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作品相關(3)
作品相關 (3)
然變臉,操起手邊的刀便揮了出去。三個指頭落地的時候,圍觀的人群還沒有回過神來。還是那個男子,悠然的用白布擦過沾染了血污的刀,笑得分外迷人而......寒冷。人們在那一刻才意識到,眼前尚梳總角的男子,不是那無悲無喜的仙人,他堅韌,決斷,也危險。
蠻子算是暫時安定在建康了。
醉春樓是建康城最出名的酒樓。陽光甚好,蠻子心情愉悅地朝醉春樓走,他愛極了醉春樓的一品鴨。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蠻子身邊奔過,蠻子下意識的望去,正巧看到那孩子撞在前面一個青年男子的身上,男子踉跄了一下便站穩了,反而是撞人的小孩狼狽地坐在地上。那人急忙扶起。
小孩受驚一般,跳起來跑開了。男子愣了愣,低低地笑了幾聲,似是無奈的搖了搖頭。蠻子挑了挑眉,唇角挂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估計是個外鄉人,被偷了錢袋還不自知。提醒?算了吧,看那穿着也是富貴人家,那袋錢對他來說也許只是九牛一毛,而對那個孩子來說,卻是一家人相當長時間的溫飽。況且,與他何幹?
”呀!老天,是他。我好想送他荷包!“
那聲調不高,卻也不低。蠻子有些想扶額。這個聲音,不是那個熱情似火的姑娘又是誰?難不成世風日下,姑娘家也敢如此狂放不羁的示愛了?幾乎天天來修鞋,而且目光還緊緊鎖在他身上弄得他及不自在。若是個男的,蠻子到可以暴力解決,偏偏是個嬌滴滴的姑娘,罵不得,更打不得,也不好給她沒臉,畢竟姑娘家。
人們因着那聲清脆的輕叫把目光聚集在蠻子身上,帶着好笑并無惡意。蠻子只能裝作沒聽到,加快了腳底的步伐。
他穿梭在人群中,臉上始終挂着謙和溫暖的笑容,讓那些雖然見過他不止一次的人仍然忍不住感慨上天的偏愛。
可蠻子略有些不自在,身後,有一道炙熱的目光,無法忽略,那道目光,不是那女子的。他感覺得到,那目光随着他的步伐緊黏在他身後,怎麽甩都甩不掉。前面是路口,蠻子向左轉去,轉身的那一剎那,回頭輕撇了一眼身後。那一眼,像是感應一般,直直對上了那道炙熱目光的主人。
不能說有多英俊,但英武非凡,劍眉星目,充滿神采,眉峰微颦,平添了幾分成熟的韻味。
蠻子早已回身,那一瞬看到的男子相貌卻還殘留在腦海中,那人,可不就是方才被偷了錢袋還不自知的傻瓜麽?蠻子不禁輕笑出聲,笑聲清朗自己倒先愣住了。等等,我笑什麽?那人的目光如此露骨無禮,換成平時,自己恐怕心中早把那人吊打一番了。
罷,想這麽多作甚。
蠻子沒有想到,在醉春樓又見到了那人,只是這個場景,略微尴尬啊。
男子臉上微帶窘迫︰“掌櫃,在下的錢包卻是被偷了。”
“沒錢還來吃飯。”錢掌櫃不滿地嘟囔着。男子微微轉頭,真好對上蠻子的目光,臉上窘迫更添。蠻子竟有些許心虛,當時他可是看的清清楚楚卻沒發一言。許是為了心底的那些心虛,蠻子邁出酒樓的腳步又轉了回來。“掌櫃,我替他付了吧。“
掌櫃道︰“這種人我見多了,你可別被他騙了。”嘴上這樣說着,仍是接了蠻子遞過來的銀子。
“多謝,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萍水相逢,不必相識。”蠻子輕飄飄地留下一句便轉身消失在人群中。
在醉春樓相遇,是那人跟着自己來的還是巧合,蠻子不敢确定。
腳下步伐加快,蠻子奇怪自己的不安。這人的出現,打破了自己的原則,他向來不管他人諸事的。這種不受控制的感覺,讓他奇怪而忐忑,還是逃開的好。
☆、第 12 章
近五年了。
距離開家鄉近五年了。爹的墳頭,也荒了五年了,他這個做兒子的,真真是不孝。
自建康安定下來,本以為可以回家鄉看望父親,可這世道哪裏有什麽真正的安定。建康城外仍戰亂疊起,北齊對重新複辟的梁王朝虎視眈眈。
王僧辯任大司馬,雖在平定建康之亂中立下赫赫戰功,卻行事略顯畏縮。蠻子說不出心底是什麽感覺,但總覺得會有大事發生。
最近,建康城來了位名人,陳霸先将軍的佷子,時任吳興太守的陳茜。這個人,蠻子聽說過不少次,據說能文能武。,幼時就沉穩機敏有膽識,兼其容貌出色,極受陳霸先喜愛,是如今江東弟子中少有的青年才俊。
蠻子不知為何,就忍不住拿自己和那人比較起來,這一比較,才發現自己竟是一無是處。
老天從來都不是公平的,但蠻子一直堅信,比出生更重要的是在困境中掙紮的能力。亂世更是如此,比如曹清平,比如劉浩宇。
前幾日受了風寒的蠻子在家裏已躺了近五日。真是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一個小小的風寒都能把自己打倒,這身體真是有些差勁呢。只是,聽說,那陳茜的部隊即日便離開建康,途中會經過會稽而且那陳茜發出話道可載想随部隊一起遠行的百姓。
蠻子目光微閃,不知,自己可否随軍去會稽。五年了,不知會稽是否變樣?蠻子不知道自己心底那些若有若無的焦慮是為了什麽,分明極想随陳茜的部隊南下,卻因着心中那些莫名的焦慮而舉棋不定。
白茫茫的,什麽都看不清。蠻子在白霧中狂奔,他大聲地呼喊,卻沒有一個人回應,目所能及的只有無邊無際的白霧。哪裏,這是哪裏,蠻子雙拳緊握,防備地觀察着四周。一直以來,他都似那無根的游萍,一顆心永遠上下沉浮沒有安定。他在這個世上什麽都沒有,什麽都沒有。
“蠻兒,蠻兒。”悠遠的聲音滄桑而急切。
蠻子瞪大了眼楮,這聲音.......
“爹!!爹!!你在哪,蠻兒在這,蠻兒在這!!“蠻子慌亂地揮着雙袖,急切地尋找着那個聲音。他看到了,他看到了!!蠻子忍不住喜極而泣,爹爹蒼老的臉上布滿笑意,向他張開雙臂︰”蠻兒,你又調皮了。“調,調皮??蠻子一愣,就在那時,身邊略過一個黑影。
“哈哈,爹爹,蠻子很聽話的,看,蠻子給爹爹打酒了。“八歲的孩子歡快地撲進老人的懷裏。
父慈子孝,畫面美得讓人心醉。
場景突然一變。
血,火光充斥着村落,何等熟悉的場景,一輩子也不會忘。蠻子發瘋似的沖進村子,他要救爹爹,救爹爹!!可還是遲了。那雙充滿慈愛的眼楮空洞的望着依然蔚藍的天空,那雙抱過他也揍過他的雙臂無力地耷拉着,逐漸冰冷。“不要,不要......”蠻子跪在地上,張着嘴無聲地呼喊着,他的喉嚨仿佛被卡住,發不出一絲的聲音。
寂靜,而絕望。
當蠻子從噩夢中驚醒時,天空已泛出魚肚白。蠻子的臉上全是冷汗,他靜靜地坐在那裏,良久才發出一聲“爹......”
似是想到了什麽,蠻子豁地從床上翻起身,跳了下來,拿起一個包裹匆匆塞了些銀兩幹糧,背了一牛皮壺的水便沖出了房門。
密密麻麻的人,卻井然有序分工明确。
”什麽人?!“
“官爺,小人請求随太守部隊南下回鄉。”
那問話的人看到蠻子轉身,愣了一下,聽到蠻子的話面露難色帶着些許遺憾︰“我們馬上就要動身了,現在......你說的有些晚了。“蠻子焦急道︰”官爺,能否通融通融?“男子為難的搖了搖頭。
“那邊何事?”
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方才面露難色的男子聽到問話,忙跪下答道︰“大人,此人相随軍南下,只是,已過了時間。”
與此同時,蠻子已回頭向來者看去,這一看,愣在了那裏。直到跪在地上的小兵彙報完,他才回過神來。
這人,他見過,而且,不止見過。
☆、第 13 章
這人,不是一年前被偷了錢自己出手幫忙的人又是誰呢
竟然,又碰到了。
而他,竟是陳茜!
念頭一轉,蠻子已經向那人行了禮:“在下是來請求随軍南下回鄉的,請大人通融。“
陳茜看着眼前規規矩矩的人,想起一年前人群中的那一瞥,就讓自己忍不住随他行至酒樓,并且人生第一次遇到了那麽窘迫的事。
他從來沒有那麽強的想要結交一個人的欲望,可是他被拒絕了,他竟然被拒絕了!!當時就愣在了那裏,回過神來就不見了這人蹤影。
更奇怪的是,他竟然沒生氣。
那日的相遇後,第二天他就離開了建康,如今故地重游,竟又碰到這個風姿卓越的男子。
想要随軍南下,可以啊,不過.......陳茜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這次若要與你結交,你可會拒絕或者說,你可能拒絕
蠻子看着那張英俊的臉上露出的笑意,怎麽看都覺的帶着些不懷好意的感覺,就像,就像,獵人對着獵物,可又不太對......
還沒等蠻子想出個所以然,那男子已開口道:“敢問,閣下如何稱呼“
蠻子心頭一顫,慘喽哎,這人記仇啊。當初他問這個問題自己可是頭也沒回地走了......
當下壓下心頭叫嚣的小蠻子怪獸,臉上挂起平靜無波的笑意:“在下韓蠻子。“
“蠻子這名字,倒是新奇。“
陳茜不知道就是這句話,讓蠻子對他的印象差了不止一點半點。
蠻子心中嘀咕着這人的無禮,卻不知一旁的下屬看的目瞪口呆。
大人,大人今天耐心出奇的好啊,眼花了不是?可這分明就是平日裏不茍言笑,說話甚少的大人啊。
”相随軍回鄉?可以,本官同意,就當,還你個人情,如何。“陳茜眼帶戲谑。
“不敢當,那是在下的榮幸,多謝大人。”蠻子可不敢自認為這陳茜曾欠自己人情。這陳茜是什麽人,是侯景都三番五次想要除去的眼中釘,還有個在南方跺跺腳大地都震三震的叔父,而且這叔父對他比對自己親兒子都好。讓他欠自己人情,他怎麽敢?
等等!蠻子突然有些逃離的沖動。這人當時那麽丢臉的事被自己撞了個正着,他打破規矩答應自己随軍南下,不會是......要殺自己封口?很快蠻子就否定了這個想法,像這樣的人物,要殺自己這樣的小人物,再簡單不過,完全沒有必要這樣做。
雖然總覺得這個陳茜有什麽目的,但是......罷了,兵來将擋,水來土掩,他蠻子怕過誰?管你是什麽陳茜馬茜,惹急了老子拼死也要拉個墊背的。
很快,蠻子就覺得,自己建立起十六年的世界觀都要崩塌了。虧得自己摩拳擦掌,做好了迎接挑戰的準備。結果......
“大,大人?”這滿桌的豐盛菜肴是真麽回事。“本官一人用飯略感孤寂,權且當做賞你的。”
........權且當做賞你的......賞你的賞你的!!!!......
“大,大人?“蠻子看着眼前整套精致典雅的全套酒具,疑惑地看了眼面前坐的四平八穩的人。”本官聽說,美人泡出來的茶水也別有一番滋味,不知公子可願一試。”
.......美人?美人!去你娘的......忍住,忍住......
“大,大人厲害,草民佩服。“蠻子盡力保持着臉上得體有禮的笑容,努力的忽視棋盤上自己目不忍視的敗局。“罷了,畢竟本官才指點了你一天而已。”
.......誰要你指點,誰要你指點!!!!......
蠻子自覺精神崩潰,所以他根本不知,也無暇顧及,軍中四起的謠言。
據說,那個有天人之姿的少年極得大人寵幸。
據說,大人日常起居都由那人照顧,二人極為親密。
據說.......
☆、第 14 章
陳茜看着眼前擰眉盯着棋局的男子,只覺得像一幅畫般美好。
有多久,沒有如此舒暢過了?有多久,沒有如此毫無顧忌開懷大笑了?有多久,沒有如此欣賞着甚至喜愛着一個人了?其實他曾經很向往書中所言︰“士為知己者死。”他也憧憬過高山流水那般的契合,卻始終沒有碰到一個讓自己有結交沖動的人。
而面前的這個人,陳茜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很奇怪,第一眼因着出色的不容忽視的外貌引起了自己的注意,又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萍水相逢”就飄然離去,一度讓自己覺得像個夢一般。而現在,當他再度出現在自己面前時,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心底确實有那麽些許意外和欣喜。
據說自己在外的名聲可不怎麽好。嚣張跋陀,脾氣火爆。這他陳茜可不認,哪次自己發脾氣不是被惹得怒極才爆發的但自從這人随軍後,自己生氣的次數少了不少,這還是他無意中聽到兩個小兵的談話才知道的。後來他仔細回想,有好幾次自己欲發脾氣時,那人就會用那雙平靜無波的眸子盯着他,只是那麽盯着,自己的怒火便不由自主的散了不少。
這個人,就那麽莫名其妙的,影響了自己。其實每次邀請他用餐,品茶,鬥棋,自己都是懷着結交的誠意,可每次,卻忍不住嘴裏冒出來些調侃的話,這人便輕瞥他一眼,一言不發,可那眼神真真是千回百轉,極有意思,像極了幼時自己養過的那只白貓。一次又一次,他用言語調侃着他,就為看他那已極度不滿卻還硬生生把那不滿壓在潭水般清澈眸子下的神情。
很奇怪,換成旁人,早已讓他厭惡,可這人,卻讓他覺得極有意思,就尋思着哪天他忍不住時該是何光景。
蠻子擰眉思索了一會,恍然大悟,舉子落下,擡頭卻看到那混世魔王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方向,嘴角還挂着......傻笑,這,要是讓那些自覺自家大人英武不凡的下屬看到,不知會做何感想?蠻子不自覺地露出一絲無奈,一個大了自己十來歲的人,還會有如此孩子氣的一面,這東西,連自己早八年都丢的不知所蹤了。這還是戰場上殺伐果斷,跺一腳都讓對手抖三抖的陳茜嗎?!!
蠻子一直有很好的直覺,這大千世界,形形色色的人蠻子見過不少了,曲意奉承的,冷淡漠視的,垂涎宵想的,厭惡嫌棄的,可蠻子總能敏感的察覺到,誰對自己有惡意,誰對自己沒惡意。
偏偏這個人......
他的眼中劃過一絲迷茫。雖時不時說些輕狂無禮的話亂自己心緒,卻讓自己難得的......安心,他就是那般莫名地篤信着,這個男子,不會傷害自己。
亂自己心緒?!蠻子目光一閃,不禁想起了一年前自己的刻意逃避。
“大人再這般看着草民,草民都要扔下這殘局落荒而逃了。”
陳茜被蠻子正是變聲期略帶沙啞卻更添魅惑的聲音喚回了神智,他方才,竟是看着這人走神了?回神的他正好看到蠻子唇角微勾眼中毫不掩飾的嘲諷。
咦?陳茜挑挑眉,怎的不再是平靜無波的神色,倒是不加掩飾的諷刺自己了。本該生氣的,可陳茜對着那雙眼楮,鬼使神差地就是生不起氣。
蠻子輕歪着頭,一副慵懶的模樣。這貓捉老鼠的游戲,他還真是有些受不了了。方才那樣想着,竟是忍不住暴露了真實的情緒。難得的是,這人竟沒發脾氣。
罷了,這七上八下的生活都快讓他有些無法忍受了。這樣也不錯,挑開了說未嘗不是一種解決辦法。
☆、第 15 章
“可是怕輸了?”陳茜挑眉。不等蠻子答話手中已落下一子。
蠻子看着因着這一子又扭轉了戰局的棋盤,苦笑一聲︰“草民技拙,輸與大人理所當然。故而......”
陳茜微微側身,神色很是認真地等待着蠻子的下文。
“大人,大可不必此番周折。”蠻子靜靜的瞧着面前的人。長發只由那玉冠豎着,因着窗戶洩入的風揚起幾縷,遮住了這人的眼楮。繡着銀邊的黑衣張揚而淩厲。
這人,危險,可怕,有野心。
蠻子從未覺得這人頻繁地見自己是為了和自己喝茶下棋。
陳茜一時語塞。
是不是,有時候壞事做多了,便沒人相信你會做好事了?
而他陳茜,是不是平時稍微對人疏離了些,所以熱情對他人來說就是別有用心?
侍衛甲乙丙丁......那是稍微疏離?!大人真......真謙虛.......
一時間屋裏靜悄悄的。
蠻子承認,他自卑。
對着這樣一個天之驕子,他自卑。這幾日的相處,更讓自己在這個骨子裏透着張揚肆意的男子面前自慚形穢。原諒他實在想不通,他韓蠻子身上有什麽地方值得這個人關注以至于給他如此殊榮。
很奇怪,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過自卑這種情緒了。幼時夫子的教導仍歷歷在目,他那時聽人說,夫子曾經在朝為官,後來落魄才到了山村野地教書。可盡管自己年幼,他也看得出,夫子的身上,從來都不會表現出落魄二字。那種骨子裏透着的清高,一直影響着蠻子。所以流浪也好,落魄也罷,蠻子從來都不曾輕賤自己。
他所做的,一直以來都是拼着,搏着,活着。
可他此刻,看着眼前的男子,竟生出了自卑。這讓他奇怪而恐慌。
陳茜眨了眨眼。
蠻子愣住了。他,他剛才,是在眨眼嗎?
“韓公子真的不願相信,在下只是想和公子交個朋友?”陳茜的聲音是一種很清亮悠長的聲音,其實是和他的身份有些相差甚遠的,反而更像那山中得道的隐士,超脫物外之人。
不知為何,蠻子總覺得從陳茜的語氣中,他竟然聽出了一絲委屈。
可是下棋下頭暈了?
忍住揉揉眼楮的沖動,蠻子不再顧忌禮節地細細打量陳茜。
這個男人,英氣逼人,天生為戰場而生,卻偏偏又精通琴棋書畫,當他就默默地坐在你面前時,一時間真會以為他是個随性直率的文人墨客。
陳茜知道蠻子在打量自己。快五日了,這人才第一次認真地打量自己,真是讓他......略微憋屈。
陳茜突然笑了,劍眉微動,眼裏透出毫不掩飾的笑意,薄唇一側微勾,卻并不顯輕狂。
蠻子在那一瞬間,突然就覺得,自己是在杞人憂天,愚蠢猜忌。
冥冥之中,心底有一個聲音告訴自己,眼前這個男人,值得信任,值得......追随。
他微微颔首。“在下的榮幸。”
不需要更多的話,二人對視一眼,已心下了然。
陳茜越來越覺得,遇到蠻子,當真是圓他少年時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念想。
他隐隐有些慶幸,蠻子能接納自己作為好友。這個少年,除了他驚為天人的外貌,更有很多被外貌一時壓着沒有讓人發現的光彩。那日前,蠻子對自己,尊敬而疏離,明明進退有度可就是讓自己心底略悶。而這幾日,蠻子對他的态度,還真是讓他驚訝又驚喜。
“大人又在發愣。”蠻子執子落下,“你輸了,”
陳茜挑眉。”阿蠻真是乘人之危。“
“我倒覺得更像趁火打劫。子華可是不服?“蠻子眉眼中透着笑意,這幾日來第一次贏了陳茜,心底很是暢快。
“怎敢不服?”陳茜眼中透出贊賞,“你前日說與我的計策很是管用,着實讓我佩服。”
“小聰明而已,大人你才是大智慧。”蠻子神情認真。當他真正試着把陳茜當做朋友交談時,陳茜的謀略和胸懷讓他敬佩。他一直都知道,像陳茜這樣的人當然不會是只會武力的莽夫,而這幾日才知道,陳茜是一位真正的軍事謀略家,棋場如戰場,陳茜總是沉默中露着一股淩厲,不顯山露水,但絕對威脅。每一步,他都很清楚要做什麽,為了什麽。
可今日陳茜明顯不在狀态,總會發愣。僥幸讓剛入棋道不多時日的自己贏了。盡管是僥幸,但并不影響蠻子調侃陳茜的心情。前幾日這人那般調侃自己,今日可總算能扳回一局。
若是蠻子知曉陳茜為何發愣,估計他的心情不會這般暢快。
☆、第 16 章
明月高懸,夜色正濃。
這是一條水路。
大船在水中平穩的前進,船四周的燈籠将船周圍的江水映出一圈亮堂堂的光,那圈江水随着船只的前行,打碎又合攏,打碎又合攏,留下一串破碎的晶瑩的水花。
門外依稀聽到整齊的腳步聲,那是巡邏的士兵。
陳茜眯着眼,像是仔細地盯着桌邊的茶杯瞧。
船很平穩,但茶杯中的水仍可以看得到輕微的波動。
午時無意中聽到的談話又浮現在耳邊。
”大人何故對那來歷不明的韓公子如此寵信?“
“就是,我跟了大人近四年,還從沒見過大人對誰如此好過。”
“哎,你們記得一年前那個姑娘嗎,可是被大人傷透了心呢。”
“那韓公子貌若婦人,簡直當得起沉什麽雁,羞什麽月。”
“那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
“對對對,哎,你們說,大人不會是看上那小子,想收了做......那什麽,嗯?!”
“好了好了,這種話別亂說了,散散散,不要腦袋啦?”
“沉魚落雁,閉月羞花。”陳茜笑着搖了搖頭,“若是他知曉別人這麽說他,估計少不了一次架打,哈哈。”
他臉上的笑,很快便平靜了下來。
大人不會是看上那小子了吧......
茶杯一斜,滾燙的茶水濺到了陳茜的手上。
幾個下人的碎語,竟讓自己這半天都有些晃神,中午下棋都輸與了蠻子。
“嘶......”陳茜的中指輕揉太陽穴。
頭微微有些痛,還是早些歇息吧。
至于那幾個下人的碎語......府上真該加強加強規矩......這個東西。
要是讓蠻子聽到這些碎語,以他的脾性,恐怕會和自己生出間隙。
而他陳茜,以後是不是可以考慮着對別人好些,也不至于想交個朋友都會被想歪。
陳茜面露無奈的輕搖了搖頭,抱劍而眠。
會稽。
風很大,蠻子的頭發被風吹散,張揚着,搖曳着。
白色的外袍被風吹的緊貼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修長筆挺的身姿。
不遠處的陳茜微皺着眉頭。
那股子悲傷太濃。大風中的阿蠻像随時都會随風離去般。
陳茜的心頭,湧起一股莫名的焦躁。
“阿蠻......”口中已不自覺地喊出這人的名字。
蠻子沒有回頭。
陳茜的心突然有些不安。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該問些什麽。問那墳墓裏躺着的是何許人?問死因為何?問他有何打算?
陳茜從來都不是優柔寡斷之人。可此時此刻,他卻猶猶豫豫。
蠻子突然開口了。
”我爹在我七歲時收養了我,雖說是養子,待我卻如親身孩兒一般。那是我記事以來有過的最幸福的感覺。“蠻子的聲音很輕,像是暢游在美夢中般帶着一絲恍惚感。
“可是......”陳茜看到少年的手握成拳,狠狠地抵在腿上。他的聲音聽起來竟帶了一分咬牙切齒的感覺。“他被亂軍所殺!!不僅僅是我爹,還有很多人,我們村裏的很多人!!燒殺搶掠奸......”蠻子深吸一口氣,擡起頭望着天。
“天下大亂,遭殃的永遠是平民百姓。上位者只知道打仗,只知道兵力代表着實力,只知道強兵而興權。有多少人,真正做到嚴明軍紀?有多少人對将士的所作所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有多少人只想着搶地盤卻從來不想想他地盤上的人?!!”蠻子似是發洩般地嘶吼着。
他沒有辦法,他只能嘶吼,他沒有辦法......
陳茜沉默着看着那一瞬間脆弱無比的蠻子。沒有了堅強的僞裝的蠻子,沒有了雲淡風輕的僞裝的蠻子,沒有了淺笑淡然的僞裝的蠻子。
亂軍,散軍之為,他當然清楚,他很清楚。
但是,他不會去管,只要不會太過分,他,他們,都不會管。
燒殺搶掠奸,算......過分嗎?陳茜的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軍人每天掙紮在生死線上,戰争的壓力,死亡的如影随形。
他們需要發洩,每個人都需要發洩。
高級的将領能玩女人,條件好的部隊有軍妓,就點小錢的逛窯子。
而,基于一定條件允許下,基于一定情況下,燒殺搶掠奸,這種最直接的感官刺激,是最好的發洩方式。
不要對他說得民心者得天下。這個民心,不是所有人的民心,有用的民心,才算得上民心。
比如,大的城鎮裏的民心。
比如,那些酸腐秀才的民心。
又比如,那些正值壯年,或者不久後會步入壯年的民心。
而偏遠地區的人物,或者很渺小的人物,他們所受到的傷害,從來,都不在他的計較中。
因為那些,根本影響不到他的政權,他的地位,他的名聲。
反而,若是為這些事管教軍隊,懲罰士兵,得不償失。
這些觀念,這些想法,是怎麽來的呢?
好像,從來沒有人刻意地教過自己。好像,這些都是理所當然。
理所當然嗎?
陳茜從來沒有想過這些,他每天要想的東西很多,這些,從來都不在他的思考範圍內。
可是,眼前的人那麽痛苦。
是不是,還有很多人,也這麽痛苦?也這麽恨着那些軍隊,恨着那些軍隊的領導者?
他陳茜,做錯了嗎,抑或說,想錯了嗎?
可所有人都是這樣想的啊,所以和他一樣的人。
“你......”陳茜聽到自己的聲音帶着沙啞,“你覺得該怪誰?該......恨誰?”
“怪誰?恨誰?我也想知道,我也想知道。我問了自己這個問題五年!”蠻子苦笑着,“士兵嗎?或許那群兵早就死了。軍隊的領導者嗎?他們也許并不知情,又也許,他們并不覺得這有什麽大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怪誰,所以我都不知道,該怎麽替我爹報仇,我都不知道怎麽報仇......。“
蠻子穩了穩情緒。
“那一年,我發誓要從軍,殺光那些惡兵。後來,後來我才懂,所有的兵都會變成惡兵,只是看什麽時候,什麽情況。我改變得了什麽?我什麽都做不了。除非沒有亂軍,沒有戰争,沒有軍閥,這天下一統!這天下太平安康!!”
蠻子有些歇斯底裏。
陳茜眼中閃着莫名的亮光。
他的心咚咚直跳,渾身的血液都湧到了胸口。
天下一統。
那個辛密的埋在心底深處自己都很少翻出來的詞。
如果天下一統。
如果,是他,是他陳茜。
蠻子喘着氣,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方才說了什麽。
他側目,看了一眼陳茜。逐漸冷靜。
“抱歉,我逾越了。”
沉默。
良久。
“你若不從軍,便連這個機會都不會有。你知道,你那希望,可離不開精兵良将。”陳茜的眼神亮晶晶的,嘴邊挂着一絲笑意。
蠻子有些發愣。
陳茜收起了笑意。
他和蠻子對視着,一字一頓。
”韓蠻子,可願,跟随本官。“
只這一句,便已足夠。他知道,他懂。
蠻子的眼裏,閃出星光。
他一掀外袍下擺,單膝跪地。
“草民謝大人知遇之恩。”
那一瞬間,他身上方才的絕望和痛苦消失殆盡。
這才是韓蠻子,這才是他認識的那個阿蠻。
陳茜的心撲通撲通地跳的更歡。
☆、第 17 章
這是他來到吳興的第三個月。
吳興被陳茜守得極好,安昌繁華甚至勝過建康。他當初的直覺果然沒錯,陳茜,值得跟随。
陳茜本欲任命自己為副參将。
“大人厚愛了。蠻子當不得。”他當時輕笑着搖頭。
“為何當不得?”陳茜皺眉,“你可是憂心閑言碎語。大可不必......”
他打斷了陳茜︰“并非憂心,而是不願。大人當知,先兵而将。”
當時陳茜猶豫了幾分,最終妥協。
提名,交牌子,戶籍證明。蠻子并未讓陳茜幫忙。
蠻子從來都不自覺有多大本事。體質不如人,讀書也只是半斤八兩,比沒念過書的人強,卻遠比不上陳茜,至于謀略,陳茜經常說他精于詭道,殊不知,他其實更佩服着陳茜的雄才大略。
軍中多熱血男兒,但也不乏卑鄙下流之輩。男身女貌使得他在進入軍中第一天就受到了極大的關注,有猜忌的,有感嘆的,有排擠的,也有,那麽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時不時會落在自己身上。
他裝作不知,不代表他不在意。
那幾道目光,他很清楚呢裏面含着的東西。就像已經被他選擇遺忘的曹清平和劉浩宇的目光般,帶着侵犯和猥亵。
身後有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