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黃書書
頭被安在屁股上,壯漢卻依然沒有認清形勢,他艱難維持着腦袋平衡,嘶聲崩潰大喊:“後街誰用錢交易啊!!!”
有錢也沒命花!他們都是以物易物的好不好!
紅藥道:“我啊。”
被紅藥理所當然的态度噎到,壯漢緩了好幾秒才重新鼓足氣勢,大聲道:“後街有後街的規矩!我們這兒看貨不問出處不講來路,只要開的價合适就能把東西帶走,但若是貨不對版,你這攤子誰都可以掀!”
“你你你幾根破香燭,憑什麽賣一千?!”
說了一堆,其實就是嫌價格貴了呗。
紅藥将剛折好的小黃紙扇往手心上一敲,并不打算慣着這些心眼兒比篩子還多,恨不得用冥幣換金箔的鬼怪:“若真不知道我的香燭憑什麽賣這麽貴,你幹嘛那麽激動地跑來買?”
不等他回答,紅藥便從地上撿起一摞粗糙冥幣,修長手指輕輕一搓,紙屑憑風借力雪花一般漫天飛舞,然後下一刻,便裹攜着紅藥的話語轉瞬席卷整條後街。
“奉勸各位,不要把人當傻子,說到底,大家的來處歸途都是一樣的。”
誰生前不是人,誰死後不成鬼呢……
他一個萬裏成一的古董陶俑精驕傲了嗎?!不還是每天兢兢業業的賣香燭縫壽衣!
紅藥這一手碾紙成屑十裏傳音徹底震住了循着香味聚過來的鬼怪精靈。
那些隐在暗處蠢蠢欲動的人緩緩收手,小心将自己隐進了更深的黑暗。
三炷香燃到一半,周遭不少鬼物都被那凝而不散的濃香誘出了原型。
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還有些死相格外凄慘的已經在埋頭撿腸子往胸腹塞心肺……場面極其惡心兇殘。好在他們左右攤位的老板都沒發生什麽可怕變化,只是一個身後多了條毛絨絨短尾巴,一個變得更加枯癟黑瘦幾乎與他的陰沉木融為一體。
“我……我買兩對……”在兩只毛耳朵也冒出來後,隔壁賣瓦片雜物的老板終于忍不住了。
紅藥看他一眼,提醒道:“我這是香燭。”
你一個黃鼠狼出來賣瓦片就夠叛逆了,花這大價錢買香作甚,折換成幾十只燒雞它不香嗎?
瓦片攤主的黑豆豆眼眨呀眨,聲音細若蚊蚋:“此香燭于妖可飽一年腹充一年饑,有了這個,我就可以一年不吃飯……”那能省下不少錢了。
他們這些小妖和鬼還不一樣,鬼只要在清明中元享一頓後人供奉,或去道觀寺院随便蹭幾餐濟孤飯就可以頂一年。而他們妖、特別是動物修煉成人形的妖,雖不必一日三餐,但一日一餐還是要的。
“……現今社會掙錢不容易,沒有文憑的小妖小怪想要堂堂正正吃飽飯都很辛苦。有了這個香燭,我就能多些時間和存款努力實現夢想了!”
說到夢想二字,這只看起來格外害羞的黃鼠狼細細的嗓音都高昂了不少。
紅藥遞給他兩對鴛鴦火鍋配旺仔牛奶香燭,随口問道:“你的夢想是?”
黃鼠狼黑豆豆眼亮晶晶:“我想成為一個作家!”
紅藥一怔,對這只有夢想的黃鼠狼肅然起敬。
突然和陌生人聊夢想,怪令鼬害羞的,黃鼠狼後知後覺的縮了縮毛耳朵:“……可以薇信轉賬嗎?”
紅藥點點頭,他又不是什麽老古董。
交易完成後,黃鼠狼歡歡喜喜地吸起了他的旺仔牛奶蠟。
紅藥就有些無聊了,他的香燭攤雖然仍是整條後街最亮的攤,周圍也圍了許多梗着脖子流着口水觀望的小鬼小妖,可也不知是被震懾住了,還是沒錢,除了隔壁黃鼠狼竟沒有一人上前。
“……失策了,沒想到這裏的鬼居然這麽窮。”紅藥一臉遺憾地看向裴慈,“看來今天真要加班了。”
興許是在後街待的久了,裴慈臉上的蒼白褪去些許,居然逐漸開始适應這裏的陰冷氛圍。“沒關系,總能賣出去的。”
好些鬼舌頭都饞掉了……能忍多久?
“嗯嗯嗯!很快就能賣完了!”品嘗到近乎真實的甜甜奶味後,黃鼠狼已經徹底淪為紅藥牌香燭的小粉絲,他四下瞄了一圈後,小聲道,“我都看到好幾個有後的鬼急急跑出街口……應該是去找兒孫要錢去了。”
紅藥聽了這話也不見高興,他從他的萬能布包裏掏出三張折疊小椅凳,展開招呼裴慈坐下後,就如周末在河邊釣景觀金魚的退休老大爺一般,悠悠閑閑開口:“賣肯定是能賣完的,我只是為那些沒及時出手的人惋惜。”
紅藥抱臂倚在矮矮椅背,兩條筆直長腿姿态自然的翹起二郎腿,他挑眉一笑,天生潋滟的桃花眼愈發濃豔攝人:“畢竟我的香燭存貨只有這麽多……下回再來這裏擺攤也不知是何年何月。”
圍觀鬼衆:“!!!”
為什麽!為什麽他們死了還要吃沒錢的苦!?
紅藥不理會那些可憐巴巴望着他的鬼怪,他饒有興趣地伸手隔空點點黃鼠狼的攤位角落:“那是什麽?”
一堆沾灰帶泥的黑瓦紅磚裏壘着一摞整齊幹淨的白色,分外突兀醒目。
“那是我最喜歡的書。”黃鼠狼聳聳黑紅小鼻頭,珍惜地将吸了一小截的旺仔牛奶蠟熄滅揣進腳邊大書包後,他将一本雖然書頁都已經被翻出了毛邊,但依然幹淨整齊保存得很好的書遞給紅藥,“沒打算用來交易……就是想和大家分享一下。”
只有兩個成人巴掌大小的略厚書冊,與其說是書其實更像是雜志,那種小出版社出版,小成本印刷,油墨暈染個別文字重影,偶爾還有錯別字的不知名買一送三墊桌腳小雜志。
“上京故事會?這書我也有好多。”方沖這話一說出口就被紅藥裴慈同時注視,“怎……怎麽了?”幹嘛都這樣看着他?
“沒怎麽。”紅藥裴慈同時搖頭。
只是沒想到方沖高高壯壯一猛男,平日居然愛看這種書。
只見小雜志色彩鮮豔的軟塌塌封面上,以比書名還要大的加粗字體印着——‘選擇一次,性福一生,專業男科,成就真男人!’
怎麽看都不像是什麽正經雜志。
方沖看懂了他兩位老板眼中的複雜,連忙自證清白道:“我不是!我沒有!這就是本很普通很正常的小說雜志!有連載有短篇,還有好多獵奇鬼故事!”
雖然他不愛看書,但也不記得是誰說過,人總要固定地看一點書。他深以為然,但挑來選去,也就這種滿篇奇幻荒誕的獵奇小雜志不會催眠他了。
紅藥被勾起了興趣,卻沒想到他只是随便翻開看看,就這樣看進去了。連那些做好了心理建設的鬼怪捧着鈔票排着隊來買香燭,都是裴慈和方沖鼓着膽子做的交易。
攤上的香燭少了一大半,紅藥手中的雜志也翻到了最後一頁,他将雜志還給黃鼠狼,眸光閃閃語氣淡淡地道:“再來一本。”
在後街擺攤好幾年,這些書也就堆了好幾年,‘好書分享’頭一回成功的黃鼠狼很是興奮,他一邊給紅藥遞書,一邊扭扭捏捏地問:“你……你覺得這裏面哪個故事看着最有意思?”
紅藥想起剛剛看的那本書裏,有篇不到萬字的黃鼠狼讨封報恩小故事,心下了然,無比自然的略作思索,然後道:“黃精精報恩記吧,情節獵奇有趣,主角也很讨喜,和民間流傳的傳統黃鼠狼形象很不一樣。”
紅藥這話一說完,面前這只非典型黃鼠狼的黑豆豆眼就猛的一亮,還沒有收回去的幾根長胡須在白淨臉龐上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努力壓抑着什麽。過了好半晌,他左右看看,确定無鬼接近後,以書作掩,擡指輕輕點了點書頁上的幾個字。
“這是……我的名字。”
黃書書?和他的夢想還挺配。
紅藥問他:“你告訴我你的名字做什麽?”
在後街這種鬼怪聚集的地方,互通姓名可不是什麽好習慣。
黃書書捏着小黑爪子,抖着胡子滿臉激動:“黃精精報恩記是我寫的!你……你是我的知己!”
紅藥:“……”
這黃鼠狼怕不是第一次見讀者。
“你還有其他作品嗎?”紅藥難得有些心虛,他剛才只是随口說說,其實心裏更喜歡另外一個人偶成精的故事。
黃書書神色暗淡了幾分,表情苦澀:“……只有這一篇,這是我被雜志社錄用的第一個故事,但……但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有志氣!紅藥從攤子上抓起一把香燭塞進黃書書爪裏:“加油!我看好你!”
同為精怪,年輕妖的遠大夢想他理應支持!
黃書書爪捧香燭,感動得眼淚汪汪,他抹抹眼角,咬牙顫聲道:“我……我會努力的!”
嗚嗚嗚這就是被讀者包養的滋味嗎?也太美好了叭!
鼓勵完年輕有志妖,紅藥正準備繼續徜徉在書本裏的愛恨情仇中,卻突然發覺有一股龐大的陰冷之氣正極速靠近,一擡頭,便對上了一雙紅燈籠似的猩紅大眼。
“你這香燭怎麽賣。”雄壯渾厚的聲音從裹攜着猩紅大眼的黑霧裏傳出,只一個照面,周遭鬼怪便跪拜了一片。
紅藥起身,不動聲色地擋在被龐大陰氣侵襲,臉色驟然蒼白的裴慈身前。
他還未來得及說話,在攤前沉默許久,試圖冒充招財擺件的壯漢腦袋突然從他屁股上咕咚滾下地,嘶聲力竭的喊道:“大王!這幾個活人賣高價香燭收取巨額人民幣惡意擾亂後街市場嗷——”
下一秒,後街所有鬼怪都看見,他們常年漆黑陰暗的天際劃過了一道嗷嗷叫的光——告黑狀的壯漢腦袋被紅藥一腳鏟飛。
紅藥:嗯,記住了,這種情況光擰腦袋還不夠,下次得把嘴也給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