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開眼
等伍晨喜笑顏開地扛走他的貨,旺財和如意也擡着紅藥的超大分量面回來了。
是·真的擡。
兩個小孩兒四只小肉手,托盤兩邊各兩只,小心翼翼地邁過門檻後,倆童子誇張的松了一口氣,十分默契的一齊放棄了邁動得很艱難的小短腿,直直朝櫃臺飄去。
紅藥看了一眼鬥大的青瓷面碗,心中很是滿意。他就知道讓這倆小孩兒去買面是個正确的選擇,這面上的牛肉足足比從前多了三塊!
紅藥摘下金絲眼鏡,拿起筷子給眼巴巴趴在櫃臺邊緣的旺財如意夾了幾根面條,等他們像剛斷奶的小狗崽一樣湊上來噘着嘴巴聳着鼻子認真嗅完,那原本沾着紅油冒着煙的面條瞬間變得冷硬蒼白,如白紙剪成的一般,紅藥筷子一抖,便化成了一小堆面灰。
吸完面條,兩個沒見過世面的紙童子就滿足了,笑嘻嘻的飄下櫃臺跑到店門口去候着,很有看門小童的自覺。
頭一回見紙人‘吃’東西的裴慈方沖十分新奇,尤其是方沖,那倆大眼珠子在紙童與面碗之間來回打量,簡直恨不得紅藥再給紙童們投一遍食,好叫他能把‘面條化灰’的過程看得清楚一些。
不過方寸他還是懂的,而且現在更重要的事是:“老板,你能看見……那啥啊?”
裴慈沉默點頭。
挽着袖子吃面的紅藥也來了興趣:“你是一直都能看見鬼,還是最近才看見的?”
“這兩者有什麽區別嗎?”
“當然有啊。”紅藥專心致志的旋轉着手中筷子将面條往上纏,待面條在筷子上裹成一個‘面球’,他滿意地眯了眯眼,然後嗷嗚一口吃掉!
爽!
“嗯……一直都看得到的話,可能是見鬼體質陰陽眼。”紅藥繼續纏面條,“如果是最近才突然能看到,那就正常了。”
“正常?為什麽會正常?”方沖光是想想他虛弱老板的見鬼日常就心驚膽戰得不行。不是說鬼會糾纏能看到他們的人嗎?
作為一個全能保镖,他能阻攔人為的傷害,可要是那傷害來自他看不見摸不着的東西,他能怎麽辦?!對着空氣打拳嗎?!
恪盡職守精益求精的保镖先生操心得不得了,現在的裴慈在他的眼裏,那就是個在空中走鋼絲的薄瓷娃娃,全世界的惡意都對準了他。
紅藥抿了一口面湯,道:“當然正常啊,人在死前就是容易看到一些不該看到的東西嘛。”
裴慈:“……”
好像是有這個說法來着……不對!說好的要搶救一下呢!
方沖:“我們老板一直有定期去醫院做體檢,除了身體虛弱了點沒什麽大問題,怎麽會……”
紅藥擡眸看了方沖一眼,語氣平淡:“人的死法有很多,就看趕上哪個了。”
這說的,怎麽跟抽獎一樣。
裴慈垂下眼睫,神色莫名。
方沖卻不死心,還想再掙紮一下,至少得讓他發揮出自己的價值啊,而且……萬一他老板洪福齊天趕上了一個可以被外力影響的死法呢!
他一點也不想換老板啊!
“那個……紅老板,有沒有什麽方法,可以讓普通人也能看到那個啥啊?”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阻止鬼怪傷害老板的第一步就是——看到鬼!
方沖已經做好被拒絕然後他死纏爛打苦苦哀求的準備了,結果沒想到他的請求還沒說出口,紅藥就搶先一步做了回答。
紅藥:“好啊。”
“……”方沖被紅藥如此輕描淡寫的肯定答複震住了,愣了好一會兒才期期艾艾地小心确定:“真……真的可以嗎?”
紅藥對顧客向來很有耐心:“真的可以。”
再次得到肯定答複,方沖終于安心了,然後香燭店內就陷入了詭異的沉默,只有紅藥吸面條的細微聲響依舊如故。
等了又等,等到紅藥的超大份面條都吃完了,旺財如意都将碗筷還回小面館了,方沖也沒等到紅藥的表示。
方沖等不下去了:“紅老板,我該怎麽做呢?”
“怎麽做?”紅藥疑惑地看了方沖一眼,“什麽怎麽做?”
方沖急了:“就是讓我可以看見鬼啊!是需要喝點什麽,還是要在眼皮上畫些什麽啊?”
據說抹牛眼淚可以看到鬼……也不知道奶牛行不行。城裏水牛黃牛不好找,老板社區裏倒是有個新鮮牛奶站,長期養着幾頭大奶牛。
“那麽複雜的做法我哪兒會,我就是個香燭店小老板而已。”紅藥話說的十分理直氣壯。
方沖驚了:“那我怎麽辦啊?”
紅藥:“什麽怎麽辦,你現在已經能看到鬼了啊。”
方沖:“……”
我懷疑紅老板在逗我,但我不敢說。
雖然方沖沒說出口,但他糾結的表情已經将他心中所想暴露無疑。
好在這時,門又開了,紅藥下巴一擡,道:“你看。”
方沖回頭,聲音驚訝到破音:“伍晨!!!”
剛飄過門檻的伍晨差點被吓得當場表演一個四分五裂,百分百還原自個兒死狀。
嘿,這裴家人都怎麽回事啊!吓鬼還輪流着來的?!
方沖:艹!
真的能看見了真的能看見了真的能看見了!
裴慈幹咳兩聲,朝伍晨輕輕點頭致意。
伍晨揮揮手權做招呼,然後一溜煙跑到紅藥的櫃臺前,一秒變臉,聲音凄厲:“紅老板!!!你可一定要為我做主哇!!!”
一嘆三詠,情緒飽滿,如果不是櫃臺攔着,伍晨能當場抱紅藥大腿。
紅藥:“怎麽了?”
伍晨吸吸鼻子,表情愁苦的像根青苦瓜:“我被搶了!”
emmmm……
紅藥和裴慈對視一眼,都沒太聽懂,至于方沖,他還在做見鬼的心理建設。
雖然沒太懂,但絕對不能暴露出來,紅藥肅了肅神色,道:“別慌,你且細細說來!”
伍晨從善如流:“請紅老板明鑒!我先前在店裏買了十箱奶茶蠟,三箱烤肉香。”
紅藥點點頭:“你說要開奶茶趴體。”
“對啊!我本來高高興興扛着趴體要用的食材回墳墓,結果才剛進陵園大門,就被昌青自治隊攔下了,他們還扣下了我的香蠟!說我非法屯糧擾亂陵園和諧安定,并懷疑我的香蠟來路!讓我接受調查!”
伍晨越說越氣,香燭店內頓時小陰風一陣一陣地吹:“他們說,如果我不能證明那些香蠟是我從正規渠道購買的,就要沒收充公!而且我還要定期交罰款!”
裴慈方沖:“……”
怎麽說呢,槽點太多,一時竟不知從何吐起。
紅藥到底是開店與鬼做生意的,抓重點水平一流:“昌青自治隊是?”
伍晨咬牙道:“就是我住的昌青陵園的鬼魂自治管理小隊,有點像小區物業和社區工作人員的結合,不過他們真的管得超級寬的!!!”
裴慈想了想,道:“他們對你們……有約束力嗎?”
“約束力倒也談不上,主要是打不過。”伍晨撇撇嘴,“他們死的早,鬼又多,我們這些新死鬼就只能忍氣吞聲咯。”
“哼!昌青陵園還號稱風水絕佳的一級陵園呢!就這污糟陵園文化,我遲早給我媽托夢讓她給我遷墳!”
方沖有感而發:“唉,這年頭做鬼也難啊……”
伍晨嘆氣:“誰說不是呢!下頭在雷厲風行的搞改革,上面這些也跟着三天兩頭的胡亂發布新政策,最後吃苦受累的還不是像我這樣沒權沒勢的可憐小鬼!”
眼見着話題即将飚出十萬八千裏,紅藥趕緊往回拉了拉:“所以,你是想讓我怎麽幫你?給你開張發票?”
“咱們店還能開發票呢?高端!正規!有檔次!”伍晨搓搓手,“那就麻煩紅老板了哈~”
紅藥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小本本,毛筆蘸了墨正要落下去他卻突然頓住了。
昌青陵園是本市最好、最昂貴的墓地,裏面埋的人都非富即貴。別的畢竟沒有入住體驗,暫且不提,但它的安保絕對對得起它的價格,資産不夠甚至連看墓地的資格都沒有!
就這一條,直接就給卡死了,紅藥一直沒找到機會正大光明的混進去開展他的香燭推廣活動。唯一一個顧客伍晨,還是他鼻子靈,自己嗅着味兒找上門來的。
如今機會已經送到眼前,他若是不緊緊抓住,豈不是對不起他幹癟的錢包?
想到此處,紅藥擱筆微微一笑,臉側的眼鏡鏈搖晃出一抹柔和清光。
“裴慈,不瞞你說,其實我也懂點陰宅風水。”
這話題轉得太快,過彎太大,裴慈有點沒跟上,懵懵回應:“嗯?”
紅藥一臉正經:“你也算是我們店的大客戶了,可惜我們這行性質特殊,也沒啥優惠可以給你……這樣,剛巧今天日子好,我就免費送你個墓穴選址福利吧!”
裴慈:“……”
方沖:“!!!”
伍晨:“???”
直到坐上裴慈低調奢華有內涵的座駕,伍晨翻湧的心緒都還沒有平複下來。
—— 媽!老頭子!你們不學無術的兒砸坐上裴慈的私人車了!就是那個裴氏集團的裴慈!!大哥都沒做到的事我居然在死後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