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考慮一下
“這這這是什麽原理啊?!”最初的驚悚過去後,方沖耐不住驚奇,圍着哭唧唧的童男腦袋啧啧稱奇。
紅藥将筆一擱,頗為不耐的屈指敲了敲哭的正傷心的童男紙頭:“別的紙人哪個點了睛不是笑嘻嘻的?就算哭那也是一嘆三詠鬼氣森森,你怎麽就哭的這麽聒噪呢?”
被嫌棄的童男頭打了個哭嗝,委屈巴巴的拖長了小尾音,艱難往鬼氣森森的方向靠攏。
這哭調一變,方沖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默默往後退了好幾步,幹巴巴的小心勸道:“小孩兒還是……還是不要太壓抑本性,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挺……挺好的。”
扯着嗓子的幹嚎式聒噪哭法真的挺好的!雖然聽着熊了點,但至少不吓人啊!
紅藥奇怪地看了方沖一眼,道:“他也算小孩兒嗎?”
方沖一哽,陷入了紙紮小孩兒到底是不是小孩兒的怪圈。
不管算不算小孩兒,這紙人頭的哭嚎實在擾人。但紅藥自認不是什麽苛刻員工的老板,做不出以勢壓人恐吓哭的打嗝的小員工的事兒,于是他從抽屜裏摸出紙張,準備做個隔音口罩,方便這心思多又愛哭的紅眼紙人頭随時都能哭得痛快哭得過瘾。
他可真是個體貼的好老板!紅藥一邊裁紙一邊在心中默默感嘆。
誰知這隔音口罩的形兒還沒出來呢,哭嚎的紙人頭就已經被裴慈哄好了。
紅藥放下閃亮銀剪刀,再次細致的打量起自己難得的活人大顧客,誠心發問道:“你……學過?”
學過?學過什麽?裴慈遲疑地搖搖頭。
紅藥看了看在他手掌下邊咬唇抽噎邊乖巧磨蹭的紙人頭,沒忍住再次發問:“你從前和紙紮人打過交道?”
裴慈這回沒遲疑,果斷搖頭。
“這就怪了……”紅藥不解的低聲嘟囔,他的紙紮人什麽時候這麽親人了?
方沖也很不解。不過圓嘟嘟的男童腦袋不停的輕輕蹭着自家老板的手掌,大大的眼睛眯成彎月牙兒,不見鬼氣只餘童真,滿臉都是依賴與信任,這樣看着……也還挺可愛的嘛!
方沖沒忍住,朝還挺可愛的圓嘟嘟紙人頭伸出了手,然後……
“嗷——”
看着方沖手指上清晰的一圈紅牙印,紅藥放心了,自己的紙人依然很兇很有攻擊力,并沒有問題。
既然紙人沒問題,那有問題的就是人了。
可不管紅藥如何打量,也看不出裴慈身上有什麽奇異之處。
怎麽看都只是個長得好氣質佳又有錢的普通人嘛。
也許是店內光線太暗,也可能是紅藥的眼眸太黑太深,見過不少位高權重或別有用心人士的裴慈,居然被紅藥的目光逼得緊張到手足無措。
“怎……怎麽了?”
“沒怎麽。”盯人被發現,紅藥并沒有收回目光,幹脆大大方方地看着裴慈,“我只是有些奇怪,被點了睛的紙人為什麽會這麽親近你。”
剛剛還只是蹭手心,這會兒就已經像粘人的小狗狗一樣想往裴慈懷裏拱了。
裴慈單手抵着過分熱情的紙人頭,有些無奈:“我也想知道為什麽。”
紅藥擡指戳了戳已經快忘了主人是誰的紙人頭,語氣幽幽:“這種人形祭祀用品很容易吸引奇奇怪怪的東西,尤其是點了睛以後,誰也不知道住進紙殼子裏的是什麽玩意兒。”
“可能是制作紙人時産生的有靈陰物,可能是不知從哪兒來的無根游魂,也可能是想要副行走人間軀殼的新生惡鬼……”
在紅藥的低聲慢語中,原本就昏暗的香燭店似乎又暗了幾分,立在牆邊櫃角的紙人們像是隐進了一層層朦胧黑色霧紗,美麗精致的面容服飾變得模糊不清後反而越加難分真假,恍然間,仿佛它們也聽得認真。
裴慈不動聲色地攏了攏沒拉拉鏈的外衣,他突然感到陣陣冷意。
“……但不管是哪一種,對活人都很排斥。”
‘嗤啦——’,一小團暖色火光在紅藥手中亮起,他矮身從角落拖出一個死沉死沉的高大燈臺,然後将手中火光往上一抛,‘呼哧’一聲,陰暗的香燭店瞬間變得亮堂堂。
方沖看着廣袖深衣跪地半蹲,一手托燭一手收煙的陶制人形燈臺,內心的握草鋪天蓋地:“您這燭臺……多少瓦的啊?”
這簡直比插在情侶中間的日光電燈泡還亮啊!不是!一根蠟燭直接照亮整個房間,還亮得如此誇張,連邊邊角角都無一絲陰暗,這科學嗎?!
紅藥擡掌扇了扇風,将最初的一縷輕煙引進持燈陶人高舉的中空袖口後,道:“按照工程照明燈的标準制作的。”
制蠟,他們店是專業的。
行,方沖沒話說了。
燈一亮起,裴慈身上立馬就不冷了,他并不覺得這是所謂心理作用,但事有輕重緩急,他現在更關心紙人的問題。
“排斥活人?可……”
紅藥明白裴慈的未盡之語,就他手掌下那個紙人頭一直堅持不懈卯足了勁兒想往他懷裏鑽的勁頭,排斥活人看不出來,親人粘人倒是十足十的。
“興許是你命不久矣,身上陰氣重,所以特別招這種小陰物喜歡吧。”
裴慈:“……”
這話說的,讓進了這家店就一直在努力維持處變不驚淡定外表的裴慈無話可說。
正沉默呢,木門突然‘吱呀’一聲,一個小小的身影擠進店鋪,慢悠悠地朝紅藥飄來。
出門的報仇的紙童女回來了。
紅藥看了一眼後滿意點頭,裴慈和方沖卻默默交換了個震驚的眼神。
“咋出門一趟還整了個容回來呢?”
正飄着的紙童女聞言惡狠狠地瞪了方沖一眼,可惜她現在已經恢複了可愛圓嘟嘟外表,沒了先前那觸目驚心的殺傷力。
紅藥:“恩怨了了,自然就恢複了。”
所以之前紙童女踩回來,不僅是了卻他倆之間的相欠,也是為了……初步整形?
果然,小女孩愛漂亮是不分種族的,方沖若有所思。
“怎麽處理的?”紅藥一邊将童女腦袋從童男的身體上拔下來,一邊問道。
童女撇撇嘴,奶聲奶氣地慢悠悠開口:“打了一頓……就被警察帶走了。”
紅藥裝頭的動作一頓:“被警察看到了?”
他們這片算是半自建區,本就魚龍混雜,現在又臨近拆遷,更加是沖突不斷,是以幾個大點的路口和經常發生搶劫或小偷小摸的小巷都有警察巡邏,稍微有點不尋常的動靜便會有印着警徽的小電驢呼嘯而至。
之前應該交代她行動隐蔽點的。
從不配套的童男身體上解放了的童女紙頭開心的在光滑的櫃臺上滾了兩圈,然後才繼續慢吞吞地說:“不是。”
“是他們自己報的警。”
“他們,哭着……讓警察叔叔,帶他們走。”說到這裏,紙童女的紙臉蛋上還露出了點費解的表情。
“他們不是壞人嗎?為什麽,不怕,警察叔叔?”
紅藥憐愛地虎摸了一把紙童女的雙丫髻,道:“小傻瓜,當然是因為你比警察更可怕啊。”
紙童女一愣,然後緩緩扯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來:“那我好厲害啊~”
裴慈、方沖:“……”
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有些可憐那幾個‘自投羅網’的盜墓賊。
但抛開那些無謂的同情,作為每年都會在經濟領域為國家做出突出貢獻的傑出企業家、優秀市民代表,裴慈還是好好組織了一番語言,如同教育小孩兒一般循循善誘道:“這樣也很好,壞人被警察抓走還會繼續受到懲罰,就不會再做壞事,欺負……紙人了。”
紙童女轉了轉紅眼珠:“那些壞人…還會繼續被懲罰?”
裴慈點點頭。
童女得到肯定的回答,頓時更加開心了:“太好了!我……我以後還要給警察叔叔送壞人!”
她動手算一次,警察叔叔帶走算一次,這樣就是兩次懲罰了!看他們以後還敢不敢再欺負人!
腦袋重回身體的紙童男也不甘落後地尖聲表決心:“我也會努力的!”
教育果然要從娃娃抓起,優秀市民裴先生很欣慰。
紅藥看着眼前堪稱和諧友好溫馨活潑的畫面,幽幽開口:“他們真的很喜歡你啊。”
裴慈輕笑:“他們都是很可愛的小朋友。”
雖然剛開始有些吓人,但相處一段時間後就會發現,吓人的只是表象與先入為主的偏見。
紅藥沒有開口反駁,只是目光深深地看了面帶笑意的裴慈一眼。
這人雖然臉色蒼白了點,但笑起來還挺好看。
裴慈有些不自在地垂眸理了理衣擺,聲音清越:“我……說錯什麽了嗎?”
紅藥搖搖頭:“沒有,他們是挺可愛的……我做的時候就是按可愛小孩兒的标準制作的。”就是可愛與兇殘程度成正比。
聽紅藥這樣說,紙童男和紙童女都超高興,一個害羞地摳了摳眼珠,一個興奮地将嘴角裂到耳朵。
方沖:“……”
并沒有看到紙人們興奮慶祝畫面的裴慈也有點高興,然後下一秒他就收到了紅藥的入職邀請。
“你死了以後要不要來我的店打工?”
“包吃包住,香燭全免,冥幣管夠,時間自由。”
“不僅确保鬼生安全,每月還燒兩件當季工作服。”
紅藥見裴慈呆在原地,想了想,又補充道:“工齡夠了還可以提高投胎規格。”
“考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