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觀音奴
紅藥正欲舉壺沖一沖施薇腦門上的茶葉,剛剛暈成一片的伍家人就醒了,只得收手。
伍晨感覺自己身上的陰氣都被施薇唱薄了一層,陰氣一薄,本來就不甚靈光的大腦頓時更加堪憂,他這時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大大咧咧道:“薇姐啥時候學的戲啊?這也太厲害了!簡直就是精神攻擊!”
好在伍家沒有一傻傻一窩,其他人都反應過來了。
“她不是薇薇!”伍母攥住伍明,急聲問道,“阿明!你早知道了?是不是?!”
伍明一臉痛苦,嘴唇動了動,但什麽話也沒說。
紅藥将茶壺茶杯放回桌案,側頭看向臉色有些蒼白的裴慈。
“她傷到你了?”聲音驟然冷沉。
裴慈愣了一秒,連忙搖頭道:“沒有。”
事情發生得太快,他剛才坐在紅藥身邊,就看見伍家人在施薇還算動聽的戲腔聲中一個個神色痛苦又迷茫地倒下,就在施薇朝伍明伸出手的那一刻,他身邊的紅藥動了——溫熱的茶水迎面潑在施薇臉上,卻如岩漿一般讓她尖嘯倒地,只掙紮了幾瞬,便徹底沒了反應。
這一幕幕在他看來實在過于簡單迅速,緊張的情緒還未來得及醞釀一切便結束了。
“那就好。”紅藥這才緩和了神色,若這樣一個百年小鬼都能傷到他想護的人,那他哪兒還有臉招人家做員工!
裴慈看着紅藥放松的眉目,心中一動。
或許不是事情結束得太快,而是他怕發生意外有人因此受傷,所以每次都盡全力争取一擊必中,昌青陵園如此,今日也是如此。
“謝謝。”
“???”紅藥看了一眼正圍着伍明問話的伍家人,低聲問,“你謝什麽?”
裴慈笑着道:“謝謝你保護我。”
這話入耳,讓自認歷經歲月風霜的紅藥心頭一顫,他有些奇怪地眨眨溫熱的眼,擡手捂住酸脹心口,不太明白這突如其來的洶湧情緒從何而來。
他的過往太長太暗也太簡單,似乎用一句不需任何修辭的簡陋字句便能完整概括。
但好像……好像在那些陰暗光陰的盡頭,另有一處好光景,在那裏,也曾有一人如此說過。
“你再說一遍……我…我沒聽清。”
裴慈見紅藥聽了他的話後愣怔恍神,雖然不解但也沒有多問,只耐心的重複了一遍:“謝謝你保護我。”
那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紅藥沉默片刻,決定将其暫且擱下。
紅藥恢複了精神,笑着回應道: “沒關系啊,員工福利嘛。”
裴慈沒有反駁。
他們這邊氣氛和樂融洽,伍家人那邊可就沒這麽好了,一片戚風慘雨。
終于反應過來,并憑借鬼身發現大問題的伍晨也不跟着父母一起審問他哥了,着急忙慌地大聲鬼喊鬼叫:“紅老板!救命啊!!我準嫂子被鬼附身了!!!”
這一聲喊,直接喊靜了苦口婆心的伍父伍母,喊動了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施薇和一聲不吭的伍明,也喊斷了正想再接再厲直接提前确定雇傭關系的紅藥。
“啧。”好事被打斷,紅藥不耐煩地以目光鎖定悄悄伸出手,正準備搞事的施薇,“你的仇,報完了嗎?”
頭發濕噠噠的施薇倏然擡頭,目光幽怨:“沒完!”
紅藥:“哦,那你是想殺了伍明,還是想屠他全家?”
此言一出,施薇呆住了:“我……我沒……”
“紅老板,這這這是什麽道理啊?我們可是良善之家!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的!”伍父伍母的臉都吓白了。
伍晨忙不疊點頭:“對對對!我就是我們家最大的意外了!我哥這人從小優秀到大還暈血,見過最多的人血還是我的遺體,怎麽可能……”
這話說到後頭伍晨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弱,他突然想到個可能:“哥你不會是渣了吧?!”
伍明:“……”
伍晨卻越想越覺得有可能:“那你這還是一渣渣倆啊?施薇姐知道嗎?所以這鬼…咳,鬼姐姐附施薇姐的身,還一直催着結婚也是想和你再續前緣?”
牛逼大發了啊我滴哥!
伍明被他的死鬼弟弟給整無語了:“我沒有!我不是!我沒渣微微!”
“那你渣這鬼姐姐了?”不然她為啥一門心思要和你結婚?
附身施薇的鬼也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發展給整懵了。茶水挂在施薇的眼睫,擡頭往上望的時候看起來分外泫然欲泣可憐可嘆。
伍父伍母一看她這模樣,心就涼了半截:“兒子你啥時候犯的錯誤?!”
伍明看着他爸他媽他弟還有附着他女朋友的身望着他的女鬼,心中一片荒涼,只得将求助的目光轉向那位出手果決又靠譜的紅老板。
在伍明滿含希望與期待的目光中,紅藥沉吟片刻,道:“看她的樣子,應該是渣了吧……”
現在的人都這麽以貌取人的嗎?!
伍明正悲憤,就聽見紅藥繼續說。
“在上輩子。”
施薇看着一臉震驚的伍明,凄然一笑:“屈明,你負了我。”
震驚中的伍明下意識:“誰???”
伍晨幫腔:“這位鬼姐姐,你是不是認錯人了啊?我哥這名兒真的很爛大街的,小學數學書上所有的男同學都叫小明……”
在施薇可怕的眼神中小慫鬼伍晨默默閉麥。
“我等了你幾百年,你就是化成灰和旁人骨灰攪和在一塊兒我也分得出來!”女鬼歇斯底裏。
這話可就太絕對了。但伍家人都不敢搭腔。
紅藥敢:“你既認出他了,精準報複他便是,幹嘛要附施薇的身?”
“紅老板……您肯定沒談過戀愛吧?”伍晨沒忍住,一臉複雜地道。
成了精的陶俑談什麽戀愛,捉對厮殺嗎?紅藥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伍晨的神色頓時更複雜了,因為他突然想起來,他這輩子連女孩子的手都沒牽過就死了,豈不比紅老板更慘?
不過複雜歸複雜,還是要老老實實給紅老板解惑的。從沒談過戀愛的愛情理論小天才伍晨,搖頭嘆息道:“她這是想和我哥再續前緣吶!”
“那不行。”紅藥神情堅決,“你快從施薇的身體裏出來。”
女鬼之前聽了紅藥讓她精準報複伍明的話,還以為這人和那些道貌岸然的和尚道士不一樣,不會妨礙阻攔她,結果不過幾句話的功夫他便改了口,她的心裏居然升起了一股荒唐的、仿佛遭到背叛的氣憤。
“你不必這樣瞪着我。”紅藥道,“屈明負了你,他的轉世伍明或許還擔着因果,但施薇無辜。”
女鬼幽幽道:“可他愛她。我也試過以原形接近他,但是他都不為所動……”
伍明覺得,這他就得為自己說句公道話了:“你說的原形接觸……是指鬼壓床?還是指飄在我窗外的白影?”
不敢動,真的不敢動。
女鬼不理他,繼續道:“我沒辦法,只能附在這女子身上,但他也很快便發覺我不是她……”
說着說着,女鬼還委屈起來了:“我…我從沒想過害他,也不曾害過他的家人,我只是……我只是想與他成親!”
這倒是真的。伍父伍母心很大的點頭,這女鬼附在施薇身上後,每次來他們家都是為了催婚。
紅藥:“你的執念就是和他成親?不殺人?”
女鬼點頭:“不殺人,我就是想和他成親。”
“那你之前唱什麽唱?”直接把伍家人唱倒了一地。
誰知女鬼十分委屈地辯解道:“我生前就是個唱戲的啊,而且屈明突然喚我的名字,我以為他想起我了,一激動,便唱了一段我們初見時我在臺上唱的曲……”
伍明比她還委屈:“我什麽時候喚你的名字了?”
“我名喚觀音奴。”女鬼幽怨的盯着他,“你曾誇過這名兒好聽的。”
不知是不是唱戲的緣故,這三個字從她的嘴裏說出來,有種莫名的纏綿感,十分動聽。
這……衆人憶起,在女鬼唱戲的前一秒,伍明好像确實說了一句‘是觀音?’,但那是個疑問句啊!
伍明有種被碰瓷的無奈感。
見這女鬼對他們沒有殺意,又神志清晰能好好對話交流,伍母便沒忍住插了句話:“這位觀音奴姑娘啊,你看這事都過去幾百年了,那屈明都不知投了多少次胎早就不是從前那個人了,你要不要就……先從薇薇的身體裏出來吧?”
聽說被鬼附身後都要生一場大病的,薇薇的身體雖然還不錯,但也經不住這樣糟蹋啊!伍母心裏急得不行。
“我不。”觀音奴拒絕得很幹脆,“我要和他成親,但他愛施薇,我只能如此。”
伍晨多嘴道:“可就算你和我哥結婚了,那結婚證上寫的也是伍明施薇,不是屈明觀音奴啊,有什麽意義?”
剛從玉觀音中重見天日沒多久的觀音奴迷茫道:“結婚證是何物?”
“就是婚書。”紅藥道,“沒有那個,你就算按頭伍明成親,也不過是幫他和施薇的婚姻打助攻。”
雖然有些詞沒聽過,但這話的大概意思觀音奴還是聽懂了:“我要結婚證!”
紅藥特冷酷無情:“你一個百年老鬼,連身份證都沒有還想要結婚證。”
觀音奴:“……”
“咳咳咳,觀音奴姐姐,那個屈明到底怎麽負你了啊?你給我們說說,我們一起幫你罵他!”
伍晨覺得結婚這話題再說下去就該進死胡同了,而且問題還得從源頭解決,說到底負她的人是屈明,就別在他哥身上死磕了吧。
打也打不過,跑又不甘心,觀音奴只好幽幽嘆了一口氣,将百年前那段往事細細說來。
“那時,我只是我們戲班子裏一個沒甚姓名的小人物,有一天,唱祝英臺的角兒嗓子不适,好在不是什麽大場面,我便被班主推上去充數……”
簡而言之,這大概就是個性轉版梁祝+‘曲有誤屈郎顧’的故事。
英俊潇灑的富家公子,美貌靈動初次登臺的小戲子,一個緊張出錯,一個溫柔安慰,然後水到渠成的一見鐘情二見傾心三見私定終生。
他們沒有梁祝書院三年同窗朝暮相對沉澱下來的深厚情誼,但在屈明被父母逼迫娶親時,他們卻走上了相同的道路——殉情。
“所以……是你自殺了以後,屈明反悔了,放了你的鴿子?然後他聽從父母的話成了親,從此嬌妻美妾在懷日日潇灑夜夜笙歌?”伍晨朝最常見的殉情渣男套路猜。
“不是!”觀音奴咬牙切齒地說,“我好不容易借屍還魂,他卻不聽我的話,死活都要自殺殉我!我攔都攔不住!!!”
衆人:“???”
這是什麽渣男新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