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章節
嗎?”
“名護屋……?”
“我侍奉江雪齋大人的地方。”
“聽起來不錯吶……”
江雪一點也不覺得自己赤裸的視線有何不妥,倒是被直直盯着的宗三低垂着眼簾,有些不自在了。江雪很認真、仔細地看着宗三,想把二十年前的宗三收在眼底,現在這副成熟的模樣讓他久違又陌生,他在心裏很溫柔的想着,時間是怎樣把當年那個美麗的孩子雕刻成現在的模樣,明朗的眉宇,挺直的鼻子,淡薄的嘴唇,他在宗三身上找那些與他血緣沾親的相似之處,仿佛尋找到了就能更加與宗三重合似的。
江雪回過神的時候,手裏纏繞着的是宗三的頭發。宗三吃驚地看着他,卻又沒拒絕。江雪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之後,很快沖洗兩下就披上浴衣離開了。
小夜已經準備好了午餐,在主廳裏等着二人了。江雪穿着一身有水波紋的淡藍色長衣,腰帶是青藍色的,宗三還是之前那副打扮,跟在他後頭。宗三餓了整個晌午,打算要飽餐一頓了,卻看到三份半生不熟的定食毫無一點油水地擺在桌上,所謂醬湯恐怕是滴了醬油的熱水上飄着片菜葉子,叫宗三難以下咽。
江雪倒是很認真地咀嚼着,仿佛小夜的手藝很美味似的。宗三都有些承受不住大哥這靜默的溫柔了。
下午小夜到集市采購的時候,宗三還特意跟在後頭。小夜因為跟宗三在一起而感到害羞,總是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別人家的小孩都撒嬌似的牽着大人的袖子,小夜倒是一股勁走在宗三前面,拿着江雪給的不算寬裕的花銷,蹲在地上很熟練地撿着蘿蔔。
“小夜……有想要的東西嗎?”
“宗三哥。”
“我可以買給你哦。”
宗三墊着沉甸甸的錢袋,誘惑着小夜。
“其實也……沒有什麽想要的……”
小夜雖然這樣說着,見到有賣烤肉的商鋪,卻忍不住一個勁地吞口水。宗三想小夜回到本家不過兩三年,跟随江雪一起皈依佛門也是為了滿足大人的期望。原來是在饞嘴啊,宗三将一手插在衣襟裏,看着小夜正在牛車邊上捏着柿子。
年輕男人跟着小孩到集市來,不免被圍觀。只見一個自若的男人,慢悠悠地跟在能幹的孩子後面,從一個攤慢悠悠地轉到另一個攤,他披着一身不倫不類的袈裟,是從江雪那裏借來的,略寬大的衣領幾乎要從肩上滑下,頭發也随意束起,後發際線的頭發戳着衣領很難受,就被剃短了。
男人最後用一點零錢買了兩個柿子,走到小夜身邊,塞在他懷裏。
“江雪哥,素來對你很嚴格嗎?”
小夜點頭,又趕緊搖頭。
“那是好事啊。”
柿子從小夜的衣襟裏滑出來跌在地上,他迅速撿在手裏拍掉灰塵,在被人看到之前又小心揣起來。
“宗三哥……”
“我給你買了零食,江雪不在場,他又不知道。”
“嗯。”
宗三接過小夜手裏的大小紙包,牽着他的手回家了。
“就在晚飯之前吃掉吧,這個季節的柿子最好了。到時候讓我看看你的嘴角有沒有痕跡,江雪他就不會發現了。”
“嗯。”
“饞嘴的孩子,不管幾次佛祖大人都會原諒的。”
江雪全然不知宗三和小夜之間已經有了什麽不為人知的約定。到了夜裏,江雪跟往常一樣,拿着一本晦澀的書給小夜講解經文,宗三坐在房間的角落裏,看着江雪與小夜一大一小兩個背影被燭光拉得很長,小夜操勞一日,已經困得東倒西歪還在強作精神,兩個翹棱的辮子一沉一浮,眼看着就要一睡不醒了。
江雪低沉冗長的聲音成了催眠曲,渾然不覺小夜在一旁打着瞌睡。
宗三裝作感興趣,要江雪再講一遍給他聽,小夜就自由了,摸回自己的房間之前還跟宗三很感謝的打着眼色。然而江雪給宗三講經,又忍不住把目光放在他身上,到後來江雪也不知道講到了哪裏,只能作罷。
夜裏,江雪寫信給秀吉大名彙報近況。宗三本來是卧在他身後的榻榻米上看一本風月小說,等江雪再擡起頭來,他枕着一臂已經睡着了,看到一半的書給擱在胸口上,随着呼吸起伏。江雪就起身給宗三更衣,然後展開褥子,輕柔地把宗三抱到上面。宗三帶着體溫的重量就落在江雪的臂彎中,沾到枕頭的宗三緊皺着眉頭,似乎什麽惡事正在他的夢境中演繹着。江雪想抽出手臂的時候,宗三緊緊地拉住他,将江雪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
宗三的眼角有隐約的淚痕,嘴唇張合着,江雪俯下身去,聽見宗三正念着“義元大人……我好思念你……義元大人……”。
想來是夢到義元敗北了吧。
江雪在心裏糾結了一會兒,還是側卧下把宗三抱在懷裏,宗三将身體像受傷的野獸一樣喘息着,也緊緊抱住江雪。江雪像是安撫傷心的孩子一般順着宗三的脊背,他跟宗三同父異母,但宗三眼裏真正的父親卻是今川義元。如今左安吉死去,招引來的宗三的夢境,也于生父沒有絲毫幹系。江雪無法想象義元在宗三心中留下的怎樣的烙印,夢魇散去之後,宗三終于不再挽留亡魂,在江雪懷中安然睡去。
江雪回到燭燈之下,斟酌良久,又提起筆在信上添了一句。
“小夜喪父之痛,溢于言表,想此時讓他再經歷手足分離,實在是件太過殘忍的事情。 ”
他看向宗三,白天裏那個成熟慵懶的男人,在夜裏突然變回了脆弱纖細的孩子,只讓江雪覺得奇妙。
江雪又沾了沾筆,在紙上留下一連串清晰的墨跡:
這次返回名護屋複職,請求秀吉大人的準許,攜吾弟宗三俱去。
TBC
章三 折枝禮贊
微風當中,搖曳着一片潔白的玉蘭。
才一月就成片盛開,在充滿寒意的空氣中,惬意的舒展在枝頭花蕾,簇擁起來彷如雪雕般的場景,着實讓人看得有些入神了。為大朵聚集而來的浮雲而困擾嗎,還是被鳥雀驚動而竊竊私語呢,低垂的純真姿态果真如書中寫得那樣,在俯身觀察行人的模樣吧。
江雪尚還是個孩童的時候,就早早有了沉默思考的能力。奶媽與照看的仆人都為此頭痛不已,私下裏都議論着,小小的少爺說不定是被妖怪迷失了心智,才不言不語的。父親跟着大名喝酒去了,宛如漂亮人偶的江雪和好幾個貴族家的孩子被女眷們簇擁着,似只能留守原地的家畜般,被濃郁的脂粉味圈養起來。其他孩子早就哭鬧不止,不管是喂五顏六色的金平糖,還是抱在懷裏按摩頭上的穴位,依然發出嘶哭聲嚷着要回家去,可惜父輩們的盛宴才不會因為這點小插曲就在午夜前結束。
唯獨只是江雪,乖巧坐在門廊裏,膝上放着用名貴絹綢的殘料縫制的五彩繡球,給他一顆小糖球,他能裹在舌頭下面,津津有味地品嘗一個下午。唯獨只在這個時候,家仆不在為江雪少爺假偶的緘默而說道迷信,他們反倒要為把主人丢下去後廚偷酒喝而慶幸起來了。唯獨只有一件事情吸引了江雪的注意力,讓他長久迷戀地盯着看個不停,那是盛開在玉蘭間的、悲傷靜默的花朵。
正所謂,一朵花比一百朵花更美,江雪逐漸參透其中的禪意。
“啊……啊……”
他還沒想好該說什麽,已經迫不及待地發出一連串無意義的音節。那朵已将要掉眼淚的花,就把臉朝他轉過來了。江雪半張着嘴巴,那個一直被他壓在舌底的糖球也藏不住了,這張臉先前差點被他認出來,現在不能更确信——的确就是被送離家中的宗三。宗三站在玉蘭樹之間,癟着嘴似在忍受巨大的委屈,那雙彷如倒影晴朗夜空般的眼睛裏盛滿淚水,此刻的江雪還有着小孩的遲鈍,無從理解被生父遺忘的痛苦,他以為宗三是在惋惜那被蟲蛀了的花骨朵呢。
身穿着漂亮和衣的小孩只看了江雪一眼,就擺動手臂跑掉了,正在江雪後悔沒有來得及說話的時候,一陣清脆的木屐聲由遠及近傳來,只見宗三捧着一個裝食物用的漂亮漆盒急急地趕了回來。看見他翹着腳,很費力地把那段花枝折下的樣子,江雪跪坐在臀下的腳已經忍不住蠢蠢欲動。宗三蹲在庭院裏,用雙手刨着土裝進花盒中,看上去打算好好照顧受了傷的花蕾了。
在他晃動着矮小的身子挖着冬日裏的凍土的時候,有人悄然來到了身後。
“左文字。”
男人以威嚴的語氣呼喚着宗三自己都陌生的名字。宗三轉過腦袋,看清楚來着的臉之後仿佛受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