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卷竹簡直直的飛了過來,氣勢洶洶地朝陳茜砸去
一卷竹簡直直的飛了過來,氣勢洶洶地朝陳茜砸去。 (1)
陳茜不躲不閃,任由那竹簡砸到了自己的額頭上。
“你.......你為何不避。”陳霸先看着佷子光潔的額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冒出來的包,既心疼又生氣。
“佷兒有錯在先,惹叔父動怒在後,有何顏面避之。”陳茜說罷,左手便搭在左膝上動作利索地單膝跪了下去,“請叔父責罰!”
“你......”陳霸先擡手指了指陳茜,終是無奈地放下了,“你就料定了我不忍罰你。罷了罷了,我确是不忍罰你,你且起來吧。”
陳茜站起身後,仍恭敬地立在那裏。
“行了,別裝了,你從小到大就是幾個兄弟裏最能裝的,我看着就來氣。”陳霸先嘴上扔道着生氣,臉色卻已經好了很多,“過來吧,說一說,你打多久之前就已經打着這主意了。”
陳茜的嘴角這才又挂起笑意。
和叔父密談的陳茜不知道,就在昨天夜裏,徐州府差點人仰馬翻。
昨天夜裏三更時分。
徐州府。
“什麽!!”沈妙容手中的盤花青瓷蓋的茶杯直直地摔了下去,在青色的石磚上濺起細碎的白色瓷片,還在冒着熱氣的青綠茶水一瞬間在石板上映出一團濕意。
她的眼前一陣陣的發黑,手指顫抖着連蠶絲薄紗的手帕都拎不住。
“可……可當真……”沈妙容腳步發顫。
一旁的陳妍眼疾手快地扶住搖搖欲倒的沈妙容,“大嫂莫急,且遣人喚來韓小将軍問且一問。”
韓子高是在黃昏時分就聽到謠言的。
謠言言之鑿鑿地說︰“信武将軍陳茜北上廣陵時于鷹潭澗遭遇伏擊,生命垂危。”
候兵的話語剛落,韓子高便差點暈厥。
殘存的理智讓他終于說出了一句話。
“壓下。能壓多久是多久。”
侯兵退下後。韓子高手扶着桌子竟有些站不穩。
明明知道這只是謠言,心裏卻偏偏有一個聲音在說“無風不起浪”。
心底一陣陣的發慌,腦海裏滿滿的都是分別時漸行漸遠的銀色背影。
四日沒有子華的消息,剛剛有了消息卻是這樣的消息。韓子高寧願,沒有陳茜的消息。
如果他真的出了事?如果謠言是真的?
韓子高的心裏,湧起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恐慌……
掌心一陣刺痛……
韓子高低頭,卻是緊張下掌心緊緊地抓着繞在腰間的刃月,隐匿着的刀鋒正好劃在脆弱的掌心,留下一道煞紅。
倒是那陣刺痛拉回了子高的理智。
陳茜那樣的人物,怎麽會輕易出事?不會的,絕對不會……
一遍一遍的肯定着。子高自己都不知道,是真的肯定,還是為了讓自己肯定。
但他終于清楚地認識到,當務之急,就是做好陳茜交代給自己的。
腳步不能亂。
穩,一定要穩住。
☆、第 28 章
當三更時分,沈妙容派人來喚韓子高來大廳時,韓子高心裏咯 一下,暗道不好。
怕是聽到了風聲,最終還是沒壓下去。
他是實說有此謠言,還是否認回絕呢?
如果承認,是否,夫人便會直上廣陵直上廣陵的話,謠言若為真......韓子高閉了閉眼壓下這個假設引起的不适,那将是兇多吉少,絕對不可。若謠言為假,那傳播這個謠言的人到底是何目的,不管是誰,按兵不動當是最正确的選擇。
韓子高一陣頭疼。
分離時,他對陳茜說自己必定不辱使命。可是,他真的做的到嗎?
每一步,都讓他舉棋不定,憂心重重。
以前和子華高談論闊之時,子華總誇自己小小年紀便高瞻遠矚,他雖面色平常,心裏,還是有些自得的,對那些個從小有夫子教導家境殷實卻沒有一點胸襟的世家子弟心裏是瞧不起的。
可現在,他才知道自己的淺薄。
紙上談兵和真刀真槍是不一樣的
天壤之別。
他很懷疑,他的每一步決定,無比懷疑。
這次,他該怎麽做
如果是陳茜........
陳茜說過,吳興怕已落入他人之手。廣陵情況未明,實在不能冒險。
韓子高的眼神逐漸堅定。
現下能做的,只有,等。
大廳的乳白色上好的白蠟閃着明黃的跳躍的光,就像是人們起伏不定的思緒。
“你可知那關于大人的謠言“沈妙容雲霁散亂,已不顧男女大妨,坐在紅木雕花的椅上緊緊盯着身形豐秀,頭顱微低的韓子高。
韓子高沉默不語,只微點了點頭。
沈妙容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猝然縮緊,白嫩的手背上青筋道道。
“你為何知情不報!“沈妙容的聲音已不由拔高,微微尖利中帶着一絲脆弱。
“屬下擔心夫人的心緒.......“話音未落,沈妙容已一把抓起身邊紅漆小幾上的茶盞朝韓子高扔了過去。
茶水在韓子高青色的長袍下擺映出幾團水漬。
一旁的陳妍眼中閃過一絲戲虐。
她這幾日一直在大嫂身邊,除了大哥出事的謠言,前幾日,可是聽了不少這美男子和大哥的風流逸事呢.......
大嫂還真是,沉不住氣呢。
男人這玩意,值得這麽在意麽。
韓子高身形未動,心下,卻是掀起驚濤駭浪。他想過夫人怕是會又驚又悲,卻不想竟有如此大的怒火。
那就更不可亂了陣腳。
“我問你為何知情不報?!”沈妙容不依不撓。
韓子高靜立在那裏,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你說話啊,韓子高!!“沈妙容塗着淡粉蔻丹的手指顫抖着指着韓子高。
“夫人,那是謠言,當不得真的。”韓子高恭恭敬敬道。
“那是我夫君!!無論是什麽關于他的消息,我都有資格第一時間知道!你卻知情不報!”沈妙容厭惡韓子高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那些個謠言,連那些丫鬟都知道,可自己卻是蒙在鼓裏最後一個才察覺。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這樣一個對夫君的安危漠不關心的人,他有什麽資格!什麽資格?!
“夫人。”韓子高仍然恭敬地微微颔首,“屬下的的錯,請夫人責罰。”
沈妙容深深吸了口氣︰“我不罰你,但是,我要馬上去廣陵。馬上,現在就動身!”
“夫人不可,路上安危不明,屬下不能讓夫人冒險。”韓子高擡頭,目光直視着沈妙容,眼神堅定。
“住口!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沈妙容氣息不穩,她恨不得馬上飛到廣陵,馬上見到陳茜,無論謠言是真是假,她都要見到他。
“夫人不可……”韓子高意圖在勸,卻被沈妙容厲聲打斷。
“韓子高!一個小小的侍衛有什麽資格質疑我!”沈妙容聲音發顫,“我命令你,馬上起程!去廣陵!”
沈妙容話音剛落,便看到眼前的男子倏地跪在了地上,膝蓋處正落在了沈妙容不久前扔出去的碎茶盞上。
碎瓷片隔着一層薄薄的外衣,插進了男子的腿部,青色長袍下雪白的裏衣沁出點點血跡。
可跪着的那人,似無所察覺般,仍然面無表情︰“夫人,不可!”
沈妙容一時有些呆愣。
陳妍的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又很快平靜。有意思,這人還真有意思。
“韓,子,高。”沈妙容一字一頓,“你這番苦肉計,又是做給誰看!難不成想讓人人都知道我沈妙容苛待下士,狠毒苛責嘛?”
“夫人,屬下的苦肉計,自是做給夫人看,但若夫人執意北上,這一路上,也難免會被人詢問,屬下也難免會說些實話。”韓子高平靜地說着。
沒有人看到,他藏在寬大衣袍下的手,微微發顫。
這可是陳茜的夫人哪,自己就這麽給得罪了……
但是,這麽倉促之間,他實在想不到其他辦法,原本只是使這苦肉計,不想,夫人那句話倒是給了他啓發。
“你……”沈妙容從來沒有遇到過對她如此不敬的人。
而這人,偏偏還是韓子高!
“韓子高!你好大的膽子!”門外忽然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質問。
韓子高目光微閃,來了。
陳妍的嘴角,挂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人湊得還真齊,有好戲看了。
☆、第 29 章
大廳裏進來的男子,身高八尺,猩紅色的披風在夜風中蕩起微微的漣漪。
這男子的眼眸銳利明亮,鼻梁直挺,唇瓣略微豐厚,古銅的膚色甚俱英氣。寬厚的肩膀在暗灰色铠甲下更顯寬闊。
他大步邁進廳堂,目光緊鎖着跪在地上的男子。
“候大人不請自來,又是何意圖呢?”韓子高毫不示弱地回盯着來者,陳霸先親封的千夫長,候安都。
按理說,這次來徐州,夫人等人的安全,當是交給此人負責的。沒有想到陳茜把這任務交給了自己這樣一個小小的侍衛,一路上,這人不善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但只要這人不鬧出什麽岔子,那些目光韓子高完全可以忽略。
只是,此時此刻他冒出來,是要發難嗎?這對他來說确是個發難的好機會。
韓子高和候安都對視着,腦子轉的飛快。
“有何意圖?一個小小的侍衛,不過得勢幾日而已,便已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了麽?”候安都滿臉譏諷。
韓子高一陣頭疼,他果然是自視甚高了,此時這種情況他該如何應付?
“大人,子高不敢。為了夫人的安危,即使您給子高扣上這頂帽子,子高也心甘情願。”
“哈哈哈。”候安都大笑三聲,轉身朝沈妙容彎腰施禮,“夫人,屬下倒是不知,怎的就成了屬下扣上這頂帽子。方才他對夫人的态度,難不成還稱得上尊敬不成?”
“夠了!”沈妙容厲聲道,“大人安危未知,你們還在這吵來吵去。候安都,你倒是說說這個廣陵,本夫人,是否上的?”
“屬下将盡心保護夫人安危!”候安都又朝沈妙容施了一禮。
言語之中,并沒有回答沈妙容的問題,但卻又實在地默認了。
“好,召集你手下的人,馬上出發!”沈妙容不再多言,站起身便欲轉入廳後。
候安都應了一聲,挑釁地看了眼韓子高,也轉身欲出。
“大人!”身後傳來韓子高的聲音,候安都冷笑一聲,不欲理會。
可下一瞬,一把發亮的劍唰地架在了候安都的脖子上。
變故來的突如其來,在場的幾人料所未料,皆目瞪口呆。
“你這是要造反麽?”候安都看着緊抓着刃月劍的韓子高。
“候大人,子高只是不想讓夫人去冒這個險。若明日午時之前還未有大人的消息,子高自當承擔所有罪責!”
“你真是……膽大包天!!”候安都怒視着韓子高,眼眸裏竄着一團火。”
沈妙容這才回過神來,心頭湧起一股酸澀。夫君他,竟是把這韓子高寵成如此模樣了嗎……
在自己的面前竟敢公然亮劍,眼裏還有沒有她這個夫人!
可是滿腔的怒火卡在心怎麽也再說不出來。
“若夫人您同意等至明日午時,屬下這邊把劍收起。”韓子高背對着沈妙容和衆人,沒有人看的清他的神色。
“.…..好……”沈妙容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她轉身離開,一刻也不再逗留。
韓子高收起手中的長劍,快速後退幾步,斂眉沉默地站在那裏。
候安都冷哼一聲,竟也定定地站在那裏,眼神陰婺,緊鎖子高。
二人這一站,竟是站了大半夜。
直到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之時,徐州城出現了數張讨王司馬書,一張張白紙黑字的大書張貼在徐州最醒目的地方。
☆、第 30 章
不僅僅是徐州,幾乎是大江南北重要的城市,都在一夜之間,各街道充斥了白紙黑字的讨王僧辯書。
“蓋聞明主圖危以制邊,忠臣慮難以立權。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有非常之功。
夫非常者,固非常人所拟也。
本以王僧辯為首,望佐聖,光大梁,然其叩首北齊宵子,喪權辱國,實乃大不幸也。
頓首頓首,淚滿衣襟。
豈不見趙高執柄,強秦弱主,威福由己,況岌岌之大梁也。又有前戰國時,趙,魏諸國,北和于秦,而至城破國亡之時,自是士林憤痛,民怨彌重。今司馬王僧辯北和于齊,欲至我大梁于邯鄲之境乎?吾等當一夫振臂,舉洲同聲,故攻破于北齊,地奪于北齊,國獨于北齊!
有大将陳霸先,拒脅迫,敢正言,當統領英豪,掃除兇逆。
其得王僧辯首者,封五千戶侯,賞錢三千萬,部曲偏裨将校諸吏,勿有所問。廣宜恩信,班揚符賞,布告天下,鹹使知聖朝有拘迫之難。如律令。”
韓子高看到下屬呈上來的征讨書時,一直淡然無波的嘴角浮出一絲淺淺的笑意。
如果沒有意外,很快就會聽到子華的消息了吧。
候安都微眯的眼楮中閃過一絲驚豔。很快,這摸驚豔便被懊惱取代。
方才,自己竟是因為這人的笑容走神了嗎,可惡!這人,果然是狐貍精般。
只是,竟然可以和自己一動不動的對峙這麽久,他還真是小看他了。不過沒關系,他候安都大大小小的戰場上過數十次,這樣一個空有皮相的乳臭未幹的臭小子,別想逃過他的掌心。
膽大妄為到當衆威脅夫人,還對他刀劍相向,就算陳茜再寵幸你.......你也不會全身而退!!
坐在不屬于你的位置上,有着不屬于你的權力,那便做好接受教訓的準備。
候安都的眼神,更顯陰骛。
韓子高像是沒有察覺般,只是将手中的紙輕撫了撫,殘留的墨香提醒着他,陳茜行動了。
“候大人,請看。”韓子高将征讨書遞與候安都。
候安都冷哼一聲,接過墨透薄紙的乳黃色草紙,一眼掃去,臉上的神色變了幾變,很是精彩。
征讨王僧辯!!陳霸先?
可陳霸先素來與王僧辯交好,而且,這樣的行事風格......
候安都的眼神一閃。
是陳茜!!
難怪,那韓子高臉上會浮起笑意。
那邊意味着,陳茜很有可能并未出事,那謠言,說不定還是陳茜本人傳出去的。雖說候安都對陳茜的一些做法頗有不滿,但還是不由松了口氣。
不過......那韓子高的神色,好似早就知道般,難不成謠言是真是假他也清楚才會有恃無恐?
是陳茜早已告訴了他嘛?
竟已經寵幸于這番境地?
候安都的眉,蹙了起來。
一個時辰左右之後,徐州府終于傳來了陳茜首戰告捷的消息。
人們說,那個男子如同天神般從天而降,讓戰場上嚣張的對手大驚失色。
據說,那個從來都百戰百勝的男子,只一箭,便射翻了敵方主将一名。
韓子高聽到這些的時候,微不可察的長籲一口氣。
懸着的心,徹底地放下了。
那麽接下來,就要做好接受那麽幾個人怒火的狂轟了。
一想到這,韓子高又一陣頭疼。
只是看起來,仍是讓候安都氣的牙癢癢的淡然無痕,或者說,面無表情。
☆、第 31 章
沈妙容得知陳茜無礙的時候,一直僵硬的身體才逐漸回溫。
她身着大紅色繡花夾衫,輕靠在披着蘇州雲錦的貴妃榻上,輕啜着丫鬟遞上來的清茶,面容中透着一股輕松。
“五妹。”沈妙容似是想到了什麽,支起左手的纖纖玉指,輕揉了揉鬓角,“你說說,那個韓子高該如何處置。”
陳妍平靜地看着眼中快速閃過一絲狠厲的沈妙容,心中不由譏笑。
自己以前總覺得這嫂子沉默無害的緊,也無聊無趣的緊,不想,這會兒倒是要鬧一鬧了。果然,這女人若是嫉妒起來,還真會變個樣子。
只不過,都不弄清楚情況的人,最是愚蠢了。
那些個謠言,她倒覺得當不得真,她可從沒看出這二人之間有什麽不太對勁的情意。
只不過.......陳妍的腦海中又閃過韓子高手執刃月将劍搭在候安都脖頸上的樣子。
候安都這個人,她倒也了解,有将才是真的,只是胸懷有些狹隘,雄才大略還欠缺些。而且他仗着自己是父親親封的千夫長總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在堂兄面前也總自命不凡。這個樣子,堂兄當然是要給他些苦頭嘗嘗的。
韓子高,陳妍的腦中又忍不住轉了轉這個名字。這個人,自己竟也是小瞧了。
聽說,他和候安都對站了整夜,方才收到堂兄消息時二人才罷休,這會,怕是在前廳等着自己這大嫂的從處置呢......
這個人,越來越有趣,開始漸漸的符合她胃口了呢。
這麽有趣的人,她可不會就這麽讓自己這個沒腦子的大嫂給欺負了。
陳妍的眼中,閃着莫名的光。
“大嫂。”陳妍把玩着手腕上珠圓玉潤的翡翠琉璃雕花攢珠手鏈,柔柔開口道,“大嫂此時若是對韓子高做些什麽,大哥回來,難免會和大嫂生些嫌隙。若大嫂不去追究,大哥回來自會知道這事,衆目睽睽之下的事,大哥總不會無所動作,放任那韓子高啊。”
沈妙容聞言,低頭沉思了起來,露出一節皓白的雪頸。
陳妍眼波流轉,分外的動人。
“大嫂仔細想想,讓大哥對您生出些嫌隙好呢,還是讓大哥對您心裏生愧,更為憐惜好?”陳妍微微笑着,盈盈然施了個禮,告了一聲退便輕搖着柳腰走了出去,留下一段香風。
沈妙容的手指,攢着茶杯下的托蓋,眼裏神色不明。
陳妍沒有想到的是,她剛至大廳,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年輕的男子略顯稚嫩的單薄的背上一道道荊條,細碎的傷口上斑斑血跡,在那如玉的肌膚上顯得格外猙獰。
陳妍呆了一瞬,才反應過來那個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單薄背影,是韓子高。
還沒來得及思考這是怎麽一回事,心口就湧起一股子無法抑制的憤怒。
“候安都!!”陳妍并沒有察覺到自己聲音裏的尖利,“他怎敢??!”
“五小姐誤會了!!”韓子高忙将身側扔在地上的青色長袍撿起,動作迅速地披在背上,掩去了大片的肌膚和荊條,似是扯動了傷口般微微皺了一下眉頭,便又面色平靜地望着陳妍,“是屬下自作主張。屬下自知此次犯下大錯,心下不安,只以此稍稍寬心而已。”
陳妍沉默不語,胸口激蕩着些許憤怒,些許不安,些許疑惑,還有些許感動。
他不顧傷口披上外衣,是顧着自己吧。
可是......陳妍的眼裏閃過一絲探究。這次的負荊請罪,是他誠心實意,還是......故意為之?
陳妍沉默了良久,才開口道︰“可以了,若是知錯,此番動作于你自己已是足夠,還是回去反省反省吧。”
韓子高斂眉︰“屬下已決定跪于此地兩個時辰,時辰未到,屬下不能離開。”
陳妍眼神微閃。
“好。”只道了一字的陳妍轉身離開。走出數百步,她才驚覺喉嚨幹澀,竟似堵着一團什麽東西,胸口也有些絲絲悵然。
如墨長發有幾縷散在血跡森森細長傷口上的背影,在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陳妍靜靜站在那裏,素手微擡,輕輕搭在心口,神情竟有些茫然。
☆、第 32 章
一望無際的平原上,秋風凜冽,在滿地的殘臂血跡前呼嘯的更加慘烈。
兩軍激烈地攪在一起,早已分不清你我。
一聲聲的喊殺聲伴随着慘叫聲,在平原上回蕩。
濃重的血腥氣讓人窒息。
哀鳴和劍影在風中散開,這樣的慘烈仿佛沒有絲毫影響陣中的二人。
兩個男子隔着十幾米的距離對峙着,二人的周圍,仿佛有道無形的屏障般,隔開了四周紛亂厮殺的人群。
陳茜頭上的軟紗黑巾貼在額頭上,青錦襖外披着的銀白铠甲在陽光下閃着森然的寒光,腰間的皮搭緊裹在勁窄的腰身上,前後的護心鐵甲黝黑發亮,手裏那柄丈八點長矛一動不動,只尖端森然陣陣。
對面的男子頭頂生鐵虎頭盔,身前一副鐵片攢成铠甲,一身的黑色點金夾襖外是一副青銅暗黑铠甲,手裏卻是捏着一把三尖兩刃鋼刀。
鄭成緊盯着對面的男子,生生壓下心中的一絲膽怯。
這個男子,自己萬分沒有想到會出現在戰場上。
兩日前,他為防止陳茜北上增援,早已于鷹嘴澗設好埋伏,不想這男子安然無恙的逃脫後竟散播出自己重傷的消息。
鄭成半信半疑間見到陳霸先一方軍隊若有若無的退縮之勢後,終是引以為真貿然挺進,卻是中了埋伏。這人突然出現,領兵設伏,至始他們折損了兩員大将,近一萬的兵力。
這幾日的戰況不容樂觀。
這一仗,他不敢再輸。
面前的人動了。
鄭成手中一緊,高度戒備,觀察着對方的動作。
不想,陳茜卻是左手扯下挂在皮搭上的酒壺,将勁道甘冽的瓊漿一口倒入喉中,清亮的酒液劃過滾動的喉結,滑入青錦的夾襖領邊。
陳茜把手中酒壺随意一扔,酒壺落地的一瞬間,兩人同時動了起來。
陳茜手中的長矛寒光一閃,如游龍般直取鄭成首級,鄭成的大刀直直地迎向陳茜的長矛,即将相撞的那一刻,長矛詭異地繞了個彎,在鄭成的手腕上劃過一道刺目的鮮紅,鄭成忙回刀直沖長矛的柄,意圖砍下那矛柄,陳茜卻是将矛一挑,擦鋒而過,又疾風閃電般刺向鄭成大開的心門。鄭成慌忙側身躲過陳茜淩厲一擊。
兩人激烈地交戰着,不知不覺間已是近百回合。
鄭成漸漸體力不支,可陳茜卻仍然一副迎刃有餘的模樣。
長矛直沖而下,和鄭成的大刀相撞,發出刺耳的尖叫。
鄭成虎口直發麻,手腕上的傷口早已在交戰時越掙越大,暗紅的血在黑色的袖腕上結成一塊,看不清顏色。
可陳茜的攻勢絲毫不減,長矛在鄭成大刀的兩刃之間緊緊卡着下壓,突然,陳茜手一松,整個人迅速後退兩步,右手長矛翻飛挽了朵耀眼的銀花。鄭成腳下踉跄,手臂酸痛,竟是一時無法移動那柄重極的大刀。可陳茜卻是毫不給他喘息的機會,長矛轉了個彎,徑直刺向了鄭成的腹部。
穿過的矛頭上鮮血豔紅。
陳茜腳步一變,長矛拔出,在空中閃過一道弧線,濺出一股鮮血劃過天穹,就如黃昏的殘陽。
鄭成不敢再戀戰,提着大刀虛晃一招,朝後退去。
陳茜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健步一沖,跳将起來,長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帶着十足的力道朝鄭成射了過去。
鄭成一聲慘叫,卻是被長矛射了個對穿,踉跄着匍匐到了地上。
陳茜面無表情的上前,一腳踢起鄭成手邊落下的大刀,穩穩的落在他的手上。
陳茜動作迅速的一刀結果了鄭成,将他還帶着虎頭鐵盔的頭顱割了下來。
他眼神深邃看不出一絲情緒,只右手将鄭成瞪大眼楮的頭顱高高舉起,聲如洪鐘︰“汝等主将已亡,還要頑抗嗎?快快投降,饒汝等一命!”
染血的銀色铠甲在紛亂的衆軍中耀眼奪目。
☆、第 33 章
自陳茜到廣陵擔任先鋒後,每戰必勝,将岌岌可危的戰局打了一個漂亮的翻身仗,總殲敵四萬,收俘虜近兩萬,雖此戰剛開始損兵折将也有近兩萬,但自陳茜趕到廣陵後折損人數下降了不少。
主将已誅,戰局基本已定,剩下的,不過是些游兵散将耳耳。
陳霸先大喜之下,下令大宴全軍。
陳茜觥籌交錯間應付着各種前來敬酒的将士。這些人有試探的,有祝賀的,有雜槍帶棍的,還有試圖塞個女兒佷女的。
這些必要的應酬陳茜向來不對付,數年前他還會一臉不耐煩,這幾年倒是習慣了不少,只是額頭微微的脹痛着。
四周的篝火明晃晃地耀眼,将士們喝着大碗的酒,就着火架上油汪汪的烤肉大快朵頤。
此時,陳茜的四周倒是清淨了不少。
陳茜铠甲已除,身上原來青錦的夾襖已換成了墨色雲翔滾邊的勁裝,烏黑的發用鑲玉的銀質頭冠固定着。
他晃了晃手中三角樽裏微濁的酒液,肚中的酒液像團火般燒着,戰時緊張的思緒終于有了片刻的放松,眼前卻是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人影來。
濃密的眉毛微微上挑,秀麗中帶着一絲張揚,高挺的鼻梁,比女子還要潤澤的唇瓣,還有那雙總是如一潭清泉般斂藏着所有情緒的眸子......
陳茜喉嚨不可抑制地幹起來,仿佛那團肚中的火已雄雄燃燒到了喉上。
他修長的手指一曲,把滿樽的酒灌了下去,冰涼的酒液帶來片刻的清醒,卻在片刻的冰涼後更為灼燒。
陳茜很清楚,在酒液的微醺下更加清楚,他在想他。
陳茜,想着韓子高。
他不想承認,卻否認不了自己的內心。
陳茜微嘆了口氣,理智讓他很明白,這種感情是不可以存在的,為了自己,也為了韓子高。
陳茜想起那時韓子高怒殺王百戶的事,那天牢裏他臉上的神色讓陳茜至今都心有餘悸。
阿蠻,是極厭惡斷袖之癖的吧。
陳茜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思念着一個男子,像思念妙齡少女般念着一個男子。
這樣的心思,若不是那天的那場夢,他自己怕是都不知道對着阿蠻那股子莫名的親近從何而來.......
現在,即使知道了,也不能......做什麽,
他已經三十二歲,早已過了不顧後果的年紀。
陳茜手中的酒樽微斜,新斟的酒液從樽口滑下,在四腳青銅的小桌上散開。
而陳茜卻一無所覺。
“大哥!”一聲清亮的男聲讓陳茜從怔忪中回神。
擡眼,映入眼簾的是陳顼帶着一絲凝重的神色。
陳茜眯了眯眼,聲音還帶着一分沙啞︰“何事!”
陳顼壓了壓聲音︰“吳興急報,叔父讓你速去他營帳。”
陳茜眼中寒光一閃,心下了然,怕是王僧辯因征讨書采取了措施。
吳興......大抵,是離吳興很近的杜龛。
營帳內。
陳霸先手裏緊捏着張紙條,神色晦暗。
即使是知道,與王僧辯的矛盾已不可避免,陳霸先仍是忍不住心裏的唏噓。
很快,那份晦暗在視線又觸及手中紙條的時候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決心和堅定。
默默觀察叔父神色的陳茜心中松了口氣,他最擔心的,便是叔父顧着情意心生退意。現在看來,倒是擔心多餘了,再好的情意,在威脅到自己的生存時也不會再顧及,更何況,叔父和王僧辯的情義,還沒多麽堅不可摧。他也是瞅準了這點,才敢背着叔父下戰書。
“杜龛占據了吳興,糾結了數十萬兵力,情況不容樂觀。”陳霸先将手中的紙條遞給陳茜,黝黑的臉龐在火光下忽明忽暗,“你怕是,又要走一趟了。”
陳茜神色鄭重,雙手抱拳︰“佷兒不會讓叔父失望,叔父且等佷兒的好消息。”
“你且休息一晚,明日一早便出發。”陳霸先滿意地看着陳茜。
“不。”陳茜微微搖頭,“佷兒現在就走!”
陳霸先胸口微蕩,連聲道了幾個好字︰“這才是我陳家兒郎!”
陳茜離開的悄然無聲。
訓練有素的隊伍在夜色中如一條黑龍般游走,沉默而危險。
☆、第 34 章
去吳興的路是經過徐州的。
若要進城一趟,将花去近一個時辰的時間。
陳茜握着缰繩的手緊了一緊,本欲直接離開,心下卻湧起一股不安來,那股子不安來的蹊跷,讓陳茜不由地在通往徐州的交叉路口前勒住了缰繩。
內心猶豫了一瞬,終是從了心中的念頭,命親信帶大軍繼續前進,自己卻是帶了幾十人的輕騎朝徐州城的方向奔去。
到徐州的時候,正是天蒙蒙亮之時。
陳茜示意不用通報,悄聲無息進了府邸,将馬匹交給趕來的下人後徑直去了廳堂。
路上,看到毫不懈怠的巡兵們,滿意的點了點頭。
在廳堂喚人去通告韓子高的時候,陳茜在隐隐的期待中,并沒有錯過一直跟随着陳府的管家臉上略微不自在的神色。
陳茜似漫不經心地開口道︰“陳伯,這幾日府裏可有什麽事發生?”
陳伯面色露出幾分猶豫,卻不敢隐瞞。
“老爺,是韓大人和夫人在三日前起了沖突,在廳堂不管不顧對候大人拔劍相向。”
陳茜眉尾一挑︰“何故?”
“夫人要上廣陵,韓大人不同意,夫人便命候大人護送自己,韓大人苦勸無用後,對候大人亮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