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可可愛愛
紅藥回到能完美擋住他下半身的櫃臺後面,大褲衩人字拖一藏、金絲邊眼鏡一戴,便又是那個脆弱無辜又貌美的香燭店小老板。
然而第一映像徹底崩塌的方沖已經沒辦法再将他當做什麽神秘無害美青年了……也是他膚淺了,年紀輕輕能做這個生意還一眼看出他老板的身體情況,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是什麽簡單人物。為了自家老板的小命,他還是小心對待比較好。
心裏雖然七拐八彎的想了許多,但方沖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口:“你打算怎麽不放過他們啊?”
“就,有怨報怨有仇報仇咯。”紅藥一手托着差點被踢爆的童女紙人頭,一手拿起才洗淨沒多久的細毛筆,略有些猶豫的在顏料盤上方轉了轉,然後頗為前衛大膽的選擇了‘姨媽紅’。
鼓鼓凸凸的倆大白眼珠子瞬間紅成一片,興許是水兌多了,這顏料挂色十分不行,不住的往下淌,看着就像……就像在流血淚一般。
方沖先前踩了它一腳,雖然道過了歉并且小老板也說它已經原諒了他,但見此情形心裏還是有些瘆得慌。
“殷老板,這眼睛的顏色是不是選錯了啊?小女孩還是黑眼睛比較可愛。”
啊啊啊我他媽在說什麽胡話!
都怪這紙人太逼真!讓他入戲太深!
“我姓紅,叫我紅藥就行。”紅藥托着紙人頭端詳片刻,道,“這孩子就喜歡紅眼珠。”
方沖:“……”
哦,這樣啊。
一時間他還真分辨不出這紅老板是在說笑還是在逗他玩。
他英明神武的老板也分辨不清。
裴慈看了看紅藥手裏破破爛爛的紙人頭,又看了看已經空無一人的門外街道,真心實意道:“方沖受過專業訓練,動手很利落,需要讓他去把人……請回來嗎?”
老板,我曾經參軍的經歷倒也不用說得這麽神秘專業。方沖看着自家老板一臉‘為了壽衣’的表情就很難過。
轉眼方沖也一臉堅定地看着紅藥,為了老板的壽衣……呸!壽數!那樣的矮子他能一個打十個!
“不必不必!他們雖然看着憨,但走南闖北也掘了不少古墳堆,還是很有些奇詭手段的,不能以尋常方法對付。”
再說了,這種事怎麽能麻煩顧客呢!
居然是盜墓賊?!遵紀守法三好市民報警的手,蠢蠢欲動。下一秒,就見紅藥從牆角擠擠挨挨的紙人堆裏扒拉出一個只有成人膝蓋高的笑眯眯童男紙人,然後……‘叭’的一下,揪掉了它的腦袋。
裴慈:“……”
方沖:“?!!”
一頓殘暴操作後紅藥繼續動作,他試圖把殘破幹癟的童女腦袋怼到無頭紙人身體上。
脖子的尺寸明明就是适合的,可就是安不上去。
方沖盯了半晌,猛然發現不對,他扯了扯裴慈的衣袖,聲音幹澀:“老板……那個、你看那個紙人頭的表情……是不是變了?”
裴慈順着方沖的目光看過去,直直對上被放在櫃臺上的童男頭,原本笑眯眯的煞白臉頰上一片陰沉,不僅嘴角耷拉了下去,就連臉蛋上的兩團胭脂都暗淡了幾分,瞧得久了居然還能從中品出幾分委屈來……可不管它有多委屈巴巴,那表情确實變了。
這就很吓人了。
裴慈用力閉了閉眼,低聲道:“你看錯了。”
“沒有啊!真的變了!你再看看!真的——”方沖原本急得不行,竭力想證明自己的眼睛沒問題,結果一對上自家老板充滿制止與警告的眼神,他突然就悟了。
他們普通人遇到這種情況當然要裝傻裝瞎裝沒看到啊!絕對不能讓‘那些東西’發現他們發現它們了!不然會被纏上的!
不愧是老板,反應就是快!
“咳咳咳我…我看錯了,不戴眼鏡就是不行哈!”兩眼視力穩定5.0的方沖睜着眼睛說瞎話。
裴慈附和地點點頭。
一時間,香燭店內充滿了欲蓋彌彰的微妙氣氛。
強摁腦袋失敗的紅藥并沒有注意在他身邊發生了一出‘視而不見’事件,他嘆了口氣,拍拍童男腦袋,語重心長道:“不要這麽小氣嘛,你倆原本就是成對兒制作的,有成雙成對的寓意,把身體暫時借給她一下又不會怎樣,很快就還給你啦!”
童男紙頭散發着陰暗氣息,不為所動。
裴慈、方沖:“!!!”
糟糕!紅老板這是……一點也不想在他們面前遮掩了嗎?那他們還要不要繼續裝瞎啊!
裴慈方沖陷入了兩難,紅藥也很為難,這短短時間內就遭遇了二連擊的童女腦袋原本就破破爛爛癟得不成樣子了,又被用力怼了半天,再不裝上去就真要散架了!
“大家以後還要一起下地獄的嘛,都是好夥伴互相幫助一下也是應該的啊。”
童男紙頭依然散發着陰暗氣息,持續不為所動。
方沖發覺自己居然能精準地看出一個紙人頭身上的情緒氣息,心中頓時翻天覆地不知所措。
而反應一向很迅速的裴慈也不愧是做老板的——他已經直接跳過恐慌無措的階段,開始嘗試着給紅藥提意見出主意了。
“男女有別,他……是不是害羞了?”
此言一出,那童男紙臉蛋上的紅胭脂瞬間肉眼可見的濃豔了起來,并且還有擴散蔓延的趨勢。
這意思就很明了了,紅藥強忍笑意愛撫了幾下童男的紙紮發髻,輕聲哄道:“沒關系啊,我給你們紮的是小小孩兒的身體,還不到注意這些的時候。”
“就把身體借給她一會兒,好不好?你看她被壞人欺負得多慘,不能親自去報仇的話就太可憐了。”
敏銳地察覺到手下童男紙頭的氣息發生了變化,紅藥快速拿起童女腦袋往紙紮身體上一放,輕松組合成功!
現在的小紙人啊,小心思真的多!
紅藥搖搖頭,輕輕将膝蓋高的小童女推出櫃臺:“早些回來。”
下一秒,在裴慈和方沖壓抑不住的驚詫目光中,小紙人僵硬地動動胳膊擡擡腿,待動作流暢起來後,它才雄赳赳氣昂昂地朝門外走去……路過方沖時,還不忘在他锃亮的皮鞋上踩了一腳。
“嘶!”方沖疼得龇牙咧嘴,心裏話脫口而出,“紅老板,你家這紙人是安了電池還是裝了秤砣啊?這也……”太疼了!腳趾肯定腫了!
紅藥:“這力道就是你剛才踩她的力道。”
“……”方沖有點心虛,“不是說原諒我了嗎……”小孩子的心思這麽反複的嗎?
紅藥為自家小紙人解釋:“就是原諒你了她才會踩回來,這樣你就不欠她了。”
“陽世人與陰間物之間的相欠,從來不對等,不是口頭上的一句話就能泯滅的。”
能這樣完全對等相還,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那,如果她沒踩回來,我會怎麽樣啊?”方沖有些好奇。
“我們店裏的都是好孩子,也不會如何。”紅藥笑了笑,“最多也就是頭破血流。”
其他陰物可都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方沖沉默了,他突然覺得,那紙人一點也不詭異可怕,其實還挺可愛的。
……還好之前道歉道得快!
一直沒說話的裴慈突然道:“它好像有些……低落。”
紅藥低頭一看,那小心思超多的童男紙頭果然一臉落寞。紅藥有些無語,他記得他紮這個紙人的時候是嚴格按照流程來的,沒加什麽奇怪的東西啊,怎麽戲這樣多。
“放心吧,她很快就回來了,等她一回來就把身體還給你。”
聽了這話,童男紙頭不光落寞它還陰郁了。
這啥意思?一點不懂紙人心的紅藥下意識看向裴慈。
裴慈頓了頓,試探着翻譯紙語道:“它似乎…像是……想說話?”
“啧,原來是想點睛開眼。”紅藥十分好說話,“既然你們本來就是一對兒,一起點了也無妨。”
“正好湊對紅眼雙煞看門童~”
見紅藥提筆蘸色,裴慈問出心中疑惑:“點睛是?”
“我們這行的規矩。”紅藥一邊落筆一邊道,“紙人畫眼不點睛,紙馬立足不揚鬓,人笑馬叫皆不聽,若是不記……”
畫完一只眼,紅藥笑了一下,似是對筆下作品很滿意,“若是不記,閻王請。”
話音剛落,突然平地起陰風,木門‘砰’的一聲重重砸向門框,在一室紙衣飄蕩摩擦的聲響中,旁聽的方沖莫名打了個寒顫,他小聲開口:“就像畫龍點睛一樣?點了眼睛就……就活了?”
紅藥擡頭看了方沖一眼,眼神有些驚異,像是在奇怪他怎麽會有這麽天真的想法:“那怎麽可能。”
那就好,那就好,方沖大大的松了一口氣。如果真像畫龍點睛那樣,那這家香燭店未免也……太擠了些。
“本來就是死物,點了睛也活不了,勉強算是……陰物吧。”
方沖一口氣哽在喉嚨管,咳得驚天動地。
裴慈見他咳到臉紅脖子粗,眼淚花都攢了一眼眶,正擡起手準備給他拍拍背,紅藥就将筆一擱,拍手道:“成了。”
方沖捂着嘴瞬間不咳了,裴慈也收回手不拍了。
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櫃臺上的童男紙頭紅着眼睛大張開嘴,尖聲尖氣地喊——
“可可愛愛,沒有腦袋!”
紅藥一臉正經的糾正道:“是可可愛愛,只剩腦袋。”
童男紙頭一愣,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麽傷心事一般,哇的一聲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