪在地上背挺的筆直,聲音也很穩:“年節本就是皇室回宮之日,能幫到丞相幫到皇兄,臣弟也就順水推舟了。”
“幫朕?你們這倒是真幫了朕啊,怎麽,弟弟你不想做這個皇帝?”懶得再遮遮掩掩,我一發直球送過去,“這可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你本就是太後的嫡親子,最後坐上皇位的卻不是你。弟弟,你甘心嗎?”我逼近岳智,雖然覺得話說的有點過分,但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我這番話過後,張玉立都有些躁動,但岳智卻毫無波動,他只是擡頭看我:“這又有何不甘心?現在你是皇帝。”
我定睛看她,對視之下卻察覺不出他的絲毫勉強,我沒來由的一陣苦悶,迅速轉身後撤,我都不知道自己在焦躁什麽,我又問:“弟弟,這個皇位,為兄讓與你如何?這不是在開玩笑。”
“這等想法,皇兄,你不應該有,”幾乎是沒有猶豫,岳智對着我這麽說了一句,“大殷的皇位是你的,也只能是你的。”對上他黑的發亮的眼眸,我幽油然生出一種驚悚敢。這裏面,怕是有什麽事,然而我卻開不了口詢問。
“皇兄,是你的,終歸是你的。切莫再有退讓的想法。”
看着岳智不同以往的嚴肅眼神,我心頭一突,深感還有什麽災難在等着我。
自那日勤政殿的一番剖白,岳智沒有再多做停留,匆匆告別太後,便像來時一樣浩浩蕩蕩的走了,還帶走了大量宮中賞賜和皇城特産。送別他時,岳智依然是笑容和煦,在宗人之中看見我的視線,還會回以一個燦爛的微笑。若無其事的像來時一般模樣。我幽幽嘆氣,覺得這剛出正月的皇城越發冷了,大概是要化凍了吧。
自此,太後也恢複了深居簡出的狀态,再不特意喊我去她的壽康宮。我不清楚太後是否加入到張丞相的計劃中,不過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開始親政了。
大殷的朝政結構與唐代三省六部制度相仿,卻在三省之外還設有一個丞相的實職。也不知該說大殷的中央集權制度在進一步深化,還是說皇帝掣肘多,權力被大臣分散。因為這個朝代的政治發展規律顯然不符合中國歷史上的規律。
但顯而易見的,大殷丞相的權力很大,最直接的表現就是,他可以監督考察帝王,甚至是影響帝位人選。雖行為雖受到三省制約,但任何政令,各省長官都會聽取丞相的意見。正所謂掌丞天子,助理萬機,大殷這個王朝的丞相可謂是将丞相的職能發揮到了極致。但這也是有淵源的。
相傳開國皇帝身邊有一能人,是自開國皇帝起事起便跟從左右的得力幹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才智非同一般,可以說大殷的江山一半是這人幫着打下的。待到開國皇帝稱帝,封賞功臣,本是要賜此人一個異姓親王之位,彼此共享江山,但此人只說了一句話,臣還想同陛下做永世知己。第二日,皇帝便改了诏書,此人也成了大殷第一個丞相。
自此,丞相之位成了一個十分特殊的官職,寧缺毋濫。就任此職的人必須有過人的能力,當整個朝堂都找不到這麽一個合适人選時,這個位置就算爛在那裏也沒人能去坐。大殷維持到現在已有三百六十五年歷經十任帝王,但丞相只有三個。別看張玉立如今白發蒼蒼老态龍鐘,甚至性格倔強好管閑事,此人也曾是驚才豔絕一人物。
張玉立年輕時,曾五考不中,從十五少年意氣風發,一直蹉跎到三十壯年的沉穩豁達。五考不中後,張玉立索性放棄了科舉,覺得讀萬卷書始終不如行萬裏路,遂告別鄉裏親人,出門游學。一走就是五年。期間結識無數人歷萬種事,心性反倒越發通透明達。
恰逢他出門在外的第五年,大殷遭遇了史上最嚴重的一次旱災,連綿千裏的沃土皆成荒田,奔騰不息的長河裸|露河床。這次的天災幾乎将大殷逼入絕境。更火上澆油的是,太平盛世時隐藏在黑暗中的腐敗官員為了自身利益瞞報災情,貪墨災銀,捕殺災民。
沒人知道當時身處災情最嚴峻之處的張玉立是怎樣活下來的。待回到家鄉,張玉立次年便參加了科舉,這第六回 科舉,他中了榜眼。之後便是張玉立個人波瀾壯闊的政治生涯的開始。從文宣帝到承業帝,直到如今的岳禮,張玉立這個丞相的位子一直穩如泰山。
我大概能想到當初明明放棄科舉的張玉立,是經歷了怎樣的心路歷程,才再回科舉考場。生靈塗炭加之官場黑暗,這樣的社會環境之下很容易催生英雄或者有英雄情結的人,當時的張玉立怕是願化身火把,熱烈的灼燒着腐朽惡臭的大殷官場。
無論如何,張玉立自有他的成功之處。當時的大殷邊界防線遭到外敵的強勢入侵,連線收縮,而內在又有貪官污吏攪風攪雨,本性柔弱的文宣帝若不是遇到了一個強硬的像塊石頭的張玉立,怕是就要背上亡國之君的罪名。
之後張玉立手把手教着并不比他小多少的文宣帝整肅超綱,選任賢臣,培養軍隊,傾盡全力挽回了整個王朝的頹勢。他是整個王朝的得以延續的最大功臣,是萬民膜拜的好官,是百官拜服的丞相。文宣帝甚至把兒子交給了張玉立教導,也就是原主的爹,承業帝。
于是不難理解為什麽承業帝死後将輔佐新帝考察新帝的的擔子,放心的交給了張玉立。大概張玉立在這兩任皇帝心中的地位,堪比伊尹在商湯心中的地位。
這樣一個人物,到底是看中了我哪一點,甚至放心讓我親自治理朝政?我端着架子正坐在朝堂的龍椅之上,面朝着已經熟悉的文武百官,在張玉立殷切的目光下面無表情的聽着大臣上奏。大概在張玉立心裏,我這不叫面無表情,叫威儀天成吧。這該死的忠臣濾鏡。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看大神的文去了,沉迷小甜文不能自拔,晉江幣又少了一截,哎,花的總比充的快。
昨天的更新我會找機會補上,立志新年日更後突然拖更一天,心裏怪不舒服的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