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章節
一邊望去,江雪就卧在翠竹白雪之中。
黃光勾勒出江雪的側影,寬窄恰好的肩,小巧的頭顱,修長的身形。
“父親駕鶴西去之前,對我說他此生唯有一件遺憾,就是把兒子送到各個大名身邊,甚至送到虎口邊。到了晚年非但沒有享天倫之樂,連個讓他疼愛的孩子都沒有。他說左文字家歷代産出名仕侍奉大名,他卻大錯特錯,很後悔沒有把兒子留在自己身邊。宗三…”
“江雪哥,你知道我沒有責怪過父親。”
“我也很愧疚,出仕後并沒好好保護弟弟們。小夜本來還有一個兄長,名叫正宗,也是你的兄長,兩年前戰死沙場…”江雪的背影歇了一會兒,仿佛在忍住磅礴悲傷,才複開口道:“寺廟裏消息閉塞,就連你二十歲那年桶狹間一難,我也前些日子才知道…”
“江雪哥,勝負乃兵家常事。我是手下敗将,信長大人不計前嫌,恩準我侍奉新主。撿回一條性命,我已經感激萬分了。”
“我錯過太多…”
“江雪哥想知道什麽,明天我會仔細道給你聽。”
“哦…那你在織田大名那裏,生活好不好?”
宗三怕江雪擔心,這次團聚,江雪不是要聽他訴苦的。宗三說他在織田信長府上錦衣玉食,又講有好幾個小童伺候,信長還賜他封地美人,前些日子,帶他參加天皇的大宴哩。至于其他種種,卻閉口不提。
與信長公的那個傳言,江雪應該是不知曉的。
江雪靜靜地聽着,背影随着呼吸均勻起伏。宗三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猜測方才那番話,還是只不過睡着罷了。
“江雪哥,我過得…很好。”
宗三提心吊膽,躺在剛曬過的柔軟被褥裏,睡意全無。他本以為自己早已經不在乎了,但此刻卻在害怕江雪會像那些浪人子弟把他想的很不好。
“嗯。”
江雪的聲音帶着濃濃的睡意,平靜應道。
TBC.
章二 沙冰梅酒
江雪完成一日練習的時候,太陽已經從竹林後升了上來。山中瘴氣散去,夏日的燥熱烘烤着庭院裏的焦草。
宗三已經醒了,腦中先有了意識,身體卻懶洋洋地不受控制,被柔軟的被褥收買去了。在榻榻米上肆意地伸展四肢,連腳趾都舒服到發顫,發出滿足的貓一樣的吟叫。間隔開和室的紙門已經大敞開,兩片翠竹被一塊空曠的榻榻米隔開,江雪曾經睡在這裏的痕跡只留存在宗三的記憶裏。
要不是宗三正躺在祖宅的地上,要不是外面正響着蟬鳴,他會懷疑仿佛逃亡一般到遠離織田信長的地方只不過是一個渴慕自由的美夢罷了。門外由遠及近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江雪拉開門的時候,宗三正雙瞳放大想着事情。要不是他立馬轉動眼球看過來,恐怕江雪會以為衣衫淩亂地被棄置在被褥間的是一具沒有生命的玩偶。
“睡得還好嗎?”
宗三以舒服的聲音作為回答,擡手遮擋着眼前的日光。
江雪手中持有一柄練習用的木刀,上身是一件白色着物,下身搭配暗平紋乘馬袴,比起昨天披着袈裟的模樣,精神幹練了不少。江雪的身上有一層薄汗,宗三迎光看去,只見泛紅的脖頸皮膚上飄起縷縷白煙。
“織田大人的府上,沒有清晨演練的規矩?”
“啊……”
宗三趕忙從被窩裏鑽了出來,整理好松垮的衣領,把被子團成卷塞進壁櫥。
“還是說,你這次趕路匆忙,忘記随身的佩刀了呢?”
“江雪哥要責罵我身為武将失職了……”
宗三慘慘地說,歪着脖子,像是個要逃避懲罰的孩子。
身為兄長,江雪恐怕是看不慣他這樣任性散漫的模樣的。天才亮的時候,江雪就已經起身打算修煉,反複看宗三酣沉的睡顏,終究沒有忍心将他叫醒。追随江雪齋住在佛寺的時候,每天日出而作,早膳前誦經論佛法,再練習劍術五十個回合。江雪出身佛門,自從出仕之後,與同僚參與議事往往持不同意見,太過溫和悲憫的戰術更是不得大将肯定。
這幾年土地割據,秀吉與信長一邊交好,一邊又相互謀害,大名為權利而出征讨伐,百姓流離失所、生靈塗炭,江雪都看在眼裏,目睹他所擁有的武力導致的禍患。江雪問主人,我佛慈悲,秀吉大名是否有如此大義,值得他們放下心中執念來追随,主人說天下戰亂,躲在寺廟裏豈非容身之所,江雪聽了名僧這樣講,不以為然。
戰火的蔓延,正一步步将江雪心中的佛法踏在鐵蹄之下。
“想來也是,跟随信長大人,應該不缺實戰的機會。”江雪點頭:“不要因為懶惰而生疏了。”
“啊……啊……是啊……”
宗三以長發遮住臉,好像很不想讓江雪見到他此刻不整潔的樣子似的,垮着肩膀從江雪與門框的縫隙中擠了出去。
既然宗三已經起床,江雪就去看看小夜。左安吉下葬之後,來悼念的舊友也各自散去了,偌大的庭院瞬間變得空空蕩蕩,見不到半個人影。東南角有一方小而破舊的廚房,暗示着這裏曾經的主人已經沒有口體之享,突兀的、似要垮塌一樣斜斜立在那裏。江雪站在門口望去,只見一個瘦小的身影蹲在黝黑的竈臺下面,一邊往竈口送着柴草,一邊用扇子興旺火焰。
小夜揭開鍋往裏面看着,被撲面而來的蒸汽吓得丢下鍋蓋,一轉頭看到兄長正無聲地注視着他。
“江雪哥……還要再等一會兒……”仿佛鍋裏正醞釀着什麽即将爆炸的東西似的,小夜急忙想把江雪從廚房推出去:“我泡了綠茶,水也放好了。剛出了汗就趕快去洗澡……”
“你有見過宗三二哥?”
“一上午都沒見到……”
“見到他要問好,以後要記住啊。”
“唔……”
小夜似乎很不情願地樣子,蓬松的頭發被束在腦後,愣愣地翹立着。
江雪本還想再囑咐兩句,已經被小夜一路推着後腰來到了浴室門口。兩片輕薄的白簾後面,正源源不斷地湧出濃重的硫磺味。
水是溫泉水,一是浴用,二來煮溫泉蛋也是美味。只可惜江雪與小夜早已戒除腥葷,兩人更不知道宗三在之後一段日子裏,對酒肉思念難耐,背着他們享用了好幾回。左安吉生在亂世作為一名賢士,不但磨刀石般般砺造出左文字家幾個孩子,在風水景觀上也有造詣,這座祖宅就是左安吉的設計。一道歪斜悠長的渠道将山中一處火山泉眼引至庭院,庭院中借住地勢高低修建水竹假山,水經過冷卻沉澱之後,就在其中源源不斷地環繞流淌。一條悠長的水源如同碧色波帶将外形深色的和室擁抱其中,左安吉自己說,他的住所就如同山間睜開的一只眼睛。
江雪此時就站在這只藍眸的生命力的源頭。
他在耳室脫下已經汗濕的衣服,赤身裸體走進白霧深處。江雪雖然臉上沒什麽表情,心裏已經惬意起來。沒有人不喜歡溫泉,哪怕是在酷暑中泡一泡依舊神清氣爽,如果能再來一碗淋上蜜汁的冰沙,就是皇族級別的待遇。江雪朝着四方木水池的邊緣走去,只見一個白色的背影浮在水中。原來宗三早已經循着氣味摸索過來,比起江雪他倒是會享受多了。
“原來你到這裏來了。”
江雪邁開一條勁瘦的腿,步入水中,朝宗三走來。他引起的波紋蕩至宗三身周,撩動了漂浮在水面的長發,彷如河道裏随水而下櫻流。宗三這之前似乎在想什麽事情,兩手握拳放在膝上,直到江雪在他身邊坐下,才感受到那赤裸的肩膀已經熱的發燙。
“江雪剛才在找我?”
宗三笑着,把耳邊的頭發放了下來,櫻色的簾子隔開了他與江雪的視線。宗三也不知道江雪在看什麽,赤裸的視線從背上蔓延到胸口,又升到頭頂。他的身材在武士之中不算結實魁梧之流,修形纖長,難免讓人輕敵,臉的線條也偏于柔軟了,并不能在視覺上震懾對手。宗三平攤的胸膛上落着一只墨黑的蝴蝶刺青,栩栩如生,似乎随時都要從白皙的皮膚上振翅飛起來。
“沒有,并沒有……”
撩起的水花落在兩人肩上,宗三這才明白過來,江雪前前後後看了半天,是在檢查他身上還有沒有其他傷痕,已經變得濕軟的頭發下面,一條長疤像是粉色的蜈蚣般在水汽中蠕動着,從發際線露出頭來。
“我臉上……有沾着什麽嗎?”
“并沒有。”江雪單純的目光落在宗三肩上:“在這之後有什麽打算,急着回去嗎?”
“信長大人并沒有下召回的命令。”
“那要去名護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