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卷竹簡直直的飛了過來,氣勢洶洶地朝陳茜砸去
一卷竹簡直直的飛了過來,氣勢洶洶地朝陳茜砸去。 (3)
起了上次你我二人飲茶還是幾月之前去會稽的途中了,子高可還記得嗎?”陳茜嘴角吟着一絲淺笑。
韓子高當然記得,那次,陳茜玩笑般讓自己泡茶,還取笑着什麽“美人泡的茶也會別有一番滋味。”把自己氣的說不出話來。明明失禮的話卻偏偏讓自己挑不出個由頭來只能吃悶虧。
陳茜看到韓子高眼中輕漾N笑意,知道他也記起了那些日子的相處。
他還記得,水路行船的時候,他還曾無意間聽到下人的閑話,說什麽自己難道看上了韓子高,還說子高沉魚落雁,閉花羞月。只不是區區幾個月前的事,那時的自己還是當笑話聽得,曾幾何時,那笑話就一語成谶了。
“屬下記得。”子高又輕啜了口茶,不知為何心下有些空落落的。
陳茜這個人,相處的越久,就會發現他更多的一面。武可□□定國的常勝将軍文雅起來又絲毫不輸于風雅文人,相比起陳茜,自己竟是文不成武不就,只有些許小聰明了。
陳茜眸色沉了沉,又是屬下。
“子高,我真想知道,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做過知己好友?”陳茜眯着眼直視着韓子高,“你永遠進退有度,禮節充分,挑不出一絲錯!你從來都沒有試着信任我!”
韓子高臉上露出驚愕,舉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陳茜的心裏,既有終于打破這人永遠平淡無波神色面具的隐隐快意,又被豐湧的忐忑擾的心神不安。
他突然有些後悔脫口而出的話。
這并不是他的本意,但說出去的話又怎收得回去。
☆、第 42 章
韓子高看到面前的男子,面上分明寫着局促二字,一時間心境複雜。
他向來以為,自己沒有資格和陳茜稱兄道弟,以前這麽想,現在,更是如此。他深知這人的優秀,珠光月華,不過如此。陳茜對自己的照拂,子高怎會不知,但就是如此,他便更不能拿些瑣事去煩擾他。
他能追随陳茜,受他的幾分照拂,已經很知足,更何況,自己這條命都是陳茜所救,他又怎可再讓他不好行事。
韓子高已然猜到,陳茜所指,怕正是徐州廳堂之事。
其實,他對結果已經很感激,入兵打仗,本就是他心之所向。此事中,連些皮肉之罰都沒受過的他,自覺這個結果真真已是陳茜的大照拂了。
而陳茜,竟以為是自己的不信任嘛?
“大人。”子高僵在空中的手終于找回了知覺,白皙的手指輕拈着茶杯放下,“屬下追随大人已有數月,往後也一直會追随大人。于屬下而言,只有大人才讓屬下全心地追随。”
我追随你,因為我信任你。
陳茜只覺的胸中豁然開朗。
其實他早該明白,韓子高這樣的人,在決心追随自己的那一刻,不就已經是信任了嗎?而他這些日子,真是庸人自擾了。
然而,一想到這人對自己身體的不在意,陳茜仍是止不住質問。
“五小姐已說與我,你膝蓋傷勢如何了?我聽聞你當日便背着荊條跪了幾個時辰,你大可不必如此。”陳茜恨不得親自查看韓子高的傷勢,卻終是擔心子高窺破他的那些心思,關心的話在嘴裏轉了幾圈,終于吐了出來卻帶着幾分生硬的味道。
“已大好,皮外傷而已,大人多慮了。”并未想到陳茜會直接問出來,韓子高愣了一下,才開口道。他倒是如實回答,那些小傷,比起戰場上士兵的傷勢,不足挂齒。
明明知道韓子高所言非虛,而且那些傷勢若放在自己身上完全可以忽略,但陳茜就是不願意看到韓子高一臉無所謂的神色。這種感覺,讓陳茜有些無力。
“你應該對自己的水平有個正确的估計的。”陳茜冷不防又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韓子高這句話真是沒聽懂。他眉峰蹙了一下,眼神看了過去,裏面的疑惑并未加以掩飾。
“路遇那吊楮大蟲的時候,我自有打算,你不該魯莽地跳出去。”陳茜說着覺得又顯生硬了,補了一句,“太危險了。”
顯然,韓子高的注意力只放在了前面。
“大人,屬下的錯。”子高忙起身,單膝跪在了地上,“請大人責罰。”
語氣......誠懇十足。
陳茜︰“......”
他的意思,難道聽起來是在秋後問罪嗎?
是他表達的問題,還是這人理解的問題?
貌似,這幾日,他是越來越發現這人的“愚笨”之處了。
陳茜一時哭笑不得起來。
“子高啊子高,我倒是才發現,你除了頭腦聰明通透外,怎的就找不着別人言語中的重點呢?”陳茜失笑,索性将手中已半溫的茶水一口氣灌了下去,那品茶的耐心,是被又氣又笑地,磨了個七七八八。
子高聽此一言,才明白過來陳茜的意思,竟生出些許不好意思。
他依陳茜隔空虛扶的手勢站了起來,重新落座,有心化解自己誤解引起的小小尴尬,笑道︰“屬下倒是不擔心,大人英明,怎會讓卑職等人受傷,大人的三箭,可是把那大蟲逼退了許久。”
本是化解尴尬的話,說着說着,子高的心裏生出了認真。陳茜這個人,總讓人無端的信任。仿佛再大的事,只要看到他不慌不忙的樣子,下面的人也生不出絲毫退縮。現下,就吳興态勢,駐守長城縣實屬一招險旗,但他相信陳茜,這一千左右的軍士相信陳茜。
沒有理由,信任和追随,赴湯蹈火。
韓子高不知,他的話,讓陳茜心裏生出了幾絲悸動。“怎會讓卑職等人受傷。”陳茜心裏咀嚼着這話,他當然不會,他要盡力護着這些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也要盡力護着他。
罷,有時候,這人不願拿自己的事說與他,那他,便盡力護着他就是。
既然想護他,那便不需要原因。
☆、第 43 章
“你今日去修建栅欄了。”陳茜的語氣不是疑問,而是肯定。他一手扶着衣袖,一手在杯中添了半盞的茶。
“是的。”韓子高如實地颔首點了一下。
陳茜放下翠綠欲滴的茶壺,茶壺磕在幾案上發出輕微的清脆聲響。
“你量力而為。”陳茜直了直腰身,左手的指尖摸到了身側的竹簡,沉默了半響才吐出了這麽一句話。
他若不讓子高去做事,才是對他的不尊重吧。
作為兵士的一員,修建栅欄是韓子高的責任,他沒法要求他別去做,因為他知道,他沒法讓這人不去擔當屬于自己的責任。
他能做的,也只有道一句“量力而為”了。
“屬下曉得。”韓子高明白陳茜的意思。量力而為,他本來也就是這般做的。
陳茜頓了頓,道︰“以後私下裏,你大可不必屬下屬下的,也不要大人大人的,我聽得頭疼。”
“是,子高知道了。”韓子高從善如流地并未再稱屬下,眼神閃了閃,又有些不解地問,“不稱呼大人為大人,那該如何稱呼大人,子高怎敢直呼大人名諱。”
一句話說完,已是三四個大人跳将了出來。子高自己都愣在了那裏,臉上,浮起一絲淺淺的羞赦。
陳茜又一次失笑。
心情,卻是好了起來。
難得的今日見着了這人這麽多的表情,倒真算的上喜事一件。
“稱我的字,子華。”陳茜嘴角露着淺笑,“對了,明日你且到書房來,我想與你商議些許。”
韓子高頓了頓,決定繼續從善如流︰“是......子華。”
他第一次将陳茜的字念在口中,竟有些許生澀和緊張。
韓子高沒有看到,那一剎那陳茜發亮的眼神。
午時過後沒多久,天上飄起了一絲小雨,将空氣中的悶熱消了個大半。
幹着活的衆人身上卸下了一層疲憊,更是幹的熱火朝天起來。
韓子高擡起手輕觸了下涼爽的雨絲,嘴角露出一絲淺笑。
一旁剛剛歇了會腳的小兵看的愣了愣,咂舌道︰“你生的真是好看呢。”
韓子高知曉自己生的好,所到之處無不萬衆矚目。但這種感覺,他并不喜歡。人們的目光中有多少是贊嘆,有多少是淫邪,有多少是嫉恨,他清楚得很。
沒有哪個男兒不喜歡萬衆矚目的感覺,但若那感覺的由來只是可有可無的皮相,那就另當別論了。
“現在呢?”子高玩笑般将帶着灰塵的手在白玉般的臉龐上抹了幾道,歪着頭沖盯着他的小兵眨了眨眼。
這是個看起來比自己還要小的孩子。
小兵張了張嘴,發愣地看着子高臉上豁然多出的黑手印,噗嗤噗嗤笑出了聲︰“成花貓了。可還是很好看!你咋地就生的那麽白,我從小就黑成塊碳。”
韓子高戲虐地看了眼确實黑的像塊碳的小兵︰“有什麽大礙,你這樣将來容易娶媳婦。”
“娶媳婦......”小兵一臉的向往,“我将來娶媳婦,也要娶個像你這樣白的。老婆孩子熱炕頭,多好啊。”
“行了,快幹活吧,要娶媳婦,我們得先打贏仗把命留着才能娶媳婦。”韓子高說着把一根削尖的木頭抱起放在了小兵懷裏。
小兵應承着幹活去了,眼裏亮晶晶的神色卻絲毫未減,明顯還在想着娶媳婦的事。
韓子高嘴角的笑意漸漸散去,眼神有些凝重起來。
這一場戰争,怕是兇多吉少。
晚間值班的人留下後,換工的一批人接下了衆人手頭的活。
子高揉了揉酸痛的肩,朝着卧房走去,随行的有三四個都是和自己住一個房間的人,都是極憨厚老實的。子高靜靜地聽着他們扯着嗓門說話調笑,眼裏也帶着笑意。
“韓子高!”一旁傳來一聲叫喊,一個人影一閃,擋住了韓子高的去路。
子高定楮一看,卻是候安都。
子高身邊的王二牛,也就是渴望着娶白嫩媳婦的十四歲小兵,警惕地瞧着面色明顯不善的候安都。
這人,找他有何事幹?子高心中沉吟着,卻是安撫地沖随行的幾人點了點頭,随着候安都走到一角。
“不知候大人有何事幹?”
候安都一時語塞。
他,他好像無事,就是正走路間看見韓子高,一時心裏沒來由的不爽,脫口而出叫了出來。
候安都心下抓毛,暗罵自己多事,又不想落了臉子,遂擺出一副兇樣,狠狠道︰“咱兩的帳,沒完!”
說完,逃也似地轉身走了,快速的消失在夜色中。
韓子高不甚在意地挑了挑眉,轉身走向等他的王二牛,心下,并未在意候安都的話。
兵來将擋,水來土掩,有甚在意?
☆、第 44 章
次日清早,刮着東風,溫度降了些許,算算時日,竟是快立冬了,只是這秋日的燥氣,還得些日子才能散去。這南國的夏秋,總是混着難舍難分般。
韓子高到書房的時候,正看到陳茜在展開的地圖上輕點,眉宇間盡是專注,眼神深邃,不知透過這薄薄的圖紙神游到了何處。
聽到韓子高的腳步聲,陳茜緩緩擡起頭,束發的玉冠上垂下兩點圓潤剔透的翡翠珠子。
“子高來啦。”陳茜的聲音帶着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韓子高環顧了眼四周,頓了頓︰“你昨日在這書房待了整整一夜?”
陳茜“嗯”地應了一聲,語調微揚,“子高如何看出?”
韓子高伸手拈了拈桌上燭臺中厚厚的一層蠟油︰“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麽。”他看了眼火盆裏一堆堆的紙灰,還是忍不住道,“你不是都讓我量力而為麽?”自己卻又這般整夜不眠。
陳茜輕笑着搖了搖頭︰“子高也應該清楚,這場仗不容易,在大部援軍來之前,我們得撐住。”
“大人叫我來書房議事,可是有事要安排給子高?”韓子高當然知道此戰不利,若有什麽他能做的,他定當赴湯蹈火。
“又叫大人。”陳茜看到韓子高愣了一下的神色,無奈地輕嘆了一聲,拿過桌上的地圖,不再糾結于稱呼的事,“你且看這四周地勢。”
“長城縣南面的河水是和吳興的水通屬一脈,只是長城縣的地勢起伏陡峭了些,水勢因此更為澎湃,東面的樹林距離大約十裏,卻是緊挨着北上的要道。西北處臨山,東北處乃是一片平原,視野開闊,正北正是我們來時的方向,我叔父勢力所在,援軍将會由此而至。西南正是吳興的方向,東南處多荊棘丘壑。這是大致的地勢情況。”陳茜指着地圖,緩緩道來。
韓子高看着圖紙上貧乏的地名和山脈河流的走向,嘴角抽了抽,眼裏寫滿了詫異。
這.......這是怎麽看出來的。
“這怎麽看的出來?”脫口而出後,韓子高才意識到自己竟将心中詫異不由地吐露了出來,一時間窘迫無比。
他要學習的東西,真是太多了。
這張圖紙,他當真只看得出來周圍山脈河流分布,卻不知陳茜這大段詳細的分析,從何而來?
陳茜微微笑着︰“你不必自慚,我半生戎馬,自是知道的多些,不過是經驗而已。你初入軍中,連場戰争都未真正參加,有何愧之。而且......”陳茜說着又擡起右手輕晃了兩下,那手上一道極紅的勒痕赫赫在目。
“這......”韓子高眼神閃了閃,“你的手?怎的這般紅腫?!”虎口處微微破皮倒不算什麽,只是整個虎口至手腕處紅印赫然,微微腫脹,邊緣處甚至帶上了一絲紫脹,竟似充血般。
陳茜挑了挑眉︰“而且,我騎了近一夜的快馬。”
騎了近一夜的快馬?
韓子高皺起了眉頭。
陳茜的玉冠整整齊齊,黑發又幾縷散在耳邊,發尾帶着濕意。韓子高定眼打量,才看到陳茜眼角微不可查的血絲,轉念間又想到他話語間淡淡的疲憊......
“你并未在書房?反而騎了一夜快馬去探查東南地勢?!”這個心思缜密的男人,怕是在自徐州來的途中就已經派人将長城縣以北的地勢情況探了個一清二楚,也只有東南的情況,需要再去探查一番。
只是,敵情未名,孤身一人......
“陳大人,我是不是該說您英勇無畏精神可嘉?”脫口而出的話帶着質問和諷刺。
書房一時間靜谧異常。
被自己話語中的語氣驚到的韓子高,話音剛落便微張着嘴忘了閉合。
他在做什麽?!他竟然在質問陳茜,還是諷刺般地質問!
他,他不是,并不是這個意思,他只是覺得,太危險了。
可他方才說了什麽?!
陳茜為了戰争能多一份勝算以身涉險,他竟然還再質問!他一個活在陳茜羽翼下的沒有什麽能力的三級步兵,有什麽資格?!
韓子高不由低下了頭,心亂如麻。
心裏酸酸澀澀,堵得厲害,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韓子高下意識地就要請罪。
一只手扶住了呈跪勢的韓子高,那手上紅痕依舊,和腕上漆黑色的虎頭精鐵護腕形成鮮明的對比。
“子高。”陳茜背着光,臉上的神色看不清楚,只那雙眼楮,在背光的情況下逾顯明亮,“子高,我很歡喜。”
那句話太過突然,那一幕太過濃厚,以後的很多年裏,韓子高都清楚得記得,陳茜近在咫尺的臉龐,明亮異常的眸子,和略帶沙啞的聲音。
“子高,我很歡喜。”
☆、第 45 章
長城縣的街道上,沒有了往日的喧雜和熱鬧,空曠的道路旁,店鋪的大門十有八九蒙着一層灰塵,富戶的人家搬了個大半,貧困的人家也大門緊閉。乍眼看去,竟似一座空城,要不是遠處時不時傳來的修栅欄的號子聲,怕真是要把這蕭索和凄涼壯大到極致。
一個身着青色步兵麻衣的人匆匆地在空曠的道路上走着,青色的衣衫幹練緊湊,把修長的身材襯的有些消瘦,腰間簡陋的黑色布腰帶緊裹着窄瘦的腰身,一眼看去有如女子般纖細。那人容貌絕色,長發用粗陋的木簪在頭頂紮成一團,裹着一方青色的布巾,明明一身簡陋的裝扮,偏偏在這人的身上穿出了一種絲綢錦箔的高貴飄然感。
只是這人腳步匆匆之餘步伐還有些散亂,絕色面容上緊皺的眉頭更是印襯着這人此刻煩躁的心緒。
這人正是剛從縣衙府邸逃也似地出來的韓子高。
子高只覺得腦子裏像被伸進去什麽東西攪了一番般,暈暈乎乎不知所謂。可偏偏陳茜的話還在耳邊一遍遍地響着,清晰異常。
“子高,我很歡喜,你在擔心我。”
他當時是怎麽做的?好像,連句話都說不出來便急匆匆地告退了——像個逃兵般逃也似地告退了。
街道空曠,正好不用擔心腦子亂糟糟地撞到人。
韓子高邊走邊想着自己今日種種奇怪的行為。
脫口而出的蠢話。愚蠢可笑的落荒而逃。
此時的胸膛中的心髒還因着這些無法解釋的行為而砰砰地跳得厲害。
子高,我很歡喜,你在擔心我。
他當然應該擔心陳茜,陳茜是軍隊的核心,是他的主公,是他的恩人,也是他,心裏承認的朋友。
只是,他顯得過于激烈了。這種激烈,有些超乎想象和控制。
而且他為什麽要逃?他是擔心陳茜,為什麽還要落荒而逃?有什麽可逃的,或者說,有什麽可怕的?
韓子高的眉頭越皺越緊,在光潔的額頭上顯得格外突兀。
耳邊的號子聲越來越清晰,入眼已經能看得到遠處影影綽綽的士兵。
韓子高微微頓了頓腳步,握了握拳,将心底的疑惑生生壓了下去。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且先抛到一邊,還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想。
等等!更重要的事?!
陳茜昨日說,要與他商議些許戰事。然而,他就這麽......跑了?陳茜定是有什麽事要交代給自己,可是......
韓子高頓住了腳步,愣在了那裏。心下,直打起鼓來,他今日,這是出了多少的錯,砍了腦袋都不夠。
韓子高懊惱的以拳擊掌,不由發出一聲噓聲。
這可如何是好?回去?可若回去,他該如何面對陳茜?将此事抛下去修栅欄?可若有重要事宜被自己耽擱?
比起軍事,自己那些可笑的尴尬算得了什麽?回去!
韓子高狠狠地垂了一下首,腳步微動,轉回了來時的路。
十米開外的青石道上,一個高大的人影靜靜矗立着,不知已站了多久。
韓子高瞪大了眼楮,邁出去的腳步下意識地縮了回去,倉促間退了兩三步。
“大......大......大人?!”
那個高大靜立的身影,不是陳茜又是誰?
轟隆一聲,韓子高只覺的腦裏像有一道雷電劈過,呼啦啦把所有想法卷了個一幹二淨,只剩了一片空白。
他站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呆呆的樣子讓将他所有表情動作盡收眼底的陳茜心裏,泛起了一絲絲的笑意。
看起來,這人對自己,也不是那麽簡單呢。
陳茜眼底的笑意帶上了堅定,如若有那樣的可能,那麽,韓子高,韓蠻子,你別想逃。
那個高大的身影愈走逾近,站在韓子高面前的陳茜,面色如常,像是什麽事都沒發生過般。
他身上有着徹夜奔波的淡淡的泥土氣息。
看着陳茜平靜如常的神色,好似方才發生的事和那句話都不存在般,韓子高紛亂的心緒,竟也慢慢平靜。
“叫子華。”陳茜此時的聲音沒有了清晨的沙啞,清亮而悠揚,像是號角聲般充滿了精神氣。
“子......子華。”韓子高暗暗吸了口氣,極力忍耐想要低頭的沖動和陳茜對視着,“子華可有事情交代?”
“有。”陳茜絲毫不提韓子高匆忙告辭逃跑的事,輕點了下頭,“拿着這個。”
那是一塊棕紅色的沉木麒麟雕。
“這是我的信物,你且去第三四步兵隊引一百人去東南處設陷伏卧探查,這是我所繪大致圖樣,你看情況部署,其他的,不用我多說了吧。去吧。”陳茜又将一管封着蠟油的細口竹筒交給了韓子高。
陳茜負手而立,眼眸微眯,衣角在風中打了個鼓,刺啦地清響了幾聲。
韓子高将竹筒小心收在衣襟裏,把那實心冰涼的麒麟雕緊緊握在掌中,心中的慌亂早已散去。
他鄭重地點了下頭,左鬓垂下一縷發絲在風中輕揚。
“是!定不會讓子華失望。”說着大踏步地轉身走開。
陳茜仍然靜立在那,嘴角這才勾起一絲笑意。
他從韓子高慌跑出了府衙時就跟着他,他說出那句話時韓子高臉上的紅暈他可是盡收眼底的。
然後,他便看到,這人在慌亂,在糾結,在疑惑。
看來,也許,他不需要把那份心思藏着掖着了。這人,分明對自己,有些不一樣,偏他自己還無所察覺。
嗯,如若要抓住這個小家夥,可不能操之過急,這網,得慢慢撒。
☆、第 46 章
斜陽南垂,金色的光暈環繞。
将落的太陽在遠處的青山頭上拼着最後的力氣散發着明黃卻不耀眼的光芒。
荊棘林中濕氣卻不少,鐵甲上已經蒙了一層淡淡的濕氣。夾雜着的樹木上濃綠的葉子只有一小部分泛着黃意,隐隐宣告着秋日不甚穩當的主宰權。
許是這荊棘林中築巢的鳥兒甚少,此時的鳥鳴聲稀稀落落,在這黃昏時分只顯得猶如嗚咽。
韓子高指了指前方兩顆高大的喬木掩映下的小丘,示意着身邊的人︰“着十人伏于此地。”他說着帶領着安排詳盡後剩下二十餘人的小隊小心地繞開新挖的陷阱,将竹管中的圖紙又借着餘輝細細看了一番。
陳茜所标注的地方,都已安排詳盡,還餘下這二十人,不能這樣聚在一起,目标太大。
原本,陳茜所标所算這百餘人是恰好合适的。
但韓子高自己身處于這片荊棘林中,已有三日,不似陳茜那般走馬觀花大致探查。韓子高對這兒的大致情況,摸的早已透徹,索性大着膽子改了改陳茜的部署,便多出了二十餘人。
韓子高眯着眼看了看四周,想起了昨日收到的陳茜信中的話,嘴角勾了勾,下令再多挖一口陷阱。
其中這最後一口,費了不少心思和氣力。韓子高知道同行的兩個小隊長對自己頗為不滿意,覺得這最後一口陷阱做的是那吃力不讨好的無用功。
表面看上去,确實有些像。
這樣的陷阱,适用于幾隊的人馬和較為空曠的地形。而這片荊棘林,沒有空曠的地形,也不允許稍多人馬的通過,這個陷阱,放在這兒還很容易發現的,偏偏這陷阱挖起來頗為費時費力,還需要十幾人的埋伏。
好像确實用處不大。
但是,韓子高總覺得,這個陷阱用的上。尤其是這幾天刮個不停的大風,總讓韓子高無端的想到火攻之法。
陳茜的意思,是擔心有小股敵軍繞荊棘林北上,想提前設好埋伏伏擊小股敵軍并且于暗處打探軍情。
若是小股兵力,火攻之法當然有效卻有些打草驚蛇,釜底抽薪了,用腦子稍想一下便知若把這荊棘燒了個遍還埋伏個屁。只是......如若是大軍到來,不用此法,一旦被發現,那這逃出生天的幾率,可就少了大半,或者說,幾乎沒有。
問題在于陳茜覺得杜龛不會派大軍從此路出發。
陳茜的想法很直接,如若他是杜龛,在實力懸殊的對比下,他絕對不會費那功夫走什麽荊棘路,直接大道沖去實力碾壓。杜龛的十萬大軍和自己那千把來人的隊伍,那實力的差距,已經不是懸殊可以描述的了。陳茜在信中是這麽給韓子高說的︰“那杜龛小子是腦袋別腰帶上才會自卑到偷偷摸摸讓大軍從荊棘林過。”
韓子高昨日收到信件看到這句話時,心裏就冒出一句“如果那杜龛就是喜歡把腦袋挂腰帶上呢?”
這句話一冒出,韓子高就忍不住還是下令修了陷阱,他總有一種感覺。一種......杜龛真的會把腦袋挂腰帶上的感覺。
雖然費時費力了些,但結果還好,沒有耽誤什麽。
剩下的,就只有等了。
與此同時。
長城縣,縣衙府邸,書房。
細小的火苗在添上紙張的那一刻,如火蛇般竄起,将細窄的紙條吞了個幹幹淨淨。
昏黃燭光下,陳茜的側臉異常的凝重。
不妙!!
本以為周文育援軍将至,所以即使苦戰幾日也不必太過擔心,只是......叔父竟然沒和自己商議便和周文育率軍北上建康了,打着抵禦北齊的名頭明張目膽地去對付王僧辯!
這确實也是自己願意看到的,但是!不是現在!不是此刻!不是這個關頭!
叔父沒有和自己商議......
可叔父明知自己手下軍士不多,在這長城縣挨不了多久!
叔父明知啊。
陳茜的拳緊緊抵在桌上,青筋道道。
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涼意,陳茜皺着眉想着退路。不用多久,杜龛就會知道這事,這幾日的寧靜無非是忌憚着自己背後的援軍,雖然這種忌憚在援軍未至之前顯得有些愚蠢,但也虧了這份忌憚才能在這幾天加緊布署。但若援軍遠在建康的消息傳出去,這份忌憚還會有嗎?
陳茜對自己在戰場上的運籌有自信,但這自信不代表着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安然若素。
只需要幾千的人不談任何謀略地闖一闖,這長城縣,怕也是守不住了。
陳茜閉了閉眼,面上,是從來都沒有過的無力。
叔父啊叔父,佷兒誠心敬您,卻不知終是成了一場笑話。
幸虧,子高那邊還有百餘人,能護着他周全,荊棘林,怕是連小股兵力都不會出現了。
來吧,來吧。
就算這天要亡我,我也不會,就這麽束手就擒。
以卵擊石嗎?不,他總要在這石上砸出一個坑來!
☆、第 47 章
天穹暗沉,層層的陰雲裹着天幕,衆生眼中神跡一般存在的太陽也在這陰沉下斂去了光芒。
從高處看去,那小的可憐的長城縣被三層緊密高大的栅欄緊緊包裹着,就如同一個躲在母親羽翼下的嬰童。
九百來名鐵甲軍士整整齊齊地排開,從遠處乍然看去少的可憐,薄弱如蟬翼。
再靠近些,能清晰的看到那些鐵甲軍士面上的森然,即便是面上已布滿條條皺紋的老兵,抑或是那面龐中還帶着孩童稚氣的小兵,都在此刻無比協調的,滿目森然。
和多年以來每次戰場上的情況,并沒有什麽不同。
他陳茜的鐵騎,即便目前只剩下這幾百人,也依然是數年來讓敵人聞風喪膽的陳家第三隊鐵衛軍。
陳茜站在高臺上,鍍銀的鐵甲即使在這暗淡的日光下依然寒光凜冽。大風鼓起他肩上猩紅色的披風,像一只張開大翅的雕,似乎要迎着這風展翅呼嘯。
遠處的一片黑色以極緩慢的動作逼近。
許是這天地太過浩大,陳茜明知那是數倍于自己兵力的杜家軍甲,卻仍是對着那視野所及被這天地襯的無比弱小遲緩的鐵甲,嗤笑出聲。
高臺下的軍士,只看得到他們心中神邸一般的将軍,墨發揚起,張揚的厲害,猩紅色的軟披和從前的無數次一樣,紅的耀眼奪目。
沒有人去想戰争勝負,每個人只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全身的肌肉都在緊繃,只等着銀色铠甲的将軍一聲令下,他們便會像一支離弦的箭,一匹下山的虎,呼嘯着沖出去,沖出去。
候安都靜靜伫立,他的身姿挺拔,在一小隊軍士的面前昂首而立,虎口下按着的長劍隐隐作嘯,渴望着殺戮和鮮血。自跟随陳茜以來,他已經三月沒有上過戰場。那種揮劍肆意的感覺,仿佛已經很久遠,久遠到午夜夢回之時,手指輕觸那柄伴随自己十幾年的長劍,才會隐隐覺得自己體內奔騰的熱血。
他和陳茜年歲相當,甚至還癡長他幾歲,卻偏偏一為主,一為仆。當初在陳霸先幕下便已是看不慣這人,那時也是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會站在陳茜的麾下,替他拔劍上陣。他心裏其實是清楚這人的本事,只是這份清楚上,也夾雜了幾分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嫉恨和不甘。
時至今日,此時此刻,高臺那人身形未動,只左手執着長矛,右手輕輕撫過沾了無數亡魂的槍頭。候安都看着陳茜,內心莫名的平靜,沒有那些曾經的嫉恨,沒有那些曾經的複雜,平靜無波。
這種平靜,不止他一人,候安都感覺得到,周邊的人,這所有的将士,都如此平靜。
平靜下,是波濤洶湧的大海。
只等着這人的一聲號令,那磅礡和洶湧便會毫不客氣地撕破這份平靜,張揚而出。
候安都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他默默地看着入目的猩紅披風,像是一瞬間放大了數倍,在眼前極盡狂傲。
候安都突然就明白了,為什麽陳家軍隊中最強的第三鐵甲,那麽忠于陳茜,只忠于陳茜。
他想起了在陳霸先身邊時,陳霸先對于陳茜這個大佷子寵信之餘隐隐的忌憚,他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