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擺攤
紅藥歪頭疑惑:“什麽言靈?”
“就是你說什麽什麽就會成真……”方沖聲音越來越小,眼睛卻越來越亮。
可不就是言靈嘛!之前開眼的時候也是,紅老板一句話的事兒他就能看到鬼了!剛才紅老板話剛落這合适擺攤的地方就自己出現了!
紅藥:“烏鴉嘴?”
方沖一哽,烏鴉嘴好像确實有那點言靈的意思……不過這完全不是一個逼格的技能啊!
“烏鴉嘴是好的不靈壞的靈,言靈是說什麽靈什麽……區別還是挺大的。”
“真會言靈我還擺什麽地攤。”紅藥對裴慈道,“走吧。等會兒不管看到什麽都不要落隊。”
裴慈跟在紅藥身後,從慘白巾幡下走過時,肩上突然一沉,一枝青翠柳條不知怎麽的突然搭上了他的肩,他下意識想擡手拂去,手還沒來得及動,前頭的紅藥卻像是知道發生了什麽一樣,頭也不回地反手一揮——兩米長的銅環大刀攜風帶雷,伴随着一陣清脆叮鈴響直直插入老柳樹裸露在地面盤虬卧龍般的粗壯樹根裏。
搭在裴慈肩上的柳條抖抖嗦嗦打着顫自己蕩開了。
紅藥對沒反應過來的裴慈一笑,淡淡道:“你看,只要跟緊我,就什麽事兒都不會有。”
老柳樹就像被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的風同時對着吹,滿樹蓬勃蒼郁的柳條神經質一般癫狂舞動,不一會兒,樹底下就積起厚厚一層柳葉。
裴慈也露出了點笑意:“這也是員工福利?”
紅藥一臉理所應當地點頭:“當然。我只有這麽一個員工,當然要好好保護起來。”
裴慈抿抿唇做保證狀:“為了報答老板的辛苦周全,我今日一定緊跟着老板好好跑業務、加夜班。”
說完,他自己先沒忍住笑了出來,那雙滿含笑意的眼睛溫和又明亮,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那是人間才有的溫度色彩。
眼見着兩位老板說說笑笑就要繼續往裏走,方沖強忍住向香燭店投簡歷的沖動,小聲道:“紅老板……那個刀……”
“插着吧,收攤了再來取。”
不知是不是錯覺,老柳樹,好像抖得更癫狂了,濃綠細葉如瓢潑大雨嘩嘩往下掉。
方沖跟在他老板的身後,最後充滿同情地回望了一眼……那逐漸稀疏的枝葉間,似乎有勻稱白淨的物體一晃而過,方沖定睛細看,卻又只見滿樹蕭索。
應是錯覺。方沖回頭跟上前面兩人的腳步。
‘啪嗒——’
在三人身影被若有若無的霧氣徹底吞沒後,一只棕色小皮鞋落進了柳葉堆。
……
走進後街後,方沖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萬衆矚目是什麽滋味。
不論是擺攤的還是購物的,不管他們是在看貨還是在收錢,整條街只要有眼睛的,都在對他們行注目禮……方沖甚至還看到了三只眼睛的生物!一只眼盯他們一個人,分得很是均勻周全!
那些目光太複雜,驚訝有之、不解有之、困惑有之……但更多的,還是如有形之質一般的炙熱。
在那些攤位的暗處,有無數雙眼睛像發現了什麽優質商品一樣,正在熱切的觊觎着他們。
陰風掠過,攪散陣陣竊竊私語。
——是人?是活人?居然是活人?!
——後街進活人了?三個!老柳睡着了?
——品相真不錯……我喜歡那個高個兒小白臉,他身上死氣真重!這樣重的死氣還能不死,真好奇若是現在撞上去,出來的會是誰的魂~
——口水都收收,能走到這裏的活人,能是好相與的角色?這麽快就忘了那個一張靈符炸掉半條後街的人了?
——啧,我就不信了!未必是個人都能炸後街?別的我不管,那個金邊眼鏡我定下了!
……
方沖縮在袖子裏的手下意識攥成拳頭,他的神經高度緊張,已經做好了進攻準備。
這裏很危險。
然而同樣是頭一回來後街的紅藥裴慈卻十分淡定,兩人仿佛看不到這條街上的‘人’對他們過分的關注一般,還有閑心讨論街道兩旁攤位上的貨物。
後街說是街道不如說只是一處小商販聚集地。沒有招牌、沒有鋪面、甚至連個桌子都沒有,大部分攤位都是一卷草席鋪地,條件好點的能有張白布,條件再差點的幹脆直接将帶來的賣品堆在地上。
雖然條件不好,但來這裏賣東西的‘人’非常多,是以來這裏買東西的‘人’也非常多。每個攤位前都要放一盞朦朦胧胧堪堪只能照亮座下方寸的燈盞,便是如此微小的燈光,也在這裏連成了一條連綿不絕的幽火長街。
裴慈:“這是……河燈?看起來像是紙紮的,倒是少見。”
紅藥瞥了地上壘得老高的粉色荷花燈一眼:“現在河道治理管的那麽嚴,誰還敢去放河燈……那燈底還有些水漬洇色,應該是從河裏撈來的二手貨。”
方沖:“……”所以那得是多久以前的河燈?!
“沒想到這兒還是有些好東西的。”
在途徑了骨灰壇攤、指關節口哨攤、天靈蓋雕花攤……百年墓碑轉讓攤後,紅藥看着擺在路邊的幾大根黑木欣慰道。
稀奇古怪又陰森的東西看得多了,也就麻木了,雖然方沖的拳頭還沒有松開,但他已經能正常接話:“這麽完整大根的木碳确實少見。”
蹲在黑木旁的幹瘦老頭半擡起眼皮看了方沖一眼,輕嗤一聲,沒有說話。
方沖:“……”感覺有被鄙視到。
紅藥速度極快地屈指敲了敲最中間那根足足有兩人合抱粗的黑木,然後在幹瘦老頭震驚的目光中輕飄飄道:“這不是木炭,是陰沉木。”
對木材的了解僅限于幾個耳熟能詳的名貴木材的方沖虛心向紅藥請教:“這種木頭有什麽特別的嗎?”
在紅藥冰涼的目光中,幹瘦老頭緩緩将枯瘦如柴的漆黑利爪重新攏回寬大衣袍,然後瞬間變臉,一反剛才高傲不理人的态度起身熱情的為他們做起介紹來:“客人請細看!我這陰沉木可是千年難得一見的珍品!顏色濃豔細膩,木面平整光滑沒有一絲絲裂痕!而且這香味,簡直令人聞之忘憂!絕對當得起‘樹中之精,木中之魂’的名頭——”
“除了重了點,密度高了點,形成時間長了點,和不可再生之外,也沒什麽特別的了……不過倒挺适合用來做棺材,千年萬年不腐不蛀。”紅藥打斷老頭的推銷,腳尖一點,橫七豎八地擺在街邊嚴重占地的陰沉木便乖乖滾到了一起,“行了,就在這兒擺攤吧。”
前方幽亮燈火依然連綿不絕,可他已經不想逛了,所以這裏就挺合适的。
攤位被人占去了一半,幹瘦老頭卻根本不敢吱聲,只能可憐兮兮的縮在他的陰沉木邊,勉強保住另一半攤位。
紅藥從斜挎布包裏變戲法般掏出一大堆香燭,他也不分類,直接就堆在地上,正翻找小香爐呢,隔壁賣瓦片雜物的攤主就小小聲的提醒道:“在後街擺攤要點燈哦。”
他們這一路走來确實看到每個小攤前都有個小燈盞,樣式一致光亮雷同,應是城隍廟統一為小攤販們準備的。
因為他們提前離開道場,所以李吳雖然将紅藥的名字加上了商販名錄,卻還沒來得及将燈給他。
将漆黑小香爐擺在攤前後,紅藥略思索了一會兒,對裴慈道:“你帶手機了嗎?”
紅藥并不打算破壞這裏的規矩,但手電筒當然算是燈!
越暗的地方,光就會越亮,這是常識。所以在後街這樣不見天日,鬼火日常充當照明工具的地方,手機手電筒的光束能沖破層層黑暗直破雲霄打出探照燈的氣勢也不足為奇。
看着自家攤位成為了整條後街最亮的崽,紅藥欣慰地點了點頭。然後火柴一劃,點燃三根細香。
青煙袅袅升起濃香霸道侵襲整片空間,後街瞬間騷動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彙集,但這回他們盯的不再是紅藥三人,而是他們面前正緩緩燃燒的香。
裴慈記得這味道,當初在昌青陵園紅藥便是點的這種香引來那十二只鬼,他還記得這香的有效範圍好像是……十裏。
這裏的十裏,不知道有多少鬼,但應該只有他們三個人。
裴慈看着那些眼睛已經快和他們攤前的燈盞一樣幽綠的眼睛,有些擔憂地皺緊了眉。
“放心。”紅藥從布包裏摸出一張黃紙,一邊折一邊道,“早點将這些存貨處理了我們也能早點走。”
話音剛落,第一個在濃香中按捺不住的人就已經沖到了紅藥的香燭攤前。
臉色青白頸帶縫線刀疤的壯漢粗聲粗氣地問:“你這香燭怎麽賣?”
紅藥扯了扯手中折擰成長條的黃紙,高聲道:“一千一對,不議價。”
雖然沒挪步,但眼睛和耳朵一直密切關注着香燭攤的人都驚了一瞬,然後下一秒就如冷水入油鍋一般,徹底沸騰。
“你說的是錢?人民幣?”壯漢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動了幾下,像是很想笑,但又竭力忍耐。
“是。”紅藥答得斬釘截鐵。
“拿去!不用找了!”嘴角僵硬扭曲的笑意到底還是沒忍住,青白壯漢直接摔出一摞粉色紙幣,大手一伸就要抓起攤上香燭。
在即将碰到香燭的那一剎,一根白蠟激射而出,在壯漢和圍觀群衆不敢置信的目光中,白蠟底端的纖細竹簽将壯漢伸出的手死死釘在距離香燭一寸遠的地面。
“你…怎麽可能!?我怎麽可能被竹簽——”細細的竹簽如有千斤,壯漢掙紮不開只能保持着彎腰伸手的動作,青白臉上滿是驚恐不置信,但他反應還算迅速,沒過幾秒就換上了憤怒的表情,粗聲粗氣地大聲嚷嚷,“你幹嘛?!有你這麽做生意的嗎?tm的拿了我的錢不想給貨是吧?也不打聽打聽嗷——”
紅藥不與他廢話,直接将擰好的黃紙往他脖子上一套,然後用力一扯——一顆滾圓腦袋咕咚墜地,臉皮朝下還在地上彈了兩下。
壯漢的身軀轟然趴地,因為他剛才動作的緣故,即便趴在地上他也是雙手前伸屁股高高撅起的詭異姿勢。紅藥隔着黃紙将壯漢還在努力翻滾的腦袋拾起,然後好好安置在了他撅起的屁股上。
做完這些後,紅藥清淩淩的目光緩緩掃過正驚恐看着他的人群,冷然道:“我剛才的報價大概不夠清楚,所以我再說一遍。
“香燭一對一千人民幣,不議價。”
“誰再拿冥幣來,我把他頭擰下來和這位湊一對兒。”
圍觀鬼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