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卷竹簡直直的飛了過來,氣勢洶洶地朝陳茜砸去
一卷竹簡直直的飛了過來,氣勢洶洶地朝陳茜砸去。 (2)
”管家陳亮年近六十,絕對忠于陳家人,對陳茜的提問知無不言,如實相告。
當陳茜聽到韓子高主動負荊請罪在廳堂跪了幾個時辰時,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跳了一跳。
“好了,你且下去。”陳茜看着退下的管家,臉上看不出一絲情緒。
這件事,妙容太不夠沉穩,候安都仍舊自恃過高,韓子高......陳茜壓下心裏的些許莫名的不快,盡可能客觀地想着對他的處置。
不讓妙容上廣陵确實很對,可在廳堂當着夫人的面拔劍威脅同僚,于理于發,絕不能姑息。
可當時的情況,若非子高威脅,那候安都怕是最後真會帶着妙容北上。
不加思考,不思局勢,自高自大,這個候安都,不給他吃點苦頭永遠也不知天高地厚!是叔父親封的前戶候又如何,若不是看他真有幾分本事,他陳茜會容忍他到這個時候!
“老爺,韓子高到!“
随着下人的通報,一身藏藍長袍的韓子高走了進來。
陳茜看着他翩若驚鴻的身姿,心下一軟,卻又很快讓自己硬下心腸。陳茜看着韓子高,企圖從那張如同鬼斧神工的臉上看出些什麽,哪怕是那麽一絲的擔心和不安。
可他什麽都沒看出來。
韓子高的臉上,一如既往的淡然,連那雙清眸裏也看不出一絲波瀾。
這個人,無論什麽時候,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可陳茜不喜歡他這副模樣。
他還年輕,不該是這副少年老成的模樣,不該把所有的情緒藏在心底一個人默默咀嚼,不該把所有事情都藏在心裏。
他就像給自己豎起了一道牆,把所有內心的想法與世人隔絕。
可他不過才十六而已。
在陳茜的眼裏,韓子高是下屬,是朋友,是知己。
是一個讓自己有那麽些過去的三十四年裏都沒有過的旖旎感覺的人。
可同時,他也只有十六歲。
一個孩子,一個孩子而已。
因為只是一個孩子,所以陳茜沒法去做心中隐隐渴望的那些,他知道不可以,除非想讓他恨自己一輩子。
可陳茜希望着,韓子高可以告訴他,可以透露給他那麽一絲的想法,不是公事,是他自己的想法,哪怕那麽一絲。
可他從未。
即使陳茜感覺的到。
就像此刻,陳茜分明感覺的道他在不安,甚至還有一絲愧疚,可他的臉上卻一絲表情都沒有,一絲表情都吝啬于在他面前展露嗎?
陳茜的心裏,湧起一股莫名的怒火。
而這股怒火又很快變成了無奈。
求求情不行嗎?露出一點擔憂不安不行嗎?
為什麽要一個人死撐着。
一絲無力感從心底生起,陳茜忍了忍扶額的沖動,心底嘆了一口氣。
這人,真是固執倔強的要命。
☆、第 35 章
“大人。“韓子高行着禮,長袍微動,如行雲流水般沒有泛起一絲波瀾。
他的聲音帶着變聲期的絲絲沙啞,像是在上好的綢緞上摩挲,透着成熟的稚嫩。
陳茜的一聲“你可知錯“怎麽也吐不出來。
微不可查地嘆了一口氣,陳茜隐藏了眸子裏的擔憂。
“我不在府上的幾日,諸事宜如何“陳茜想知道,他想聽聽,韓子高自己的說法。
“回大人,諸事有序,無甚大礙。只是,屬下鑄下大錯,請大人責罰“韓子高微微鞠腰。
“何錯之有,你說與我聽。“陳茜眯了眯眼,心下有些不安。
他倒希望,這人能“聰明“些,他讓他自己說何嘗不是想給他一個替自己辯解的機會
“大人,屬下當衆忤逆夫人的意願,還對候安都刀劍相向。”韓子高像是在說別人的事般聲音裏沒有一絲情緒。
很明顯,他根本沒有順着陳茜的臺階。
或者更準确的說,他明白陳茜的意圖,卻硬生生忽略。
恨鐵不成鋼!
這是陳茜第一次對韓子高生出這樣的感覺。
陳茜當然知道,以韓子高的通透,怎麽會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可就是這樣一個通透的人,偏偏在這些事上一根筋,一路摸到黑。
陳茜一時不知該如何說,他倒是第一次見識到,這人的“愚鈍”。
可就是這樣的“愚鈍”,偏偏讓他壓下去的不忍和包庇又開始泛濫。
偏偏,他欣賞着的,就是這樣的韓子高。
進退有度的韓子高,有仇必報的韓子高,嚴于律己的韓子高。
可也是這樣的韓子高,對人淡漠,對自己更狠心。
這樣的韓子高,讓陳茜每每忍不住困惑,是什麽造就了他這樣的性格。陳茜偶爾也會想,于韓子高而言,他陳茜算什麽,他真的以他為知己?還是只為敷衍他?他其實希望着,他能喚他的字“子華”,可他從未喚過。一聲聲的大人恭敬有禮,挑不出一絲錯,卻偏偏讓陳茜有如吃了什麽虧般有苦難言。
瞧,這個韓子高,還真是他的克星。
莫名其妙,就讓自己着了他的道。一遇到他,陳茜便不再像陳茜。
可他自己卻似個無事人般。
陳茜陷入自己的思緒中,沒有開口,而韓子高也沉默不語。
廳堂裏,一時沉默的可怕。
打破沉默的卻是一個明黃的身影。
女子身着嫩黃羅裙,鑲着銀色絲邊的水藍色紗帶襯托着曼佻的腰肢。這女子,正是陳妍。
走至廳堂的陳妍被侍衛攔住,陳妍擡頭,正好和陳茜露出一絲不滿地眼眸對上。
陳妍毫不在意轉了個身,嬌喝一聲︰“大膽的奴才,竟敢攔本小姐!”右手一擡便朝廳堂門口攔住她的侍衛臉上扇去。
“夠了,妍兒。”陳茜眉頭一皺,示意她進來。
陳妍放下停頓在半空中的玉手,臉上浮起一絲狡黠的笑,看來,嬌蠻無禮這套還是挺管用的。
“女兒家怎的如此行事?”陳茜不贊同地搖了搖頭,目光觸及陳妍看着韓子高的眼神,眼皮挑了挑。
那眼神裏,分明有掩蓋不住的擔憂。
陳茜突然就想起二弟陳顼眼裏的憂郁。
自己這個堂妹,自小受到家族的寵愛,及笄後更是受到無數優秀兒郎的青睐。
用男人的視角來看,陳妍是讓大多男人動心的尤物。
可陳茜也清楚,自己這個堂妹,不只是美麗。她很聰明,這種聰明不是後院裏勾心鬥角的婦人所能比拟的。叔父曾嘆,若陳妍是男兒身,定會有一番成就。
許是因為不同于一般女子,陳妍從未遇到過入眼的男子,無論是二弟陳顼,還是原本的未婚夫王朗。
可這個堂妹,真的對韓子高動心了嗎?
☆、第 36 章
“堂兄今兒火氣真大,可是煩了妍兒在堂兄家久居,妍兒真是傷心呢。“陳妍千嬌百媚的走到陳茜面前,施了一禮便自顧自地坐在下首的客椅上
陳茜輕咳一聲:“給五小姐上茶。“卻又回眸落在韓子高身上,沒有再搭理陳妍。
陳妍并未在意,只暗暗打量着二人,心下猜測着。
這件事可大可小,端的看堂兄的态度。
她聽說堂兄回來的時候,便再也坐不住,心下擔心堂兄懲罰太過,或者說,擔心堂兄聽了嫂子的話懲罰太過。雖說她那日給沈妙容灌了些迷魂湯,但這并不代表沈妙容會聽。
現在看來,堂兄還沒見到嫂子。
至于為何這麽關心韓子高,這個問題,答案隐隐約約在心頭閃動,她卻,缺乏一些去碰觸的勇氣。
且罷,眼前的事解決掉再說。
陳妍默默用手輕撫着下人剛端上來的茶具,紅泥細胚的茶杯上點綴着朵朵梅花,手指摩挲在上面可以感受到杯中滾燙的溫度。
陳茜終于開口,陳妍摩挲着茶杯的動作倏然停住。
“你這次太過沖動,以下犯上,對同僚刀劍相向更是不能姑息。”陳茜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陳妍手指一緊,張口欲言。
陳茜一個眼神飄了過來,冷漠嚴厲。
陳妍半張的嘴略微僵硬地重新閉合。
她分得清什麽時候可以忤逆陳茜,什麽時候不可以。
可是......陳妍心裏有些許不忿,真不知那些個謠言從何而起?堂兄這個樣子,哪裏是看上韓子高,半分都沾不上!
然而堂兄以前待他也委實不差,怎的今兒個如此嚴肅。
不行,她得想辦法助他。
“但是。”陳茜的語氣生生轉了個彎,“念在你及時攔住夫人和候安都,審時度勢,冷靜行事,将功補過,只罰你除名于府邸侍衛,且降成三級步兵。”
韓子高心下一動。
這樣的處置,于別人而言,三級步兵比府邸侍衛地位低,俸祿少,機會少,更重要的是,更危險!
可是,這恰恰是他所希望的,上戰場殺敵!
這對他而言,根本不算懲治。
他自是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雖然初衷正确,但處理方式實在過于欠缺,必須要有所懲治才能服衆。
而這個處置,既不會落人口實,對自己來說反而正合他意。
韓子高是個固執的人,但并不迂腐。
“謝大人!”韓子高說着例行的話,卻也是真心實意的感謝着。
他欠陳茜的恩情,是越來越多了。
陳茜正欲開口讓韓子高退下。
“啪”的一聲脆響,陳妍帶着驚慌的聲音混着茶杯落地的聲音顯得格外響亮。
“哎呀!”陳妍美目盈盈,臉上帶着未褪去的驚悸。
原是她失手打翻了茶杯,滾燙的茶水潑在地上,混着散開的茶杯碎片讓幹淨整潔的廳堂地面頓添雜亂。
“妍兒可無事?”陳茜詢問道。
下人已經進來收拾地上的狼藉。
陳妍長噓了一口氣︰“真真驚到我了。”她站到一側,提醒着撿着碎瓷片的丫鬟,“可別割傷了手,那可疼得慌。”
陳妍說着,似是想到了什麽,側頭對着韓子高關切道,“咦,你那日被碎瓷片割傷了膝蓋,生生站了一夜又跪了兩個時辰,現下可還好些?”
韓子高愣了一下,忙施禮答道︰“謝小姐關心,子高已大好。”
“那就好,碎瓷片進了膝蓋可真是耽擱不得的。”陳妍臉上的擔憂并不是作假,她真的擔心,這個人沒有在乎自己的傷勢。
陳茜将二人的話聽在耳裏,卻并未再想陳妍對韓子高的心思。
他的腦海裏,回蕩的盡是陳妍的話。碎瓷片進了膝蓋。
他竟不知道。
管家沒有說必是不知情,可,韓子高自己竟也只字不提!
不顧傷勢地站了一夜,又跪了幾個時辰!
韓子高,你真是厲害!好!好得很!
陳茜的胸中,燃起一團怒火。不知是在氣韓子高,還是在氣自己。
☆、第 37 章
韓子高仍然立在那裏,陳妍重新坐在了椅子上。
氣氛一時有些詭異。
陳茜自知在徐州是待不了多久的,他已經耽擱了不少時間,必須要盡快趕上主部隊做好迎戰準備。
韓子高.......
他最終不顧戰事緊張來了徐州一趟,那心中的不安,竟是因着這人。陳茜說不出心中是什麽感受,自嘲也有,慶幸也有,憤怒也有。
罷了,難得任性,帶他一起走吧,省的他又不安心。
“韓子高,你且退下收拾一二,兩刻鐘後随我南下。”陳茜說着,沒有再搭理滿臉不忿的陳妍和心底疑惑的韓子高,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陳妍沒有想到,自己故意打翻茶杯引出的那番話竟是一點作用也沒有,堂兄的決定竟連一絲松動也無。
可陳妍同樣清楚,堂兄如此作态,當是絕不會再更改了。
她看了眼陳茜離開的背影,又看了看韓子高,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倒是韓子高先開口了︰“子高謝過小姐相助。大人的懲罰于子高而言道是正合我意,小姐不必遺憾。”韓子高當然看的出來陳妍的有意相助,他心頭帶着些對陳妍的感激,更多的,卻是方才陳茜的态度。
很奇怪,陳茜他,方才似是在生氣。
這怒氣來的莫名,來的突然。
但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他要趕回房間收拾行李。陳茜所言南下之事,難不成是吳興真的出事了。
韓子高告了一聲,便出了廳堂。
陳妍看着他離開的藏藍色背影,手中的絲巾微微收緊。
這個男子,自己怕是真要陷進去了。
陳茜離開後,徑直去了後屋。
沈妙容已聽得下人回禀,準備了熱水和飯菜。她聽到陳茜在廳堂見了韓子高之時,心下一痛,湧出一股憤恨來。
她知道陳茜對她,只有夫妻之情,卻無男女之情,她也知道,陳茜對屋裏的那些個侍妾也并無男女之情。所以她從未在意過那些花瓶的存在。可這一次,這謠言傳的太過真實,而她自己的心裏,也是隐隐不安。
如果是女人,她沈妙容認了,可偏偏是個男子!這讓沈妙容的心裏,除了嫉恨更添了一分屈辱。
她不知道陳茜會如何處置韓子高。她當然希望他重罰,可她又不由想起那日陳妍的話,心裏,便把那挑撥的念頭壓了下去。
沈妙容等待陳茜回屋的時候,盯着桌上精致的牙箸,思緒萬千。
丫鬟驚喜地向她通報“老爺回來了”時,她才從沉思中回過神來,喜悅而慌張地站起身,撫了撫衣領,理了理水藍素雅的紗裙下擺,邊往門口迎去,邊扶了扶頭上的點翠雕花金步搖。
陳茜虛扶了扶沈妙容,看了桌上豐盛的菜肴一眼,胃口大開,當下誇了一句沈妙容,便淨了手接過沈妙容遞來的牙箸進餐。
沈妙容見狀,心下喜悅,将方才心裏的難過已去了七八分。
沈妙容知道陳茜向來食而不言,壓下口中萬般關切的話語,只沉默而娴熟地布着菜,水眸默默地鎖在陳茜身上,柔的能掐出水來。
陳茜不多時便用完了飯,恰好藥王也被沈妙容先前遣去的丫鬟抱了過來。
沈妙容接過孩子,拿了個布老虎逗弄着他。
陳茜笑着打量着又長胖了的兒子,心下又想到吳興的事,怕是趕不上藥兒的生辰,頗有些遺憾地說與沈妙容。
沈妙容聽到陳茜又要出征,面色一滞,片刻後又強笑着安慰起陳茜來。
陳茜心下一陣愧疚。
沈妙容是他的結發妻子,他雖然不愛她,卻終是對她與別的女人都不同的。她陪他度過被侯景變相軟禁威脅的日子,他對她,更多的是一種尊敬,卻沒法給她想要的感情。
其實這些事陳茜以前從未想過。他心裏裝着的,一直是大志向大抱負,從未生起過兒女私情的念頭,直到韓子高出現。韓子高帶給他矛盾而奇妙的感覺,讓他猶豫而渴望,而沈妙容,卻是他永遠都要保護的妻子。
陳茜拉過沈妙容的手︰“你且不必為我擔憂,我自會平安歸來。”陳茜想到韓子高的事怕是讓她臉面失了不少,雖心裏責怪她的沖動,但看着此時沈妙容的黯然又實在說不出指責的話。
“我馬上便要啓程。那韓子高我已懲治,但是,你以後還是切莫如此沖動,那廣陵豈是你當時說上就上的,也是我讓你關心則亂了。你身子骨不好,每天且寬心些,別累着自己。”陳茜拉着沈妙容的手細細說了一番,便起身準備啓程。
沈妙容送走陳茜後,癡癡地望着陳茜離去的方向,眼裏湧出些淚花。
☆、第 38 章
林蔭窄道上,初升的太陽透過繁密的枝葉打下點點光斑,一行騎兵卻是下了馬,在沾過夜晚露水還略帶潮濕的泥路上小心前進。
陳茜走在一行人的中間,身上的肌肉微微鼓起,蓄勢待發,眉眼間帶着警惕。
這條路雖不易影人注目,但也是猛獸出沒之地,同時也是個打埋伏的好地方。
陳茜一邊留着心,一邊用餘光時不時打量着側後方同樣執劍在手,眉頭因緊張而微皺的韓子高。
陳茜自己都不知道他在生什麽氣,自和他從廳堂分開後便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
這看似很合理。他和韓子高是上下級的關系,他沒有必要主動找話題和他談聊。
可陳茜知道,這不合理。因為他想和韓子高說說話,他明明想問問他傷勢如何,是否及時醫治,可否需要休息?他也明明想要拉他到自己身邊看看他的傷勢心裏才安心。
可他就是憋着一股子氣不想搭理他。
陳茜不知道自己置的什麽氣,可他就像和自己作對似的憋着悶氣。寧可郁悶着自己,也不願開口如心中所想般吐出心裏的關切。
這當然很不合理。
發生在他陳茜身上,更是不合理。
陳茜清楚,自己這樣作态倒是像極了那與夥伴鬧了矛盾的七歲小兒。
幼稚的緊。
突然,陳茜心裏一緊,握劍的手指猝然縮緊,眼中射出攝人的光,這是危險将來臨時人本能的直覺。
侍衛也感到了突然寂靜下來的森林的詭異,都心照不宣地停了腳步,圍成一圈警惕地打量着。
平地挂起一股腥風,一聲虎嘯響徹在濃密的樹林後。當衆人忙舉起兵器的同時,伴着又一聲虎嘯,一道明黃夾黑的龐大身影從翠綠掩映間撲了出來。
那老虎銅鈴大的眼楮射出兇光,瓦盆大的腦袋上分明的王字氣勢洶洶,血盆大口吐着腥氣,尖利的牙齒閃着寒光,矯健的身軀後鐵棒似的虎尾高高豎着。
這老虎端的是威風寥寥,若不是此刻它貌似看上了陳茜的隊伍,陳茜真想沖着那虎中也少有的威風喝一聲彩。
這老虎倒是無戀戰之意,早已瞅準了外側一個身形略瘦小的侍衛旁邊的黑色馬匹,腰身一閃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了過去。
老虎的出現出人意料,衆人驚詫間倒并沒有亂了陣腳,靠近的幾人連忙迎了上去。
陳茜沉默而立,眼神冷靜地觀察着。
這老虎倒确實厲害,眼看着四個侍衛處于下風,陳茜眼中閃過不滿,卻仍是微擡下巴,準備示意再去幾個人援助。
餘光中一個身影一閃,陳茜心下一動,側頭一看卻是韓子高捏着劍眉沖了上去。
陳茜暗罵了一聲,恨不得飛身上前敲敲這人的腦袋。
才習武多久,就敢如此逞強。
陳茜只得放下觀察觀察這幾人身手的打算,從身邊的馬鞍上取下幾只羽箭,搭在精鐵的長弓上用了十足的力道朝大虎射了出去。
虎嘯響徹,竟是把那樹上的枝葉都震下來幾分。
箭頭沒入老虎的軟腹和臉部,老虎怒吼着發狂了般竄着,竟更顯幾分兇狠。
陳茜臉色一變,跳到打鬥圈加入了對峙,餘下的人看到陳茜竟跳将進去,大吃一驚也都沖了上去。
這老虎也不是個蠢貨,眼看人多了,晃了個身逃竄了出去。
陳茜擡擡手示意不用追,這才把眼楮轉到微喘着氣的韓子高身上,面色鐵青,十分不好看。
韓子高眼帶疑惑,但也清楚這人又要發脾氣,卻是不清楚自己這次做錯了什麽。
☆、第 39 章
又是幾個時辰的路程,衆人在太陽落山之際趕上來先前的部隊。
這一路,氣氛甚為古怪。
衆人都察覺的到陳茜的怒火。幾個侍衛以為是自己與老虎争鬥時間過長,身手拖延,讓陳茜不滿意,忐忑間紛紛向陳茜請罪。
不想,陳茜只是面色不耐地擺擺手,明顯一副不想多言的神色。
衆人恭敬畏懼之餘心下也暗暗猜測着。
韓子高這一路極不好受。
腿上和背上傷勢的隐隐作痛倒不是大事,讓他真正惶恐不安的,是陳茜的态度。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韓子高何等敏銳,自是察覺的道陳茜兩次生氣怕是都和自己脫不了關系。
可這氣,說的清楚點,到更像是賭氣。
以韓子高對陳茜的了解,這人若看什麽人事不爽,早就瞪着眼竄着怒火喝罵指責去了。自己以前若是做錯了什麽,陳茜倒是沒對他發過脾氣,但也是毫不客氣地指出。
唯獨這次,明明生着氣,卻偏偏憋着和自個兒過不去,實在是詭異。
想了一路也想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的韓子高,一路上雖仍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心裏卻實實在在吊了一路。
這一路上,陳茜竟是一句話都未對韓子高說過。韓子高不知自己怎的了,心下就似貓在抓撓般輾轉不安,還帶着幾分失落。
部隊在第三日到達距離吳興城十來公裏的長城縣境內。
陳茜大手一揮,下令駐紮在長城縣。
衆人已經知道吳興被杜龛占據,驚怒之下看到陳茜氣定神閑的模樣卻也都漸漸安了心神。
“傳我號令,在長城縣周邊豎起四米三層栅欄禦敵!“陳茜冷聲下令着,待安排好各項事務後在長城縣縣令唯唯諾諾地恭請中暫時安置在了縣衙府邸裏。
書房裏,一盞略濁的紅茶早已失了熱意,陽光斜射進木窗裏光暈黯淡。
陳茜的眼盯着桌上泛黃的地形圖,眼底埋着不易察覺的擔憂。
自己所領不過千人餘耳,雖不似他故意透露出的五百人,但比起吳興城裏擁數萬人的杜龛,真真是尴尬異常的境地。
雖然自己此行并非為奪回吳興,很少有可能和杜龛大軍正面而對,但情況依然堪憂。
長城縣是極為重要的咽喉之地,杜龛等人卻未及時占據。
究其原因,怕是一來剛至吳興,諸事安排還未妥當,不能輕舉妄動,畢竟吳興的百姓信任的還是他陳茜。二來.......陳茜嘴角勾起一絲苦笑,做人不能太自信。就像杜龛以為即使長城縣為他人占領他也可以奪的回,就像.......自己現下心裏并沒有在将士面前表現的那麽鎮靜。
陳茜也是人,他不是神。
他也會擔憂。
只是,他不能讓別人看出來。他的背後,有将士們的希望,有将士們的勇氣,有他們的生命。
如若他慌了,他又至背後的數千将士于何地!
陳茜突然很想找個人訴苦,像兒時那般肆無忌憚地訴苦。他也想有個人能知道自己的不安,知道他對所有人都流露出的信任眼神內心深處本能地抗拒。
陳茜知道自己想找誰。
可一想起那個名字,卻又忍不住泛起苦澀。
韓子高......
陳茜默念了一聲這個名字,又苦笑着搖了搖頭。
這人真拿自己當朋友了嗎?他不告訴自己他受傷之事,不願意開口尋求他的庇護,不願意像其他人那般不動聲色地讨好自己......
他想要幫他,想要庇護他,可他不願意。
他剛離開徐州時還有些不明白自己莫明的火氣,後來,看到這人不顧安危地沖到老虎身邊時,他才知道自己怒的是什麽。
他只是在氣着,他沒好好照顧自己,只是在氣着,他不把自己的安康擺在前頭。
雖然,若換成他陳茜,他也會這麽做。
雖然,若換成旁人他也許會很欣賞這種做法。
可偏偏是韓子高。
陳茜哪哪能不知,自己這是不知不覺,真把這人,擺在了心上。
陳茜将手邊已經冰涼的茶水咕咚一聲灌入嗓子,一個機靈間把那些不受控制的苦澀去了七八分。
當務之急,他必須盡快最好迎戰準備,必須萬無一失。
他要守好長城縣,他要護好背後的将士和百姓。
陳茜的目光逐漸堅定,眼裏的迷茫和苦澀逐漸褪去。
他不會強人所難。
同樣,他不會讓這數千将士失望!
絕不會!
☆、第 40 章
栅欄緊急密鼓地修建着,日頭曬得正高,勞作的士兵們忙碌的勢頭卻一點都不減。
韓子高身着統一的步兵服侍,将手中幾尺長手臂粗壯的竹子遞給前面的人,微微扭動了下有些酸痛的腰,用手背輕輕抹去白玉般的臉龐上滑落的一滴汗水。
不遠處,裸着上身健壯古銅色腱子肉的候安都一掌推出去幾根粗竹,扯下綁在左腰的水袋咕嘟咕嘟灌了幾口。清亮甘冽的泉水在喉間劃過,有一縷沿着候安都的下巴滑下,在滾動的喉結上停頓一時,又消失在寬闊野性的胸膛。
候安都滿足地微嘆一聲,直起脖子,目光所及正好看到了韓子高微微吃力地扛着竹子,眉頭微颦的樣子。
他看起來并不輕松,區區一根竹子已經讓他氣息不均,他的臉龐泛着一絲淡淡的紅暈,怕是因為勞累和悶熱。偏偏他還不似其他人般解了上衣挂在腰間。他的青衫仍然整整齊齊,不像是幹着活的,反而就像靜坐在桌前焚香讀詩般。
那潔淨整齊的青衫下,是否也包裹着白淨如玉的身軀,而不是自己這般處處彰顯野性的古銅色皮膚和森森的傷疤。
候安都颦眉注目,不知為何,剛剛喝過水的嗓子又一陣陣地發幹。
那側身揉肩的背影突然轉了過來,清亮黝黑的眸子和候安都的視線交彙。
像是做錯事被抓住的孩子般,候安都差點跳将起來,心髒狂跳了一下後,又回神道自己為何這般驚慌。
這樣一想,候安都将方才快速轉過去的頭又轉了回來,對着韓子高沒有表情的面龐,倨傲地冷哼一聲,嘟囔了一句︰“弱小的廢物。”也不管別人是否聽得到,又哼了一聲轉過身去。
連根竹子都扛不動的家夥,那日到底哪來的膽子威脅自己。
這樣一想,跳的歡快無比的心又有些氣悶起來。因為這個人,害的自己剝了兩個月份的俸祿,還挨了陳茜莫名的一頓眼刀子。
想想都憋屈。
那拔劍相向之仇,總有一天他會報的。
候安都恨恨地想着,手上沒控制住力道,推過去的竹子砸的接應的小兵一個踉跄,險些摔在地上。候安都回過神來,掃了才半圈的栅欄,皺了皺眉頭,又全身心地幹起活來。
把自己關在房間一上午的陳茜,看着密密麻麻被自己标注的圖紙,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這才踏着步推開房門,準備去看看城外栅欄的修建情況。
城外的栅欄已經修了半圈。陳茜打量着修好的半圈栅欄,心裏默默地點着頭。速度倒是其次,堅固程度才是最重要的。
忙碌的士兵并未注意到站在百米外的陳茜。
陳茜輕掃過去的眼神突然頓了一下,那是......陳茜又把視線轉了回去,落在一個一手扛着竹子,一手揉着脖頸的青色人影上。
很熟悉的背影。
陳茜的眼神冷了下去,薄唇緊抿,讓身後的侍衛明顯地感覺到了低壓和怒火。
韓子高!
他竟然忘了這茬!
如今他被自己貶為普通的步兵,參與栅欄的修建天經地義。可這人的身體他很清楚,教他習武之時,陳茜就已察覺這人體質并不好,幹活一時到可以,卻不能長時間的勞累。
看樣子,他已經幹了一上午了。
又一次!又一次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陳茜握了握拳,拂袖而去。
“讓韓子高回府見本将!”陳茜下着令,卻是再沒看背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第 41 章
當被通知去府邸面見陳茜的時候,韓子高愣了一下,心下不知是驚是喜。韓子高隐隐猜測怕是和這一路上陳茜莫名的怒火脫不了幹系,而他自己确實也為此事疑惑一二。
這樣想着,韓子高已經打了井水淨了手臉,随前來通告的軍士朝着長城縣府邸行進了去。
身後傳來若有若無的閑言︰“幹了那麽點就偷懶......”
再多的話于已經走遠的韓子高而言已微不可聞,子高斂袖在手,步伐依舊。
一旁的軍士卻是聽到了,側眸看了眼面色平常的韓子高,想到大人對此人若有若無的照拂和陳府侍衛間的傳言,有心讨好一二,心裏念頭轉了轉,開口道︰“小人碎語韓小弟不必在意,宋某自會向大人禀告。”說着擡眼偷偷觀察着韓子高的神色。
只見韓子高腳步微頓,一個眼神輕飄飄的斜過來,分明沒有任何威懾力,卻讓宋樓心下無端一冷。
“宋兄說的什麽,恕子高沒有聽懂。”飄過來的眼神在宋樓身上停頓了會,又輕飄飄地轉了回去,直視前方的道路。
宋樓心上的寒意逐漸消退,小心地瞥了眼一本正經走路的韓子高,心裏随着寒意的褪去又湧起一股不滿和不屑。簡直狗咬呂洞賓不識別好人心,有什麽可牛的!
那份讨好的心思随即散的一幹二淨。
韓子高見到陳茜的時候,陳茜正盤腿坐在長幾案的後面捧着一卷竹簡看。幾案上碧綠玉制的茶壺邊是兩個小巧精致的翡翠茶杯,飄着袅袅的熱氣。
陳茜的墨色錦衣花紋暗沉複雜,腰間的鑲金玉帶絲毫不顯俗氣,反而更襯脫出陳茜渾然天成的貴氣,墨色的衣袖上盤着幾道金絲圖騰,隐隐的彰顯着這個面色平靜穩重的男人的野心。
聽到侍衛的通告,陳茜放下手中的竹簡,示意韓子高坐下。
韓子高行了禮,依言盤腿坐在陳茜的對面,颔首道︰“大人。”
陳茜用眼神示意着︰“嘗嘗這新茶。”
茶杯中的茶水在碧玉的襯托下清綠透亮,茶香袅袅。韓子高輕啜了一口,只覺得甘甜清幽,卻不知該如何評價,他從未品過什麽茶,更不知該如何品茶,從來只當是解渴的蠢物。
韓子高端着茶杯沉默了一會,吐出幾個字︰“挺解渴的。”
陳茜一時失笑。
“我倒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