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半街往事
後街街口常年缭繞的霧氣一散, 衆鬼皆是一驚。
——老柳怎麽禿了?!
——我滴個乖乖!他平日可是最寶貝他那身綠!再說沒了那些枝葉遮擋他還怎麽抓人藏屍?我還想在他那兒換具新鮮身體呢!
——噓!你們看老柳的根……剛才那銅環大刀不正是從街口而來!
——我說老柳怎麽會讓三個大活人活着路過他平安走進後街,原來被砍腳了呀嘻嘻嘻~
——可別說老柳了,咱們後街怕是要換天了……啧, 現在的人類一個個的……真不知道誰是妖孽了……...
……
李吳提着燈籠飛速飄到‘械鬥’現場,她看到紅藥手中的銅環大刀和地上烏黑發亮的幾截尖利指甲心頭就是狠狠一跳。李吳下意識看向濮灼, 關心道:“鬼王大人您……您還好吧?”
濮灼:“……”你他媽看我像還好的樣子嗎?!
今日開市, 他本應鎮守後街,但因為和某個惡劣天師的約定, 不得不應召前往城隍廟享供奉、鎮場子……雖然今天那幫臭道士供奉的香燭的确非常美味……結果享完香火一回來就在後街聞到了相似的香火味, 那他肯定不能無動于衷啊!
總去城隍廟蹭香火也不是長遠之計, 将制香火的人虜…咳,養在陵墓天天為他制香那才是堂堂一介鬼王該有的排面!而且這制香人還長得很不錯,天天對着也賞心悅目!這計劃簡直兩全其美無懈可擊!
唯一的意外是他打不過他……
滿盤皆輸!!!
李吳看懂了濮灼神情中的複雜哀怨, 她幹笑兩聲,打圓場道:“說來這事兒也是我們城隍陰司的不是,今日本是邀請紅老板前來城隍廟觀禮逛廟會, 但您也知道,我們上京城隍陰司事多鬼少, 我這一忙起來就忘了為紅老板仔細介紹後街街市, 和劃攤位贈路引……”
“李吳,你是不是對我有意見?”濮灼的神色悲憤又認真, “你上回邀請人來觀禮逛廟會,那個耍符的天師直接炸掉我半條街!這回你又邀請人來, 我……”我他媽另外半條街是保住了, 可凝聚半身陰氣的指甲全被削了!
“沒有沒有!那哪兒能啊!”你可是我們城隍廟的鎮場神獸好朋友!雖然是拜托大佬暴力威脅+算計來的吧,但逢召必到,比廟裏供的好些鬼仙都好用, 怎麽會對你有意見呢!
“這真的就是個意外!是吧紅老板?”
生意夥伴的面子還是要給的,紅藥一臉真誠地道:“嗯,對,是意外……你還是很厲害的,我剛才只是僥幸,占了你沒兵器的便宜。”
一寸長一寸強嘛,大刀對指甲,想也知道結果啦。
濮灼:“……”他在羞辱我!
李吳:“!!!”等等!我說的意外不是這個!
打不過打不過打不過打不過忍耐忍耐忍耐忍耐!濮灼在心裏反複提醒自己,忍住拼…送命的沖動。
濮灼咬牙切齒道:“後街閉市,諸位請吧。”
被下了逐客令最開心的是方沖,被鬼怪包圍觊觎,猛男也遭不住,他老早就想溜了。
于是濮灼的話音剛落,方沖就立馬彎腰将三張折疊小凳撈到手裏,一副下一秒就要走人的模樣。
興許是方沖的歡快與迫切太明顯,被強行修了指甲心情賊不爽的濮灼一個兇惡的眼神甩過去……不知怎的,濮灼突然頓住,驚異道:“上官沖?!”
拎着折疊小板凳的方沖一臉迷茫懵逼:“???”
誰誰誰?這鬼大王看着他在喊誰?
濮灼表情複雜地盯着方沖,那雙猩紅兇煞的眼眸裏居然浮現出一絲期待:“你主子呢?”
主子?是指他老板嗎?方沖下意識看向裴慈,然後又突覺不對,他是正正經經簽了勞動合同領着五險一金的三好員工,什麽主子不主子的,全是封建主義糟粕!
濮灼順着方沖的視線看向裴慈,目不轉睛地盯着看了幾秒後他失落一笑:“也是,時移世易,去哪兒尋當初的舊人呢……”
一聲似有似無的嘆息消散在黑暗深處,後街幽燈齊滅,濮灼化霧而去。
見濮灼離開李吳大大地松了一口氣,然後她搖了搖手中寫着城隍二字的紙燈籠,神情幽怨地道:“紅老板你們怎麽突然就來這兒了,我路引都還未來得及給你們呢!”
渡亡道場結束後她沒找見紅藥三人時心中就是一個咯噔,慌慌忙忙提着燈籠就往後街趕。誰知還是來晚了一步,架都已經打完了真是遺憾……咳咳,雖然一個是名不見經傳香燭店小老板,一個是成名多年的後街鬼王,但那一刻,她心裏最先冒出的想法居然是希望紅老板別把後街全劈了……
而事實也證明她的直覺是對的,敢舉刀劈城隍像的男人果然很強很莽很牛逼!
“我們也是意外來到這裏……”紅藥好奇問:“路引是什麽?”
“就是這種城隍廟出品的燈盞啊。在後街,不管是擺攤做生意還是逛街買東西都要有燈,這燈不僅可以掩氣息還能指方向破迷障,按理來說你們沒有燈應該是進不來這裏的……真是奇怪。”
李吳滿臉困惑不解,紅藥卻并不在意,他饒有興趣地問:“這濮灼是你們城隍廟的外援?”
“外援說不上,嚴謹來說應該是我們城隍廟的兼職小時工。當然是很大牌的那種哈。”
李吳解釋道:“後街鬼市自古便是濮灼鬼王與上京城隍廟共同維系。但你也知道,我們城隍廟裏根本沒有城隍,而且也沒有其他能打的鬼仙陰差,是以,城隍廟在這個合作關系裏特別被動。”
“我來城隍廟當差前的上一任老板正好是一位天師大佬,了解清楚城隍廟與後街的關系恩怨後,就請他幫忙小小地算計了濮灼一下。”李吳忍笑道,“他與濮灼鬥法,贏的人可以向輸的人提三個不違道義的要求……至于炸掉半條街,意外,那都是意外!”
哦,又是意外。
李吳掃了周遭一圈,見無鬼接近,才壓低聲音道:“你們如今見到的後街鬼市都算是淨化版本的……那被炸掉的半條街,從前可是什麽生意都敢做。”
方沖覺得現在後街的生意已經夠詭異大膽了,那從前得是有多混亂?
他這樣想了,也這樣問出來了。
此時衆人已經快走到後街街口,李吳回望了正在對他們行注目禮的鬼群一眼,道:“你們來這裏後一定很受關注吧?”
那可不,簡直就是陰間超級巨星的待遇,沒有哪個鬼不盯着他們看,沒有哪個鬼不饞他們身子。
“鬼魂無形無态,在陽世有許多事都做不了,而一些執念深重、或有因果未了的鬼魂滞留人間,想要行事便得有一具身軀。”李吳道,“附身終究有損陰德,一些鬼也會借紙紮人行事,但也不長久,一兩次之後就會破損……”
“所以……他們就将主意打到……屍體上?”方沖覺得這邏輯也很不通啊!附身損陰德,偷屍、殺人取屍不是更損陰德?!
李吳搖頭道:“原本那還有一條産業鏈的,有人負責挖墳掘屍或殡儀館偷屍,有人負責聯系‘買家’,有人負責運至後街販賣……生意興盛時,半條後街都是棺材板裹屍布。”
“而做這些事的,大多都是活人。生前不顧身後事,有錢開道,他們也不在乎損陰德,更有甚者,直接拉拐來的活人販賣,只要被挑中,現場宰殺與販賣牲畜無異。”
受到沖擊的方沖瞪大了眼睛:“那些被宰了的人不是也會變成鬼嗎?怎麽不聯合在一起反抗呢……”
李吳嘆氣道:“鬼也怕惡人,敢做這種生意的,哪個不是亡命之徒?再者剛化身為鬼者大多渾渾噩噩,不知不覺便飄出後街被陰差拘入地府,即便神思清明,也鬥不過那些老鬼。”
方沖氣憤道:“……那鬼王都不管的嗎?”
李吳看他一眼,道:“我知道你還想說城隍廟。”
“我當初也是這樣想的,明明後街是城隍陰司與此地鬼王共同維系管理,發生了此等駭人聽聞滅絕人性的事,為什麽不管呢?”
紅藥想了想,道:“做這些生意的大多是活人,鬼王怕是不願管吧。”
李吳點頭:“是不願管,也是不能管。濮灼雖然是一方鬼王但因為後街位置的緣故……于他而言,死在後街的人越多,他便越強大。況且做這生意的又是活人,不歸他管轄,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多此一舉自己削弱自己的力量呢。”
“對這種死了千百年的鬼來說,人命是最不值一提的。”
“那城隍廟呢?”方沖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口。
說到城隍廟,李吳神色更加複雜:“說來慚愧,在我之前,上京城隍廟不僅沒城隍,也…也沒有鬼吏陰差……上回你們在昌青陵園抓到的那十二個鬼,還是因為去年後街開市我實在忙不過來召的臨時工……”
紅藥三人:“……”
知道你們城隍廟寒碜,但沒想到居然這麽寒碜。
“供在城隍陰司的中上級領導每日親自走基層拘魂抓鬼,忙到陰氣消散才能勉強維持上京陰間秩序,因為實在太忙又沒有城隍護持,大家就,嗯……普遍比較……弱……”
“而且我們是不能對活人出手的,下了陰間自然有報應懲罰,但只要他們陽壽未盡,我們也只能報警舉報啥的。”
就這,還是她來了以後想的主意,她那群天天四處抓鬼抓到陰氣消散的老古董同事只會向地府求援,然而地府這些年也在忙着改革,根本沒空搭理他們。
“那夥人鬼精,又做的是和鬼打交道的生意,警察搞了很久也拿他們沒辦法……我實在氣不過,就拜托大佬直接将他們炸了,将證據和人直接送到警察局,然後和濮灼鬼王約定,從此後街的生意絕不再與活人牽扯。”
聽了李吳的話,方沖有些感慨:“這世上最險惡的,果然還是人心。”
李吳贊同點頭:“可不是。這約定實行後,後街不再進活人,鬼怪陰物想擺攤都要在城隍陰司做登記,無路引不得入。實在幹淨了許多。”
“雖然也有坑騙鬥毆,但好歹是在鬼怪之間,大家勢均力敵,全看誰眼睛亮本事大,再也沒有屠殺之事。”
方沖心中一松,複又疑惑:“那他們之前還那麽盯着我們?”眼睛裏全是觊觎與惡意。
李吳:“約定雖然實行,後街也設了結界,可偶爾還是會有人誤入後街。但這些基本都是将死之人,或是命數如此,我們是不管的,街口老柳樹會處理……哎?!老柳怎麽禿了?!”
方沖:“!!!”
所以我們是将死之人還是命數如此?!不不不!一定是紅老板言靈的功勞!要相信紅老板的言靈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