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旺財如意
頭一回招工的紅藥并沒有立刻得到肯定的答複,對此他很不能理解。
雖然他們這行算是傳統手藝活兒,按理來說只要手藝過硬就能有口飯吃,但随着無煙化祭祀的全面普及,和對封建迷信活動幾十年如一日的深入掃除,生意也是越來越難做了,甚至在他接手香燭店之前,這店已經三年沒開張。
如果不是他機靈,大膽創新、主動出擊,直接去墳地一對一拉客戶,別說飯了,怕是連張黃紙都拿不出來。
死人行業尚且如此,活人世界的競争只會更加激烈。雖然紅藥沒有出去就過業,但他機靈啊,舉一反三完全能夠明白現在的就業形式有多嚴峻。
……再說了,就算生前事業很成功,那身死如燈滅,魂一離體一切都得從頭來過。
所以他就更不能理解了。
是自己的開的條件不夠優渥嗎?
不應該啊,自從他研發出了各種新口味香燭,多少鬼争着搶着想來他的店打工,甚至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無休都不介意,只求一個香燭全免福利。
他的香燭店員工崗位就是鬼界衆鬼夢中的黃金offer啊!
不管怎麽想都不能理解的紅藥長長嘆了口氣,十分之困惑,手下卻一刻不停銀光晃出了殘影。
……等收了城南公墓的賬,他一定要買個不卡頓的縫紉機!殷老頭留下的腳踏老式縫紉機天天罷工!除了占地兒一點用也沒有!
“裴慈哥哥你終于來啦!”
“裴慈哥哥中午好!方沖叔叔中午好!”
兩道奶聲奶氣略帶僵硬的童音一響起,紅藥頭都不用擡就知道他們有多興奮。
“旺財如意!去巷口小面館給我打包一碗面回來!要最大份的!”
已經有了身體,被取名如意的紙童女脆生生地應了一聲,然後又轉頭眼巴巴的仰着腦袋望着一臉柔和笑意的裴慈。
“裴慈哥哥吃不吃面呀?如意請你吃好不好?如意有錢!”
紙童男不甘示弱,結結巴巴道:“旺財也有……有錢!”
紅藥怒了:“如意旺財!不許在外面用冥幣騙人!”
倆小童被吓得瑟縮了一下,然後悄悄對了一個遺憾可惜的小眼神。
裴慈看得有趣,笑着道:“謝謝如意和旺……旺財了,哥哥已經吃過了。”
倆小童聞言更遺憾了,領了錢唉聲嘆氣地往外飄去。
後進門的方沖十分不服:“明明都是差不多的年紀,為什麽老板是哥哥我就是叔叔!”
紅藥一針見血:“看臉吧。”
方沖壯漢語塞。
裴慈解圍道:“如意還好,旺財這個名字,會不會有些……草率?”
紅藥擡眸,一雙漂亮桃花眼幽幽看着裴慈:“不草率,那名字寄予了我的厚望。”
旺財,旺……財,咳,是非常樸實且真摯的厚望了。
紅藥将針線放進竹籃,神色肅穆又深沉,他再次向裴慈發出邀請:“時代在飛速發展,人類在不斷進步,變化一日大過一日,身前還是籌謀一下身後事比較好。”
“近些年地府鬼口爆炸,奈何橋邊的長隊已經排到了20xx年,反正下去也是幹等着,不如發揮自身餘熱積極再就業。”
裴慈:“……”
方沖:“……”
紅藥見裴慈的神色不像上回那般呆滞,感覺這事兒有戲,連忙趁熱打鐵了再接再厲道:“人生苦短,鬼生也有限,咽氣就上崗,絕對能實現自身價值最大化!”
“咳咳。”裴慈對上紅藥充滿熱切期待的漆黑眼眸,莫名就說不出拒絕的話,但……咽氣就上崗這事兒,還是……
再就業畢竟不是小事,慎重一點也能理解,能理解。
體貼如紅藥已經做好下次再問一遍的準備了,然後就聽見裴慈有些猶豫的聲音。
“我是第一次接觸這些,也不知道應該怎麽做……”
裴慈微微低頭,良久擡眸一笑,那笑略帶了些腼腆之意,恍若層雲初散,皎月半隐。
“我可以先了解一下麽?”
紅藥在裴慈的笑容裏懵了一瞬,慢半拍地連連點頭:“可以可以!”
這員工,他要定了!
有這樣風姿的人……鬼在店裏,他的香燭價格起碼還可以再翻一番!
方沖:“……”
老板,您接手自家公司的時候都沒這麽慎重!一個香燭店的生意,還提前三個月來了解考察?真準備那啥以後來這家香燭店再就業發揮餘熱,将它經營成陰界香燭連鎖品牌店嗎?!
勢在必得的未來員工說要了解了解香燭店,紅藥下意識推了推眼鏡,突然久違的有些緊張。
“我們店雖然不大,但生意還是很不錯的……”
想到未來員工都來兩回了,唯一親眼目睹的一筆生意還是他自己掏的錢,紅藥速度找補道:“主要我們這個生意吧,比較特殊,一般都是晚上開張……”
裴慈方沖附和地點頭。
豔陽高照的大白天香燭店的主流客戶确實不出門最好。
然後,門就吱嘎一聲,開了。
店內三人應聲看去,反應各不相同。
方沖擡手揉了揉一陣陰冷的手臂,看了看門外亮晃晃的大太陽,有些奇怪地小聲道:“這種天氣還起風,要降溫了嗎……”
裴慈抿抿唇,沒有說話。
紅藥:“歡迎光臨。”
看着空無一人的店門,方沖悚然而驚,身上的寒毛緩緩起立:“!!!”
大白天見鬼……呸不是!大白天生意上門啦!!!
“紅老板!店裏上新品沒有啊?上回那個奶茶蠟再給我包十箱,明兒我要辦奶茶趴體!一半加珍珠芋圓和奶蓋,一半加椰果芋泥和蒟蒻!”
“還有那個變态辣牛油火鍋香!對了對了,燒烤香也得來兩箱!你之前說的啤酒蠟研發出來沒有啊?哥們都等着呢?奶茶雖然好喝但燒烤還是得配……哎呦我去裴慈?!!”
剛進門的幹淨白T配破洞牛仔逼叨小青年被裴慈驚得目瞪口呆,連購物定貨都顧不上了,圍着裴慈不停啧啧稱奇:“我的媽耶,我居然在香燭店見到裴慈了!這說出去誰敢信啊!”
“不行,今晚我得給我媽托個夢!有些人啊,看着衣冠楚楚渾身精英樣,其實背地裏悄悄逛香燭店!”
裴慈:“……”
“哈喽哈喽!裴大公子好久不見嗷!說起來,上回咱們見面還是在我的葬禮上呢!”炫光彩小青年似乎對裴慈有很大的怨念,仗着自己現在是鬼,尋常人看不見,一開口就停不下來,“唉,你肯定記不得了……”
“不過我是做鬼都會忘的!”
“我的葬禮、那可是我的葬禮嗳!一生只有一次的葬禮居然被你搶了風頭!活着的時候就算了,我都死了我家老頭還對着我的遺像念叨你有多優秀!當時我的棺材板就差點沒摁住!你說你——”
“伍晨。”
小青年的叨逼叨戛然而止,一人一鬼沉默對視。
現場氣氛變得詭異起來。
此鬼是紅藥香燭店的大顧客,雖然鬼生不長,但硬是以一己之力支撐起了近期香燭店将近一半的營業指标,聽了他這一通叨逼叨,紅藥心裏也有了點數了……手動将裴慈的vip等級再往上調了一個等級。
打破沉默的是什麽也看不見的方沖。雖然是集助理司機保镖為一體的全能人才,但猛男也怕鬼,方沖的牙齒已經開始打架,聲音磕磕巴巴:“老……老板,您喊誰呢?”
“伍……伍二公子不是上個月剛走麽……”
裴慈情緒還算穩定,就是目光有些飄忽:“他來買東西。”
方沖蒼白着臉,幹笑兩聲:“哈哈哈買東西啊……買東西好啊!它好就好在……證明陰間的利民基礎設施好啊!”
得,這位已經被吓得胡言亂語了。
現場唯一的鬼也反應過來了,就是重點有點偏:“你居然記得我!?”
難道不應該是驚訝能看見他嗎。
頭一次見鬼,托鬼的福,裴慈的心情迅速平靜了下來:“嗯,好久……不見。”
伍晨擡手撓了撓炫彩雞窩頭,憨笑着道:“哈哈哈哈好久不見好久不見……你也是來買東西的嗎?活人先請活人先請!”
這話該怎麽接?裴慈遲疑了兩秒,試探着道:“死……死者為大,你先吧。”
伍晨連連擺手:“不用客氣不用客氣!你先吧!”
紅藥看不下去了,屈指敲敲櫃臺,道:“趕緊的!”
伍晨聞言一個激靈,煙霧一般迅速飄到櫃臺前:“紅老板!就按剛才說的給我整一份呗!”
紅藥看了一眼貨架:“奶茶蠟還有現貨,火鍋香和燒烤香剩的不多了。”
伍晨陪笑道:“那辛苦紅老板趕制一批……”
“不行。”紅藥如鴉羽濃密的睫毛輕扇,在燭光與眼鏡片的作用下,那雙桃花眼流光溢彩到奪人心魄,“我最近沒空制香。”
伍晨一聲哀嚎:“不是吧紅老板!我趴體沒您家的火鍋燒烤很丢鬼面的啊!”
紅藥攤攤手:“小店人手有限,産品上架随緣……之前還剩了一批烤肉香,你要不要?”
“要要要!”沒火鍋燒烤,烤肉也行啊!伍晨一秒屈服。
紅藥轉身去給伍晨拿貨,一分鐘也閑不下來的伍晨看到櫃臺竹籃裏的針線布料,震驚得不得了:“紅老板,您說的沒空……就是忙着縫衣服吶!?”
紅藥将幾個木箱堆到櫃臺邊,糾正道:“是壽衣。”
“哦哦哦,是壽衣嗦……”伍晨恍然。
紅藥習慣性推銷自家産品:“你要不要也整一套?優質布料,手工制作,舒适與得體兼具,端莊與精致并存,堪稱戰袍級壽衣。”
伍晨連連擺手:“不了不了,這布料好是好但不适合我這種新時代年輕鬼,我家老頭穿還差不多……呸呸呸!我家老頭身體好的很!起碼還得等個幾十年才用的上這東西。”
“等等,你說……‘也’?”伍晨終于抓住重點,他沒有光澤的眼珠轉了轉,直直看向站在一旁的裴慈,試探性地問道,“裴老爺子……身體不好了?”
裴慈:“……”
呸呸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