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章節
的兔子一樣跳了起來。
“父、父親大人……”
“既然知道我來了,怎麽不主動來跟我打招呼。”左安吉看着面前的小孩,低垂着腦袋,繼承自歌舞伎的蜷曲長發因為沾了冷汗而黏在臉上,汗津津地模樣還是從前那個毫無長進的小孩子。
“诶……诶……?”
左安吉看他不敢開口、目光躲閃的樣子,便不再繼續責備。
“在義元府上過得好嗎?”
“不算好啊……師父留的功課好多,每天的膳食也吃不飽,義元大人還兇巴巴的……”
“真是個不孝子,義元大人耐心栽培你,你卻不知道感謝,要讓義元大人知道,他會心寒的。”
“嗚……”
淚珠從宗三的眼珠裏滾落,江雪在無人察覺的角落裏看到這幕,他心中的夜空下雨了。左安吉又教訓了幾句,遠離歡聲笑語的地方,只聽到宗三壓抑着聲音的抽泣。
“我把你送到這裏來,是想要你跟随今川義元大人修行武士之道。不要辜負我的希望,宗三。”
“可是……父親大人……我想回家呀……”
“證明給我看,你不比其他左文字家的孩子差。”
左安吉忽略了宗三求救一般的話語,挺着鋼板一般的胸膛。左安吉跟年輕時已然不同了,身為人父的他只怕被這脆弱而稚嫩的聲音搖撼。男人不再看那顫抖着的窄小肩膀,背過身去囑咐宗三要衷心跟随今川義元,便離開了。
“父……嗚嗚嗚……”
小孩沒能抓住左安吉的衣擺,沾着污濁花土的手僵在空中,寒風迅速在蒼白的手背上凍出道道白痕。宗三的希望最終還是無力的垂下了,如同死後脖子變得綿軟的野鴨,軟綿綿的吊在袖子外面。
江雪仿佛背上被火焰灼烤一般,不能再繼續安靜地坐着,按耐不住想要站起來。他想握住宗三怯懦的手,牽在溫暖的袖筒裏,也許給予一點安慰,那雙藍色眼眸中的夜空就放晴了。
然而最終他還是僵硬的坐在門廊上,口中的糖球早已經融化了,裸露的手腳和臉頰也被凍得通紅。他一直望着宗三失落的背影,從藕荷色衣領露出的後頸上突出的那塊骨頭,看着濕漉漉的頭發在寒氣中結上冰渣。後來下雪了,宗三被奶媽帶進內室,到了江雪的目光無法追随到的地方。玉蘭的香氣在雪幕中肆意彌散,江雪的心情突然變得很差,讓他抿緊嘴唇,更加失去了說話的欲望。
十二歲的江雪沒有勇氣成為幼小宗三悲恸心靈上唯一的依靠,是他在未來十多年的夢中,回到聚滿花香的庭院中,在那個喧鬧聲遠離的玉蘭樹下,無數次重複演繹的遺憾。
“…………好嗎?”
宗三猛地擡起頭,并沒捕捉到從江雪單薄嘴唇上游走的那句話。确切而言方才他正不動聲色地在口腔裏蠕動着貪婪的舌頭,不久之前就在廚房裏,宗三給自己煎了一份厚燒玉子,沾着新鮮的蜂蜜偷吃掉了,還把殘骸收拾得幹幹淨淨,連半塊雞蛋殼都沒留下。
“嗯?”
“我是問你,小時候在義元大人府上過得還好嗎?”
“很好呢。”
宗三告訴江雪今川義元嚴格而慈愛,一邊把錦衣玉食呈在宗三面前,一邊看到宗三偷懶,就狠狠地用太刀上的穗子抽打他的手背。宗三把手伸在江雪面前,說小時候背不下和歌俳句,手都腫得拾不起筷子,那些仆人也會看主人的眼色,不好好伺候他,喂飯都要喂進鼻子裏。
宗三的手背上現在已經沒有任何的痕跡,那看上去不太适合握住刀柄的掌心裏是細膩而柔軟的紋路。
多虧今川義元栽培,還沒滿十五歲的時候,宗三左文字就已經能對着曠野上的春秋雨雪即興作詩了,三味線也彈得一流。每日勤修苦煉,刀劍方面更是不輸給義元府上的任何武将,宗三耀眼得似乎太早了,他被義元當做最寶貝的收藏一般随時待在身邊,連壺美酒都要差遣傭人來分給宗三一半。
被宗族抛棄的少年一轉眼成了今川義元的驕傲,其力量與風雅恰似一塊經過雕刻的名貴玉石,義元還在世的時候,恨不得每日捧在手心裏。那時宗三甚至增長了不少驕縱的性格,放在別人身上或許是無禮,但只要是宗三,哪怕在義元與其他大名議事中闖進屋來,在衆人眼裏,也是這孩子彷如與生俱來的貴族一般的傲慢脾性吧。
如今表面乖順的宗三,跟那時大大不同了。
如果今川義元泉下有知當初苦心賜予宗三的雅趣與氣質,會在他戰場慘死後為宗三招來貫穿一生的禍患,宗三被信長當作玩賞之物一般約束起來、被剝削心智都是得益于此,義元也許會在冥府中痛苦不已吧。彼時的宗三以敗将之身份,在衆多大名面前被迫撥弄絲竹,臉上又怎麽可能帶着在義父面前炫耀羽翼一般的喜悅呢。
“我小時候跟着寺院裏的僧人一起修行,也許因為我是名仕家的少主,剛開始沒人跟我說話。我還很好奇,為什麽大家都是光溜溜的腦袋,只有我不一樣,所以他們才疏遠我的。”
江雪的臉上二度浮現出尴尬的笑容,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來,仿佛平整的絹綢被人惡意弄皺了。宗三雖然不喜歡亂石一般的牙齒,但覺得兩顆虎牙或者蛀牙也有種單純的可愛,江雪的微笑讓他覺得過于清冷可而刻薄,盡管那可能不是他的本意。江雪一定是發現了自己想要極力掩飾的偷腥的喜悅,所以才有些莫名地端詳着他臉上的表情。柔軟的發從江雪微微傾斜的肩上滑下,流水一般積蓄在他的膝上,宗三那放大着的妖異綠瞳裏散發着一股冰冷的親切感,讓江雪看得有些入迷了。
宗三很久沒被人如此近距離的觀察過,自從回到本家就被人這樣一直看個不停,早就退化了的撒謊本領讓害羞無比,都恨不得像女人一樣用袖子遮住半個臉龐了。恐怕江雪再近一點,嘴唇上還沾着的蜂蜜味都要被他聞出來。宗三本來在書寫尺牍,這下顧不得腦子裏那些尚欠掂量的詞句,把文紙揉成一團,趕緊站起身朝外廊走去了。
“你要去哪裏?”
江雪全然弄不清宗三的不自在,但方才那信上的開頭是織田大名的名字他看在眼裏,醞釀了半天,直到“貴方……貴方……”就沒再繼續下去,倒讓江雪好奇起來。
“啊,下午約了小夜去集市,為出發做準備。江雪不是說要帶我去名護屋嗎,要反悔?”
“沒那回事……你願意我一定會帶你去的……”
江雪點點頭,目光不再留戀在他身上,好歹宗三輕松了些。他朝屋外走去,小夜早就背着裝貨用的竹簍在門口等了,見到男子走過來,臉上露出喜悅的神色。
“昨天的涼粉,好好吃哦。”
“那今天還要嗎?”
“唔……”
小夜踮起腳,在宗三耳邊悄悄地說。
兩人即将出發了,卻見到江雪匆忙地從玄關走出來,朝宗三招手,宗三到他面前,江雪卻又擺手。
“算了,還是等你回來再跟你講好了……”
“是發生什麽嗎?”
“并不是什麽大事,不過一時也講不清楚……還是晚上再詳說吧……”
江雪見宗三牽着小夜的手,也就釋然了,他本來還擔心小夜不會輕易接納宗三的。去鎮上的路上,男子的步調與少年難以協調一致,小夜又常被草叢裏翕動的影子吸引去注意力,往往跟宗三逐漸拉開距離,再快跑兩步追上宗三的腳步。到了集市上,那純潔的眼睛裏倒映着各式琳琅的亮光,不管是什麽,只要小夜多看上兩眼,宗三都掏錢買給他。小夜擺着手拒絕,宗三就笑着塞進他胸口的衣襟裏,那塊布料近幾天都好像被撐大了。
夏季中落日比平時晚一些,被夕陽染紅的晚霞如同塗繪在天上的漆彩,小夜手裏舉着吃了一半的糖蘋果,若在江雪身邊,是很難有這樣的口服的。他吃的滿臉都是,臉頰上的皮膚都變得粘粘的,宗三跟在他身後,在逆行的人流中前進。
祭奠快開始了,集市上不甚熱鬧,摩肩接踵,時不時有人蹭着肩膀,宗三并不喜歡吵嚷的地方,今天心情卻格外的好。他的肩又被重重撞了一下,回過頭看,撞他那人是個身材健碩的武士。那男人也看到他,接着露出驚喜神情。
“喲,這不是義元閣下嗎!”
宗三皺起眉,上下打量那人。
“您不陪在信長大人身邊,在這種窮鄉僻壤的地方做什麽呀?”
“我父親在此處舉辦喪禮,已經向信長大人告假了,短期不會回去。”
“哦,節哀。”那男人低垂下目光,沒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