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零壹貳
早朝從五更天開到午時,朝臣們依然沒有念完所有折子。我見他們一個個站在朝堂之上還搖搖欲墜,也懶得多罰,讓朝臣們吃完飯就趕緊回家。為了起一個表率作用,我也是在朝上吃完了午飯才走的。對此,岳智很不理解我的想法,或者說,岳智他根本從頭到尾都不知道我在做什麽。我明白,這是時代的差距所造成的思維偏差。岳智一時不能理解很正常,這要看我怎麽潛移默化的影響他。面對岳智的疑惑,我以一種長者的和藹态度同他對話。
“你認為朕的做法不近人情,有損衆臣臉面,甚至破壞君臣之誼?”
“請恕臣弟無禮,皇兄此舉的确太過極端,絲毫不顧忌朝中大臣的臉面。手段這般強勢,唯恐日後生出事端。”岳智很篤定的說。
“既然如此,阿智你又會如何做呢?”教育的過程就是引導,引出學習者的興趣和想法,有理之處不吝啬贊美,幼稚可笑之處也依然正視,特別當你要教授的人是個有自己想法的成年人時。我不以教育家自诩,但來此間一遭,做過此間之王,總要給這個朝代和社會留下點什麽,譬如理念。
我靜靜提聽着岳智的侃侃而談:“臣弟以為,官員上疏連篇累牍,不知所謂,卻有不當之處,皇兄想改變此番狀況,為何不在群臣中挑一奏折相對簡練之人,大加贊賞,久而久之,衆臣自當追逐上所喜好,這奏折累贅之事不就不攻自破了?如此做法不就可合了皇兄心意,又保全朝臣臉面。”
聽了岳智的一番應對之策,我深感教導之路甚遠。拍了拍岳智的肩膀,我問:“弟弟,你認為官員們在上疏的折子裏随添筆墨,是對是錯?”
岳智反應很迅速:“自然是錯。”
“那好,那你告訴我這個錯誤他錯在哪裏,又有何等的不良影響?”我接着問,“不急着回答,你好好想想。”
岳智一臉狐疑的看着我仿佛我在鬧什麽幺蛾子,但我只是和藹的微笑。這讓他有些讪讪,倒還是用心思考了起來。我不急,我就坐在一旁邊喝茶邊等他的回答。也就一盞茶時間,岳智有答案了,我放下空了的茶杯看向他:“說吧,你想到什麽了。”
岳智上前一步道:“臣弟不知皇兄是何想法,但臣弟以為,朝臣們如此行為,與政事大為有礙,若是雞毛蒜皮之事也能洋洋灑灑上萬字,那真若遇上大事,豈不能湊出一出鴻篇巨制?這樣太過浮誇,并不務實。若說不良影響,怕是上行下效,到時候舉國上下都找不出一個務實的官員了。”
我聽後眼睛一亮,這個觀點很是新穎嘛,就是切入點有點偏,但也沒偏到哪裏去,于是我面會心的笑容稱贊道:“弟弟說的極是,但為兄還要補充幾點。其一,占用有限資源,其二,工作态度不端,其三,造成惡劣影響。”岳智見我嘣嘣嘣彈出三根指頭,十分驚訝,一副“雖然沒有聽懂,但是好像很厲害”的樣子,于是更加好奇我會講些什麽。
“朕便從第一點開始講起,”我站起身來背對着岳智,“資源是個指代寬泛的詞語,物産是資源,土地是資源,人口是資源,就連時間也能是資源。而我所說的,被占用的有限資源是指,政治層面的資源。比如說,一盞茶時間朕可以用來下一封诏書,調度邊防守軍,朕也可以用來看一本辭藻華麗,言過其實的奏章。于是在相同的時間下,朕所做的事情所帶來的利益天差地別。若是當日不巧,一本向朕征詢接待使臣規格的奏折被壓在了最底層,朕花費了大量時間在之前的奏折上,便遺漏了它,那待第二日使臣到來,禮部在禮節上出了差錯,這個責任由誰來背?政治資源是有限的,因為朕只有一個人,又沒有三頭六臂,一日能處理的政務也在一個固定範圍,既然如此,為何要用不重要的事情浪費朕的精力?
“這第二點,朕是在說朝臣們在另一種意義上的玩忽職守。每日上朝都在五更,天都未亮,住在宮外各處的大臣們更是要起的比朕還早。他們辛苦嗎?自然是辛苦的。他們忠于職守嗎?自然是忠的。但是在朕看來,他們只是行為上的稱職,而心思并沒有和行動一樣投入。他們之中的誰都沒有意識到,一份小小的奏折,會牽扯出多麽大的麻煩。他們沒有意識到,這麽做是在犯錯。當一個人犯了錯誤而不自知時,這個人是很可怕的,因為他已經失去了警惕之心,遲早會釀成大禍。朝堂之上就更不能兒戲。
“然後是第三點,這一點你也意識到了,但惡劣影響卻不止你所述的這些。這種歪風邪氣不單單是影響到大殷官員們的作風,還會在潛移默化中影響到百姓對朝廷的感官。這是個不值得信任的朝廷,這是個虛僞的朝廷,這樣的朝廷即使做出什麽壞事,都是預料之中的,生活在這樣朝廷的治理下,會很不踏實,就像随時會地震一般。當一個朝廷失去了他的百姓,那麽。距離覆滅也就不遠了。”
岳智猛一擡頭,眼睛瞪的老大:“皇兄慎言!君臣得宜,天下太平,朝政必将萬世永固,皇兄切莫再提如此言論!”
借着岳智的激烈反應,我也反應過來,自己的言論,尤其是後者,是在太過激進。封建時代定然不會意識到何為人民群衆的汪洋大海,我得想法子補救,轉而又道:“弟弟,你可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百姓溫順則是風平浪靜,百姓桀骜則風高浪險。為君者最終治的是民,治民就要治民心。民心定則天下安。”好險圓回去了,這種洗腦一般的工作真不适合我做。
岳智擡頭看我的眼睛,我只好與他對視,我看見他突然笑了,心中一個激靈:“阿智為何這副模樣?”笑的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皇兄,臣弟只是沒想到,皇兄居然心思如此通透,倒是我等自視甚高了。”
等等,親愛的弟弟,你在說什麽?怎麽我一個字都聽不明白?
“皇兄,臣弟想向你辭行。”
這下輪到我悚然一驚了:“阿智,你在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岳智卻啪啪兩下撩開衣擺,撲通跪在我跟前開始請罪:“皇兄恕罪,臣弟并非有意隐瞞,實乃事出有因。父皇臨終之際将皇位傳于你後仍不放心,便密诏外公進宮,留有一道聖旨,希望外公能監督新帝品行,必要時可設計試探,若皇兄并無資質,再由外公和臣弟一同攝政,待後宮有皇子降生,好生培育王位繼承人。顯然是父王多慮了,皇兄雖然自由散漫多年,卻心懷寬廣,大智若愚,是國君的不二人選,臣弟再滞留京城也沒有意義了,懇請皇兄讓臣弟回封地去。”
若不是場景不允許,我簡直要掏掏耳朵,我聽到什麽了?最有希望接走皇位的人居然沒有絲毫不臣之心,還打算開開心心的回家?居然還組團來坑我?
“阿智你……呵,你們真是……”我一時不知該說些社麽才好。撐着桌子揉一揉額頭,我高聲喊來門外候着的陳福,“去,把張丞相給朕帶來紫宸殿!”
陳福一溜小跑領命而去,我則是定定的瞪着岳智看。岳智垂首不語,一副任打任罰的模樣。見他這副模樣,我氣不打一處來顫抖着手指着他:“你。你就給我跪着吧!張玉立沒到你就別想起來!”岳智毫無義義,連眼皮都不帶擡一下。
莫名其妙我就更加生氣了,一手抄起桌上的茶杯欲喝,湊到嘴邊了才發現已經喝完了,又是一陣憋氣,我哐的一聲蓋上杯蓋,在室內來回踱步,跟腳下紮了鋼釘似的。我越想越不明白,岳智一個堂堂皇後的親子,鐵板上定釘的皇位繼承人,居然表現的這麽坦蕩,絲毫不在意自己的位子被別人給頂了。這是心大還是有病?我三兩下沖到他跟前就想問,你小子是不是有什麽陰謀,為什麽不想當皇帝?可是我這番質問有毫無立場,自己一個當皇帝的居然整天夢想着別人觊觎自己的位子,這大概才是衆人心中的有病。
然後就這樣,我憋着氣,岳智做着鋸嘴葫蘆,生生扛到了張丞相的到來。
張丞相一進門就見岳智跪在地上,慌了神了,兩步助跑,撲叽一下也擱我跟前跪着了:“陛下息怒,都是老臣的主意,秦王他只是聽了老臣的話才欺騙了陛下,要罰就請陛下責罰老臣吧!”
哎呦我那個氣:“合着你們就是重情重義,都是朕在無理取鬧是吧?好,好好,是朕無理取鬧了,既然都嫌站着累,那都跪着吧!”我一甩袖子,黑着張臉就往外走。這一老一小是拿我當傻子耍呢?想想自己這幾日都說了什麽做了什麽,我臉上就火辣辣的痛,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我真是個二百五!
作者有話要說:
吃中飯這個事情吧,也是很晚才約定俗成的,過世後因為生産力水平的問題,大家一天都只吃兩回。不過我在前章随手就寫了吃中飯,現在就懶得改了,就當大殷也流行一日三餐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