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施薇
每個人性格的形成都是有跡可循的。看着畫風突變開始制定起伍晨月零花錢限額的伍家人,紅藥如是想到。
等他們你來我往各執一詞據理力争力排衆議完,事情才終于回歸正軌。
然後伍家人又在裴慈紅藥面前展示了他們家利落果決的那一面——聽伍晨三言兩語講完他在他哥身邊發現的奇怪之處後,伍父直接一個電話讓伍明立刻回家……帶着他的女朋友和遇鶴閣的酒菜。
伍母則是有些嘆息的跟紅藥他們講這段時間發生的反常事。
“……薇薇人漂亮性格又好,從前和小晨相處得很好的,小晨出事後,我們老兩口顧着傷心難過,他爺爺奶奶又上了年紀,還是薇薇陪着阿明一起為小晨料理的後事。”
這樣聽起來,那施薇還真是一位人美心善溫柔體貼的好姑娘。
“小晨葬禮那日,薇薇眼睛都哭腫了……”說到這裏,伍母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可沒過幾天,施家突然上門談阿明和薇薇的婚事,那時小晨的頭七都還沒過,我和老伍自然很生氣,但念着薇薇,還是耐着性子把婚事應付了過去。”
“結果第二天天不亮薇薇就神色憔悴地跑來我們家,哭着向我們道歉,反複地說‘不能結婚不能結婚不能結婚’,當時我們只以為是她爸媽催得緊,她壓力太大……但幾天後,她再次上門時,卻主動提起了結婚的事。”
“這……也太反常了吧?”伍晨咂舌,這還是他那個出身書香世家溫柔大方的準嫂子嗎?而且施叔施姨也是圈子裏出了名的明事理好說話啊!
“可不是……但你哥哥什麽也沒說,一聲不吭自己跑去了施家,說立刻結婚肯定是不可能的,但可以先訂婚。施家見他态度堅決,只好勉強同意了。”
伍母嘆了口氣,道,“這兩月家中發生太多事……我和你爸也是顧頭不顧尾,竟沒有将薇薇的反常放在心上,如今想來,施家怕是出了什麽事……唉,真是對不起薇薇那孩子。”
見母親懊悔神傷,伍晨連忙安慰:“沒關系沒關系!爸媽你們也是為了我的死傷心嘛,薇薇姐會理解的!再說事情不是還沒搞清楚嗎?萬一沒有咱們猜的那麽嚴重呢?就……就算很嚴重,那咱們兩家齊心協力也總能熬過去!”
得了小兒子的安慰,伍母神色好了些許,緩了一會兒後,她趁伍父忙着接電話,悄悄沖伍晨眨了眨眼,小小聲道:“兒子,你房間老位置,有驚喜。”
母子連心,伍晨秒懂了他媽媽的意思,悄悄比了個ojbk的手勢後,無比自然地往樓上飄去,沒曾想剛上樓梯又被他爹叫住。
雖然不知道這對父子說了些什麽,但看伍晨那瞬間抖起來的神色、那嚣張到沒朋友的漂浮姿勢……大概是又收到了一份‘驚喜’。
将一切看在眼裏的紅藥默默收回眼神,對之後的營業額又多了幾分期待。
……
待新的一壺茶水沏到第三遍,一對年輕男女終于急匆匆地走進伍家大門闖入他們視線。
見了伍明,紅藥才明白伍晨為什麽說他哥是他們全家的希望。
劍眉星目身高腿長等外貌優點暫且不提,光是那身沉着穩重的氣勢,伍晨就算穿再昂貴的西服,站在伍明旁邊也注定只能是個弟弟。
不過……紅藥轉頭看了穩穩當當坐在沙發上朝伍明颔首致意的裴慈一眼,論氣質,還是這位更勝一籌。
裴慈對上紅藥的眼神,不知想到哪兒去了,小聲解釋道:“雖然我與伍明年紀相差不大,但我先工作幾年,一直與他父親伍總平輩論交,所以……”
懂了,就是你生意做的比伍家大、比伍家厲害呗!不然哪個事業有成的大老板願意和年紀小自己兩三輪的年輕人平輩論交!
紅藥明白伍晨為什麽對裴慈有那麽大的怨念了,這輩分升的,多招人恨。
“媽,你眼圈怎麽這麽紅?又悄悄流眼淚了?”伍明快步走到伍母身邊,表情擔憂。
伍明步子一快,他身邊的長裙女人便有些跟不上,但她也不着急,仍然帶着淡淡的柔和笑意每一步的距離都恰到好處,長及腳踝的淺青色裙擺一搖一搖,仿佛風中搖曳的嫩荷,臨水自照的垂柳,優雅婉轉極了。
這的确是一位十分優雅漂亮的女子,但似乎與伍晨口中的‘溫柔漂亮小姐姐’有所出入。
伍母沒有回答伍明的問題,她握着她大兒子的手,笑盈盈地給他介紹人:“阿明,這位是香燭店紅老板,是你弟弟請來——”
“媽!”伍明高聲打斷了伍母有些興奮的聲音,疲憊地擡手揉了揉眉心。
他最近可謂是心力交瘁,先是弟弟意外車禍身亡,然後雙親又差點被中年喪子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苦擊倒,最後就連一直陪伴在身邊的女朋友也……
但不管怎麽說,人死不能複生,即便再痛苦,他們活着的人也要堅強地走出來,像這種求‘仙’問‘道’的做法是最不可取的。
伍明看着眼前眼眶紅紅愣在原地的母親,不明所以像是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的父親。他深吸一口氣,決定給父母說實話。
“爸,媽,接下來我要說的話或許聽起來很荒誕,但都是真的,你們一定要相信我。”
伍父伍母被自家大兒子開董事會一般嚴肅深沉的表情徹底整懵了,兩人對視一眼,遲疑着道:“嗯……”
伍明俊臉微沉,一字一句道:“爸媽,你們放心吧,小晨已經去投胎重新做人了。”
伍父伍母:“……”
接收完兩份驚喜剛飄到樓梯口的伍晨:“???”
紅藥嘆了一口氣,在裴慈疑惑的目光中,悠悠道:“每個人性格的形成不僅有跡可循……還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
這話說的沒頭沒尾,裴慈卻意外地聽懂了,并點頭表示贊同,
伍明将父母的沉默理解為不信任,他試圖以詳細的場景、熟悉的人設對話、完整自洽的邏輯說服他們:“是真的!自從小晨去世後我每天都會夢見他,他就和從前一樣!纏着我談天說地讨零花錢。”
“他向我抱怨昌青陵園的環境不好,有鬼欺負他,但他認了好多幹爺爺幹奶奶,每天夥食都很好,就是一個鬼吃香喝蠟太孤獨,但沒關系他打算以後都和幹爺爺幹奶奶們一起吃……”
說到最後,伍明眼眶也紅了:“我已經快一周沒有夢到小晨了,最後一次見的時候,他氣呼呼地說他再也忍受不了了,他要去投……話沒說完我就醒了。”
“……其實這是好事。”伍明抹抹眼角,紅着眼睛道,“爸媽放心吧,小晨生性善良,一生沒做過惡事,就算去投胎下輩子肯定也是輕松富貴的命——”
“啊啊啊啊啊!我說的是投訴!是投訴!!不是投胎!!!”伍晨張牙舞爪一路火花帶閃電地沖到他哥面前……如果眼眶沒紅可能會更有惡鬼的氣勢。
兄弟倆面對面對視良久,最後還是做哥哥的先開了口:“你……抱着我的存錢罐做什麽。”
伍晨捂緊了懷中剛剛接收驚喜時‘順便’撈來的小金豬存錢罐,業務熟練的裝傻轉移話題:“哎?我這會兒怎麽可以接近你了呀?紅老板紅老板,你搞清楚是什麽緣故了嗎?”
招數雖老,但伍家人都很吃這一套,面對着幾乎是同時看過來的四雙眼睛,紅藥點了點頭:“搞清楚了。”
“是什麽原因?”
紅藥看向自從進了伍家大門就一直沒開口說話的施薇。
“原因就在這位施小姐的身上。”
施薇迎着衆人的目光,俏臉微白,像是很緊張的樣子,嘴一張,全是帶着哽咽的顫音:“我……我嗎?我不知道,我真的……我…不…不是…我…不知道!”
教科書級別的不打自招。
但這反應未免也太過了。
不大一會兒,施薇的額上頸邊就布滿了細密的冷汗,她眉頭緊皺牙關緊咬,不僅沒了先前的優雅端莊,看起來還有幾分猙獰。
“薇薇……你…沒事兒吧?!”伍母伍父包括伍晨皆是一臉擔憂驚疑,只有施薇的正牌男友,即将訂婚的未婚夫伍明,态度十分奇怪。
施薇一臉痛苦地捂着腦袋不停顫抖,她已經有些站不穩,伍明反應極快,幾乎是在施薇搖晃着後退的那一瞬伸手将人扶到沙發上安置好。
迅速的反應以及扶人時下意識放輕柔的動作,都透露出伍明很關心施薇,可他看着施薇如此痛苦的模樣,神色裏的冷靜居然要大過心疼。
或者說是,他是刻意讓自己在這種情況下時刻保持冷靜。他不敢露出一絲心疼。
這就很有意思了。
紅藥擡手将面前已經見底的茶杯斟滿,素白指尖輕觸杯壁,确認溫度合宜後,他才帶着點探究的神色執杯看向再度沉默不語的施薇。
“是那塊玉觀音嗎?”
聞聽此言,施薇的反應近乎有些神經質,她猛地擡手按住胸口,指節因為過于用力泛起青白,白皙手掌一會兒死死摁着胸口一會兒五指成抓,也不知是想捂住手下東西,還是想将它……扯下來。
伍明疑惑道:“是觀音?”
“這不是觀——是觀音!”
施薇原本溫柔悅耳的聲線突然半道拐彎詭異上揚,她彎起塗着口紅的嘴唇,輕聲哼唱起黃梅戲《梁山伯與祝英臺》裏的一段知名唱詞。
“英臺不是女兒身,因何耳上有環痕?”
“耳環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雲,村裏酬神多廟會,年年由我扮觀音……”
施薇嗓音動聽,唱起黃梅戲來也都在調上,按理來說再怎麽也不會難聽到哪兒去,但伍家衆人連同一鬼全都神情痛苦地捂住了耳朵,可那唱腔無孔不入,仿佛是在他們腦海裏生出的一般,怎麽也躲不開。
不過才一小段唱詞,衆人已經如墜冰窟神思昏沌,就在施薇含情脈脈地盯着伍明的眼睛,唱那句:“我從此不敢看觀音”時。
室內詭異兇惡的陰冷之氣驟然煙消雲散。
等他們回過神來,就見施薇一臉茶水滿頭茶葉地軟倒在地,而紅藥站在她身旁,左手執杯右手拎壺,像是在研究怎麽用茶壺……給人開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