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零零陸
雪窖冰天,林寒洞肅,天地間一片肅殺,烏沉沉的雲帶着鉛色,滿蓄着寒天的凍雪,沉甸甸氣勢迫人。深冬孕育出的風刀霜劍毫不留情的剜在人身上,而整個京城在這個天氣還呆在室外的,除了為生計奔波的勞苦大衆,就只剩下我和我的朝中重臣們了。
如此愚蠢的行為自然不是出自我願。頭頂華蓋被寒風吹的狂野舞動,禦辇之上,我手捧着暖爐臉埋在狐皮滾邊的大氅裏,将一幹身着官服,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大臣們盡收眼底。感受着暖爐的熱度,我不禁有些出神。能讓整個京城的政治核心都如此興師動衆的秦王,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從聖旨發下去到現在,一個半月過去了,天氣逐漸轉寒,雪也要降下來了,秦王就算是爬也該爬回京城了。今天早晨一個加急快報,秦王已經到了距京不足十裏的群也縣,打算在縣城中稍作停頓,再入京觐見。我自是不在意他什麽時候能到,但他媽在意,還在意的不得了。才得了信,就着急忙慌的準備出城迎接。
一個在內宮足不出戶的太後要出門,動靜怎麽可能小?更何況張太後還不忘知會我一聲她要出城。我能怎麽辦呢?太後獨自出城迎接回京親王,這放在哪裏說都不像話不是?但我又怎麽打消的了她的念頭?不得已之下,我只好随同出京。但是,一個皇帝要出京城接他弟弟,那大臣們呢?大臣們能安心在家睡回籠覺嗎?怎麽可能!于是,烏拉拉一大群人,一品拉二品,二品帶三品……在皇帝以及他後的榜樣下,所有朝臣都擠到城門口吹風了。
太後的車辇和我并排停靠,我只要稍稍扭頭,就能透過紗簾隐約看見她緊張又期待的神色。我默默收回視線,覺得腳底有些冷,我其實很惱火,大冷天的瞎跑,這個秦王面子真大。
在我的沉默中,遠遠地,路的盡頭出現了一片芝麻大點的身影,并且在勻速向前運動。太後一下子就激動起來了,恨不能插上翅膀飛過去見人。她好歹還是保住了自己身為太後的矜持,只是時不時的瞥我一眼,不知在醞釀什麽情緒。反倒是我,對她的焦躁無動于衷,一心摩擦着鞋底,希望冰涼的腳板底能熱乎起來。
這個秦王弟弟很給力,遠遠看見我們,就騎着一匹白馬甩下|身後華麗鋪張的排場,加速沖了過來。
“娘!”只聞其聲未見其人,等到他走進了,我才看清他長什麽樣子。可能是發覺自己這一聲娘過于魯莽,這少年白淨的面皮上飛起一層薄紅,搭配凍紅了的鼻頭和耳|垂,顯得即稚氣又生動。
他敏捷的跳下馬,噠噠兩步就近了跟前,躬身行了個标準的拜見禮:“臣岳智叩見母後,皇兄。”
“智兒快快起身,這些繁文缛節在我們面前還做個什麽勁?這一路上可冷着了?快來,同母後共乘一車,車裏暖和些!”張太後撩起擋在面前的帷幔急切的招手,臉上充斥着喜悅和心疼。
“母後,兒臣不冷,兒臣怕這一身寒氣害您病了,就別讓兒臣坐您的車了!”看上去很活潑的小青年秦王熟練的和張太後撒嬌,“王兄,您讓臣弟坐您的車如何?”轉而,他向我提出了要求。
默默圍觀的我回神:“你怕母後害病,倒是不怕朕害病呢。上來吧,天怪冷的,也讓這些大臣早些回家暖和暖和。”
“唉。”岳智不跟我客氣,麻溜的上了禦辇,我挪挪尊臀給他讓了片地方,随後陳福一聲高亢的起駕,呼啦啦一大群人,怎麽來的又怎麽走了。城門口幹淨的一片葉子都沒留下。
我挺納悶的,記憶裏原主和他弟弟并不熟悉,怎麽岳智這娃如此自來熟順杆爬?回程途中一直在我耳邊叽叽喳喳,根本沒有話題枯竭,空氣突然安靜的時候。
“皇兄,我離開京城可有些日子了呢,不過我在南疆也沒待多久,時間全花在趕路上了。皇兄,你知道嗎,原來咱們大殷山河風光如此秀麗,這一路上我見着了漳州的廣海湖,岐州的九仞山,嘿,皇兄,你不知道吧,這九仞山上有一道觀,裏頭的出家人各個習得一身好劍術,厲害的連大內侍衛都能打成平手呢!皇兄……”
“阿智,天氣太冷了,你少說些話吧。”我忍無可忍。
“啊?皇兄,怎麽了?”岳智懵着臉看我。
“你皇兄的禦辇連車壁都沒有,張口說話,肚裏會灌風,”我側頭瞅他,“小心夜裏肚子疼啊。”
岳智興奮的神色僵住,慢慢收了回來:“皇兄真有意思,我還是頭一次知道皇兄是如此有趣的人。”
“你也很有趣,相信我們呢好好相處。”我特別柔和的笑了一下,蘊含着真切的和藹。
但或許是我吓着他了?之後一路,岳智都沒有和我說上半句話。見他沉默不語的樣子,我才将他的形象和清但素雅的君子風評對上了號,之前的話唠模樣簡直就是個逗比。但不管他的真性情究竟如何,希望我們真的能相處好吧。
岳智受封前,在京城也是有自己的府邸的,受封之後也沒被國庫收回去,原本岳智在京期間應該住在他願來的府邸,但太後當着我的面垂淚一番,于是岳智就奉旨進宮孝順親娘了。畢竟能住在宮中的男子除了皇帝和皇帝的兒子,就只有得到皇帝準許的人。我下了旨後,張太後就歡天喜地的派人布置自己兒子要住的宮殿了,岳智自然不會繼續呆在我面前。臨走前岳智回頭對我笑了笑,我也回了一個友善的笑容。第一回 接觸就這樣結束了,剩下的還需要慢慢來。
岳智回京後,除了等着過年,朝中就沒什麽大事了,我照舊在書房打發時間。手上的這本大殷律我看了近一半,也不知道是哪個人才編寫的,在枯燥冗長的條例中穿|插了言語精煉生動的罪案實例,這到不是一本單純的法典了,更像一本法律學教材。我看的正起勁,一道通傳聲傳了進來,是皇後石锵。
“皇後又怎麽了?不跟着太後準備年夜慶典,倒跑我這來了。”我翻動書頁悠哉的說。
“我上上下下忙活半天,好不容易喘口氣,你倒好,還有閑工夫躺着看書。”石锵揮退宮人,款款走至離我最近的椅子上坐下。
“多做多錯,少做少錯,我不出去折騰,大家不都輕松嗎?”我說。
“你倒是輕松了,可有些人巴不得再忙一點,最好把你不願幹的事都幹了。”石锵自然是意有所指。
“話可不能這麽說,”我合上書坐起來,“若某人想替我做事,我求之不得,火坑總要盡早跳出來的好。”
“你怎麽就認定了是火坑,而不是金窩呢?”石锵面無表情的說。
“關于這個問題,我們不是已經講的很清楚了嗎?你今天來找我宗不是為了這個陳年舊事吧?”
石锵聽聞,用一種很嫌棄的眼神看着我道:“自然不是,是太後和秦王要找你,我恰好在一旁,就過來傳個話。”
“他們找我?什麽事?”我疑惑道。
“你去了就知道了。”
太後的壽康宮在皇宮的東北角,有段路程,待我晃晃悠悠被肩輿擡到壽康宮時,也差不多到飯點了。見我出現,太後母子熱情的招待了我,還讓壽康宮的小廚房多加了幾個菜。宮裏一向規矩大,食不言寝不要只是基礎了,于是我們沉默的吃完了一頓飯,這才開始談事情。
我這個皇帝當的可閑了,除了上朝,就只要在各種寫的天花亂墜的奏章中挑幾個還順眼的給印個章做個批示就夠了,一天下來,真正花在公務上的時間還不到兩個時辰。于是悠閑的我就被太後看中了,她和藹的對我說:“皇帝,你看阿智也回來了,你們兄弟兩過去不太在一塊玩,情分上也生疏,這也是沒法子,但現在可別這樣了,這宮裏上上下下就只有咱們三個主子,阿智是你唯一的弟弟,血濃于水,日後啊,你們兩兄弟得互相扶持,這大殷日後就得靠你們了!。”
“母後,您說的極是,我也想和皇兄親近呢。”岳智語氣神态都透着嬌憨,真跟個沒長大的孩子似得,還偷偷拿眼瞅我。
“阿智是個好孩子,我自然願意親近他,母後放心,”雖然一點也不覺得岳智的情态萌,但我總得表個态不是?于是話一說完,我就一把摟住岳智,大力拍他的胸膛,“弟弟,日後哥哥一定好好對你!”我笑的萬分真誠。
“那,那真是謝謝了。”岳智憋回去一聲咳嗽,扯着嘴角道謝。
“你我兄弟,兄弟不言謝!明天,你就随皇兄上朝!你給朕講了你的游歷趣事,朕也給你分享這朝堂趣事!哈哈哈!”我覺得我此時的畫風很像一個土豪傻大哥,脖子上戴指頭粗的大金鏈的那種土豪。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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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章節。2017.0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