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濮灼
“哦?”黑霧極速縮減,幾息之間便幻化成一個身形高大健碩身穿玄色衣袍的長發男子,他饒有興趣地掃了紅藥一眼,道:“你是來後街做生意的?”
“後街不能做生意?”紅藥反問。
此言一出,周遭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聲。
這話本沒有什麽問題,有問題的是這話反問的對象。
——這個活人膽兒真大!
怕是馬上就要變成和他們一樣的死人了。衆鬼心中十分惋惜,這個世界上又要少一具好看皮囊了……也不知道等大王離開後,他們能不能撿到點殘餘,面皮那塊兒他們都不奢求了,有點殘骨碎渣就成。
紅藥自覺他只是不帶任何負面攻擊性情緒的、很正常地反問了一句,誰知這些鬼的反應大得就像是他當面頂撞聖意順便還違抗了個聖旨一般。
雖然一片奇形怪狀的鬼怪跪伏着齊齊倒抽涼氣的場面看起來真的很誇張,但以小見大,這位‘大王’恐怕也是位不好相與的暴君。
他是來擺攤做生意的,不是來搞起義推翻暴君統治的……那太麻煩。
總之,紅藥決定服個軟,給雙方找個臺階下……就先把他最開始問的問題回答了。
“香燭一千一對……今日初入後街市場,開業大酬賓,所有香燭買二送一。”嗯,買兩對香燭送一支線香,這是他最大的讓步!
玄袍男子猩紅的眼眸直直盯着紅藥,沒有說話。
這啥意思?紅藥從他的紅眼睛裏品出了幾分驚異……是嫌這折扣太低?
可一不可再,紅藥也不說話了,反正臺階已經遞出去,真不願順着下來他等會兒就手拆臺階。
就在氣氛逐漸僵硬冷凝之際,玄袍男子突然勾唇一笑:“這些我全要了。”
豁!大客戶啊!
紅藥決定将臺階留久一點。
“但是我沒錢。”男子看着紅藥,聲音磁性低沉,“你跟我回陵墓,我給你一套景瓷。”
見紅藥不說話,男子眯着紅眼睛補充道:“是貨真價實的古董。”
紅藥:“……”
實不相瞞,我也是。
玄袍男子以為紅藥已經同意了他的古董瓷器換香燭的交易,畢竟從來沒有人敢拒絕他,于是轉身便往街尾走去。
紅藥認為他沉默的拒絕已經足夠明
顯,那男子也很識趣地離開,于是待男子一轉身,他便重新坐回小椅子。
在衆鬼陰間撞活人的震驚目光中,紅藥甚至還抽空安撫了一下裴慈方沖。
“沒事兒了。雖然這鬼的出場方式反派了一些,這些鬼民群衆也有點過分……尊敬他,但看他的做派還成,咱們也不能以貌取鬼。平常心,平常心對待就行。”
“*&@Ⅹ*!!!”黑霧變人唉!比燈籠還大的紅眼睛唉!!
方沖驚訝到失聲。
紅藥從方沖豐富的表情讀懂了他此刻比表情還要豐富的內心:“幻形而已,就體積膨脹了個幾百倍吧,其實本質還是鬼。你看隔壁小黃還能變成人呢,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方沖:“……”
并不!這兩個都很吓人啊!
裴慈看着已經開始讨論起‘變成黑霧的鬼和能變成人的黃鼠狼哪個更不科學、更不合理’的紅藥方沖,默默在心裏嘆了一口氣。他并不覺得那位‘做派還成’的鬼大王這是打算放過他們。
紅老板于制香一道的确已大成,三支香引沸十裏後街,無一鬼一怪抵住誘惑,就連這最後出現的、從衆鬼的反應看來應是後街掌權者的鬼也未能例外。
他剛才看得清楚,那鬼如血紅眼裏盡是興味與……與勢在必得。
“今夜香燭也賣的差不多了,不如我們就此收攤?”裴慈提出跑路請求。
倒不是不信任紅老板能護住他們,只是畢竟是在別人的地盤上……而且還帶着他們兩個拖油瓶,實在是……
隔壁從黑霧出現起就縮成一團的黃書書悄悄擡頭,用細細小小的氣聲道:“快……快跑吧,鬼王大人很厲害的……”
他才剛感受到有讀者知己的快樂,不想那麽快就…就陰陽兩隔啊!
“好啊,收攤吃夜宵去!”紅藥看懂了裴慈的擔憂,他也沒打算堅持。剛出城隍廟大門就進入後街本就是個意外,裴慈身體弱生氣虛,雖然有他護持,但在後街這種三步一鬼五步一妖的陰陽交界處待久了總歸不好……庫存香燭也處理的差不多了,不算白來。
紅藥正把剩餘的香燭往布包裏塞,周遭就又是一陣撲通跪地聲,他擡頭一看,果然又是那位‘鬼王’。
“動作怎麽這麽慢?”去而複返的玄袍男子一臉不耐煩,“敢讓本座等,你是這百年來的第一——”
“誰讓你等了?”紅藥皺眉打斷玄袍男子的話,語氣比他更不耐煩。
說他做派還行不過為了是安撫裴慈,這鬼身上的血氣比毛血旺還重,生前死後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命。
‘嘶——’又是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圍觀鬼怪默契的同時後退了好幾步,尤其是隔壁賣陰沉木的幹瘦老鬼,推着他的木頭就跑,生怕一會兒血濺到他身上。
玄袍男子卻并沒有如他們猜測的一般直接動手,他盯着紅藥,緩緩道:“你不想要景瓷了嗎?”
“不想。我對陪葬品不感興趣。”将最後一支細香收進布包後,紅藥站起身,道,“而且我若真随你去了你的陵墓,怕是就出不來了吧?”
他剛賣香燭那會兒什麽鬼沒遇到過?這種聞着他制的香燭美味就想霸占他的人,欲将他困死在墓中專門制香燭的鬼他見多了,現在回頭再去看看,那些鬼的墳頭草哪個沒有兩米高。
聽了紅藥的話,玄袍男子露出了個‘啊,居然被發現了’的苦惱表情,但他也沒苦惱幾秒,很快猩紅薄唇一勾,像是找到了解決之法。
“鬼魂應該也能做香燭吧?”
不等紅藥回答,他便倏然化霧朝紅藥撲來!
紅藥亦是反應極快,手指一錯、黃紙小折扇一挑一扇,漆黑小香爐裏的灰白香灰便如屏障一般升起迎上化霧而來的鬼王。
明明兩者皆是無形煙霧,相撞的那一刻卻雷光電閃!濃香再次席卷後街,無數鬼怪引頸望天,鼻翼飛快翕動試圖留住身邊濃香。
片刻後,香灰與黑霧同時散盡,黑袍男子倒飛而出,激起陣陣陰氣動蕩。
攢了許久的大半爐香灰居然只是逼破了他的幻形,這鬼有兩下子啊!
紅藥突然挑眉一笑,擡指将精致金絲邊眼鏡摘下,将其別在胸前衣袋後,他把還剩了淺淺一層香灰的小香爐遞給裴慈:“拿好,有鬼接近就用香灰。不用怕,只要沾身必定非死即傷。”
再次蠢蠢欲動的鬼怪:“!!!”
連鬼王都能擊退的香灰……默默收回試探的鬼爪。
囑咐的話剛說完,黑袍鬼王又迎面攻來:“敬酒不吃吃罰酒!能為本座制香,是你的榮幸!”
紅藥手中柔軟的黃紙小折扇準确無誤地擊在鬼王漆黑長甲上,一陣令人牙酸的、宛若鋼筋催鐵的‘刺啦’聲後,鬼王再次被擊退。
黃紙扇也無火自燃,化作一撮飛灰。
紅藥啧地一聲将黃紙灰揚開,然後擡手一招——後街衆鬼突然聽到一陣清脆叮鈴響,那聲音似是從遙遠街口傳來,又像近在耳旁,聽着隐隐約約似有似無,卻讓他們分外心悸,不自覺又退開了一段距離。
鬼王已經回轉身形再度攻來,那叮鈴聲也像是知曉它主人面臨的險境一般,響得越發急切。
在鬼王長甲即将探到紅藥眉心時,一道比他動作更快的黑影疾速掠來。
‘咔嚓——’
衆鬼目瞪口呆地看着凝聚了他們鬼王半身血腥煞氣的黑色長甲被齊齊斬斷,那外來人卻只是略後退了半步。
一柄長刀懸空立在紅藥身前,刀脊上的漆黑銅環瘋狂跳動,在陣陣清脆的叮鈴聲中,在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一往無前人擋殺人城擋屠城的血腥戰意。
‘噗通噗通——’,在這樣龐大而凝聚的意志前,不少小鬼不受控制地趴伏在地。
紅藥嘆口氣,伸手握住刀柄,像得了什麽安撫一般,銅環大刀逐漸安靜下來,但那股好戰的意志、血腥的氣勢卻并沒有消失,而是緩緩圍繞在紅藥身旁,就像是……在護持着他一般。
“還打嗎?”紅藥提刀看着半跪在地的黑袍男子,“我先說好,真要打,我下一刀斬的就不會是指甲了。”
黑袍男子神色複雜的死死盯着紅藥。
“你到底是誰?”他問。
這話問得奇怪。他的神情不像是在問紅藥的姓名,而像是在問他的身份。問他,在那些久遠歷史中,他究竟扮演着誰。
紅藥反問:“那你又是誰?”
黑袍男子緩緩起身,袖袍當風黑發飛舞,他說:“吾名濮灼。”
濮灼?這名字有點耳熟,似乎在哪裏看到過……
紅藥沒有将困惑表現出來,他點點頭,淡然道:“我叫紅藥。”
‘當啷——’一聲厚重鐘聲陡然響起,後街街口濃霧散去,有暖色燈光破霧而來。
李吳提着紙燈籠遠遠對着紅藥招手。
“紅老板!你們快回來!走錯地兒了,這邊才是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