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章節
的空隙,江雪動作有力地在他背上擦拭着。
“會痛嗎?”
“诶,要說擦背的話,還是力氣大一點爽快。”
要說收禮,宗三曾有過極不好的經歷,以至于每次想起都要痛徹心扉、難受久矣。
桶狹間一敗,他非但沒有入獄,反而被送到了織田信長府中。彼時宗三已有随義父而去之心,如同死偶,被仆人擺弄着吃穿洗漱。幾天之後,他被帶去見一個高大英武的男人,此人便是信長了。
即便是那日隔着頭盔,宗三也一瞬就認出他來,在堂上突然爆發出一股力量,想要徒手掐死信長,很快便給兩三個人制服了。
他厮打不停,大罵信長是畜生豬狗,弑親之仇前風度禮數都是狗屁,宗三見報仇無望,恨不得一頭撞死在地上。會客的房間裏回蕩着痛之入骨的慘叫聲,脆弱嗚咽中,信長面帶自若笑容,并不把宗三如此羸弱的反抗放在眼中,收去他的刀劍,廢除武将身份,又軟禁在房中了。
每隔幾天信長就傳訊宗三一次,有時邀請他共進晚餐,有時要求宗三撥弄三味線淨琉璃跟他合奏。宗三要麽是閉口不食,要麽将樂器棄在榻榻米上折成兩端。要有人強迫威脅他,正順應了宗三求死的意圖,嘶叫發瘋起來。
信長倒有十足的耐心,宗三沒能打攪他的雅致。後來有一次宗三裝作乖順,竟用三味線的象牙版去刺信長的咽喉。信長毫無警惕,竟然真讓拒食幾天的宗三割出一道紅痕,那天信長便不太開心了。
“你要是真像今川吹噓的那樣聰明,就該識相點了。”
信長将三味線摔在宗三身上,跟着匆忙趕來的大夫起身去了。
過後幾日,不知道是有誰從哪聽來了是宗三的生辰。當天信長的大禮就被送到宗三面前,宗三那時是十六七歲的少年,在今川義元的呵護下長大,看待人的心思都是單純而透明的。
他對織田信長厭惡與憎恨無比,将那錦盒一腳提到庭院裏,想起今川,想起之前每個生辰今川為他擺席慶祝,悶頭在被窩裏痛哭起來,淚水流淌不斷,似乎要把全身的水都流幹了。
宗三跌坐在房間角落裏,腳上還帶着鐵鐐,歪着腦袋敘敘念叨。似乎還不能接受今川已死的事實,總覺得哪日醒來發現又回到自己的房間裏,徒然發現原來之前的痛苦不過一場噩夢而已。
“義元大人啊……義元大人……為何不讓我也死在戰場上……”
宗三最為自責後悔的,是沒能為義元盡一點力,甚至義元之死的噩耗都是在被圍攻收繳之時才得知。
“我寧願追随你而去了啊……但死在織田信長手上,只怕世人是當做我宗三為織田折服了,便是在為您的英名染上污穢……”
“我為什麽沒能身為武将而死呢……”
“織田不讓我觸碰刀劍,邀我尋歡作樂、玩弄絲竹,是想我武士之魂在此腐朽衰敗。我卻只能縱容自身頹靡,我不如死了吧……”
庭中春花已綻放,卻讓他覺得香氣冰冷陌生,渾身發涼,只覺得此處盡是陰霾邪惡。宗三本來與春色融為一景的英朗身形,現在被關在不見陽光的華麗和室當中,也被仇恨折磨得日漸扭曲消瘦,還是少年的年紀,竟然駝背矮了下去。
信長的手下見宗三沒将賀禮收下,又将錦盒撿了回來,放在宗三的門邊。宗三甚至不屑于去看,三番幾次用腳踢了出來。那人竟然不氣惱,只是一遍又一遍供在宗三面前,委實反常。
後來那小人以奸邪聲音向宗三說,仿佛怕別人聽到似的,還用手将嘴捂住一半。
“那可是你很想要的東西,別再扔啦。”
“我想要的已經不在世上了,你快點滾回去當織田的走狗,別在我面前。”
“哦……那就浪費了信長大人的一番心意啦……實在可惜、可惜……”
宗三聽了他的話,皺起眉毛。下人見到目的達成,便在壞事發作之前回去了。
本是春天,一陣陰風,吹得宗三渾身發抖。
他再看那錦盒,只覺得其中有什麽東西在盯着他看,一股奇怪氣味從其中飄散而出,似乎是什麽東西腐爛了的味道。
宗三在房中踱步幾圈,覺得不妥,眼神時不時飄向那四四方方的錦盒。後來還是拖着腳鐐艱難走到門前,将錦盒收了進來,抱在膝上還沉甸甸的。
他将蓋子上的扣打開,一塊杏紅色的花布露了出來,是女人做衣裳用的那種布料。宗三扯着邊角往外抽了抽,感覺到裏面層層包裹着什麽東西。
他伸手摸進去,感覺觸碰到彷如發絲的幹枯草網,接着碰到硬物。宗三心中升起龐然恐懼,以至于雙手顫抖,幹涸的眼睛睜到決眦裂。
“啊……啊……啊!!!!父——”
他将那塊布一股腦掙了出來,只見個圓咕隆咚的東西帶着腐臭氣味滾了出來。
枝頭開滿花朵的春樹随風擺動,一聲慘叫打破了庭中寂靜,驚飛了正在銜枝築巢的白鳥。
江雪将一桶冷水由宗三頭頂澆下,打斷他的思緒,宗三抖抖肩膀,方才還渾身燥熱,現在倒變得很涼爽了。他臉上覆着一層水膜,睫毛上還沾着晶瑩水滴,轉過頭去朝江雪說:“你報複我吶。”
“沒有。”
江雪看着他濕漉漉的眼眸,有一瞬間恍惚,嘟囔着否定。江雪沉默片刻,突然覺悟。
“你剛才是在對我使壞,原來是這樣,我居然毫無察覺。”
“沒有啊,才沒那個意思。”
“诶……沒有嗎……”
“其實也有一點吧,看兄長英俊美形,就像看到姿色美人,忍不住想要捉弄一下。”
說着宗三用冰涼手指捏捏江雪紅熱的耳垂,将胯間毛巾扯下拭幹身體,去隔間裏換幹爽衣服了。
江雪思來想去,搖搖頭,一陣嘆息。
次日一清早,左文字三兄弟告別祖宅,朝着名護屋去了。
TBC.
章五 青燈紅燭
三人抵達名護屋城那日,發生了一件微小而十分幸運的事情。
天色混沌,濃雲滾滾,遠處天際正有一股陰慘之勢頭壓來,其中藍紫閃電隐隐閃爍。時值梅雨季節,眼看就要下起雨來。三匹快馬踏開野草從平原中穿過,陣陣熱浪狂風拍擊馬腹,絲毫沒有清涼的意思。
江雪所任職的寺院,矗立于名護屋城角下,能看到城郭的圍牆時,就差不多到了。遙望是一座富麗氣派的殿宇,即便在黯淡天光中,獸面瓦上也泛出耀耀金光。仿佛預示着要交好運似的,就在宗三剛趕到屋檐下的時候,一場驟雨瞬時降臨。
三人是由寺廟的側門進來的,所面對的正好是玄關長廊所延續的一段,直通到供奉着佛像的大殿的後面。
這扇小門本來是用來接待寺中人的,宗三也是第一次跟随着江雪和小夜由這種旁門小徑進到佛境中來。才一進來,就嗅到一股香火的好聞味道,光線幽微,他的視力下降不少,只能大概能分辨出視野中滿是綠油油的低矮灌木,其中蹿出兩三個日課做到一半的小僧,穿着灰色袍子,帶着滿臉誠然的歡樂,用書本遮着光溜溜的頭頂,從外面踩着水花小跑回來,見到江雪。一個個皆是十分恭敬的樣子,雙手合适行過禮數,念叨着“無量光佛”,便走進堂中了。
與江雪一同修行的大多是年輕男子,甚至有更幼小一點的少年。相比起來,江雪很明顯的高了少說半個腦袋。很快一群人都聚了過來,見到江雪,都是盼望久矣、十分喜悅的神情。小夜似乎并不喜歡人多熱鬧的場合,在被簇擁着到寺院後面供僧侶休息的地方去的途中,他便去找幾個關系要好的夥伴了。
宗三提着藤箱、腋下夾着一柄木質打刀跟在人群後面。在陌生的境況下被這種團聚的氣氛包圍着,常人難免要産生一些落寞的情緒,宗三此刻心中有一種挫人銳氣的不安,在靜悄悄地上下起伏。
直達江雪房間的路上,掌事的年輕僧人正拿着一本簿子朝江雪禀報板部岡近日以來委托的種種事項,江雪半垂着眼簾傾聽着。更有奶聲奶氣的嗓音,似乎要拉扯着江雪身上的袈裟才能将那急切而又嬌嫩的話語傳遞到他耳邊似的,不停地問着此次外出的見聞,甚至十分撒嬌地要着旅途中帶回的手信。
此刻宗三眼裏的兄長一種給人距離感的聖賢模樣,他所了解的江雪大概是沉默而溫吞的人,漫不經心的細節之處總給予人意想不到的關懷和戀愛,老于世故的怠慢與眼神輕微跳動的尴尬無措同時出現在他的身上,卻并不是一件矛盾的事情。
宗三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堪稱游行一般的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