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踩紙
“對不起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那紙人頭是個梳着雙丫髻、塗着兩團紅胭脂的圓潤童女式樣,一樣的未點黑睛,但比起別的紙人,少了幾分精致俏麗,多了幾分嬌憨可愛。
此刻,原本圓圓潤潤一團稚氣的臉頰被踩得凹陷髒癟,還剛巧鼻塌眼凸,倆大白眼眶像腫泡金魚眼一樣鼓鼓囊囊的凸起。
不再嬌憨可愛,只餘驚悚猙獰。
也許是紅藥這紙人實在做得太逼真,方沖不小心踩到後心裏就是一咯噔,雖然被踩癟的紙人頭看起來有些詭異可怕,但他看着癟癟髒髒的女童腦袋,還真有種欺負了小朋友的錯覺,下意識便捧起紙人腦袋連聲道起歉來。
一邊給癟癟的紙人頭輕輕拍灰道歉,一邊想着自家大方老板命不久矣,連壽衣都來不及多準備幾身,方沖不禁悲從中來,差點當場猛男飙淚。
紙糊的腦袋可經不住這樣拍,在被拍禿嚕皮兒之前,紅藥及時開口:“沒關系沒關系,她已經原諒你了。”
你這樣說更恐怖了啊!
不過……是錯覺嗎?他道了歉之後這紙人頭看起來好像确實沒之前猙獰滲人了……
方沖手下一頓,猶猶豫豫的将紙人頭放回地板角落,他原地糾結了一會兒,小心翼翼道:“那個……您真的沒看錯?我家老板還這麽年輕,雖然身體弱了些,但一直也沒生什麽大病,怎麽會……”怎麽會就只剩三個月了呢!
若是從前的方沖聽到有人說他老板活不長了,肯定一律當做胡言亂語處理,別說信了,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
可偏偏他老板前段時間毫無預兆突然昏厥,在醫院躺了幾個星期卻啥都沒查出來,眼見着人一天天消瘦虛弱下去,在現代醫學無用的情況下裴家人只能求助于玄學。
裴家有錢,裴家很有錢,裴家非常有錢。
重賞之下,不僅有勇夫,還有真功夫。一個個大師自信滿滿地走進裴慈的病房又搖着頭嘆着氣離開,雖然沒能治好裴慈,但輪番演示下來,方沖原本堅不可摧的世界觀也搖搖欲墜逐漸垮臺,到如今,早已經稀碎。
更何況當初令他老板醒過來的大師也十分年輕,卻做成了好多白胡子道長、光頭和尚都做不到的事,可見他們這一行年齡并不代表能力……這年輕香燭店老板說不定真有些厲害本事呢!
紅藥突然感覺腦仁疼,雖然嚴格來說他壓根沒有腦仁。
這死人生意也做了有些時日了,他還是最怕和家屬打交道,尤其是和這種心存幻想的家屬。
話說得重了戳破別人的幻想生意黃了事小,關鍵心理脆弱的能當場給他表演個尋死覓活!
所以他都盡量直接和已經死得不能再死的人對話,再讓有采購需求的死人給活着的家人托夢,家屬只用給錢就行。
誠信交易,款到付貨,雖然有中間商,但絕對沒有差價!
唉,和活人做生意就是麻煩……但錢多!
紅藥努力柔和了表情,正準備編一套委婉又不失原則的廢話安撫安撫客戶呢,真正的客戶卻先一步開了口。
“我可以自己選壽衣的布料和款式嗎?”裴慈的神色十分鎮定,邊說還邊從衣兜拿出一方手帕放到紅眼方沖手上。
紅藥就很欣賞這種對生死之事淡然處之欣然接受的态度:“可以倒是可以,就是目前我只會做一種款式的壽衣。”
裴慈:“……”
這位客人不僅心态好,還是個體面的講究人,不想失去已經到手邊的大額訂單的紅藥趕緊描補道:“不過您放心,本店很講究細節的!每套壽衣都會配備至少兩張換洗手帕!”
反正不繡花的手帕簡單又好做,正方形的布料鎖個邊就行。
心态好的講究人裴慈接受了講究細節的香燭店老板的壽衣訂單。
然後他們就認真選起了布料。
這可把一旁的方沖急得不行!怎麽還真聊起壽衣來了呢!既然老板相信這人的話,那還不趕緊搶救一下!
眼見着他們已經選好了壽衣的顏色款式,定好了布料花紋,甚至開始商議配套的鞋襪手帕,方沖終于忍不住了,然後‘砰’的一聲,半遮半掩的木板門被人從外用力踢開,一陣熱浪迎面襲來,滿室紙人簌簌搖晃。
“殷老二呢?快給爺滾出來!”幾個矮小精瘦的中年男人将不大的店門堵得嚴嚴實實,領頭人臉上有一道從眼角一直拉到下巴的長疤,配上他兇惡跋扈的表情,很難令人相信他是好人。
這幾人也确實不是什麽好人,應該說,還是多虧了他們,紅藥才落到如此境地,每天都在為金錢瘋狂折腰。
腦內閃過一些令人不愉快的回憶,紅藥冷着臉,語氣比堵門的人更兇惡:“殷老二死了!”
刀疤臉短暫一愣後,神色肉眼可見的興奮起來:“真咽氣了?”
紅藥耐着性子道:“咽了。”
刀疤臉神經質的仰天大笑幾聲後,像是想起了什麽,渾濁的眼珠迸出精光,近乎貪婪地打量起店內的一切。
“你是他孫子?”
說話就說話,怎麽還罵人呢!
紅藥耐心告罄,好聲好氣地罵回去:“你才是他孫子。”
沒有人能接受突如其來的降輩和一個已經咽了氣的爺爺。刀疤臉怒了,大腳一擡直接垮進屋內,店內狹窄擁擠,刀疤臉才剛走兩步就遇上了擋路的,他看都沒看直接用力一腳踢飛——
‘啪叽’一聲,直直撞上黑沉櫃臺。
童女腦袋遭到二次傷害,這回踢它的人不僅沒有給它道歉,它那張嬌憨可愛又不失猙獰詭異的臉蛋還徹底報廢了。兩只鼓鼓的大白眼癟了不說,兩團紅胭脂還暈成了一片,嘴巴還破了個洞開始漏風!
十分凄慘可憐!
紅藥頓時更怒,‘啪’的一聲拍櫃而起:“你找死?”
腳上踢飛了東西,刀疤臉也算初步發洩了點怒氣,得知殷老二已死,他心中快活壓過憤怒,難得願意和他向來最看不慣的毛頭小白臉好好說話:“我是殷老二的朋友。”
被迫圍觀的裴慈方沖:……
現在的騙子都這麽不走心不敬業嗎?
“嗯。”紅藥含糊的應了一聲,意思是你接着編。
誰知刀疤臉說完這一句便似滿足了一般,從身後小弟手裏接過一根長鐵棍往地上一杵,惡聲惡氣地繼續說:“也是他的債主!既然他已經死了,那他欠我的債就該由他的孫子來還!”
“哦。”紅藥指指大門,渾不在意地道:“那你可以走了。”
刀疤臉一愣:“什麽?”
“他沒孫子。”紅藥笑了一下,“你的賬,爛了。”
這是挑釁!這絕對是挑釁!
刀疤臉還沒怎麽着,他身後的小弟們就先忍不住了,一根根鐵棍舞得呼呼響,靠近門兩邊的那兩個人手中的鐵棍更是回回都是險而又險的擦着紙人的衣襟掃過。
赤裸裸的暴力威脅。
刀疤臉:“這店是殷老二的,他人死了欠下的債卻不能不還……”
“這家店從今天開始就歸我了!”
此話一出,一直不把來人放在眼裏的紅藥眼神突然變得犀利起來,他眯眼掃過堵在門口滿臉貪婪興奮的幾人,心中一聲冷哼。
早不來晚不來,原來是沖着拆遷款來的!膽敢觊觎能讓他安身立命悠閑生活的本錢,也不怕沒命花!
圍觀半天,已經基本分清誰是可憐無辜又無助的小店家,誰是嚣張暴力的黑惡勢力。都不用老板開口,方沖直接将領帶一扯……然後還沒來得及出手,就見一直站在櫃臺後面的可憐無辜又無助小店家将斯文金絲邊眼鏡一摘,大刀闊斧的立于櫃前。
是真·大刀闊斧。
只見那容光明豔攝人身材高挑挺拔的香燭店老板一手扛着一柄長達兩米的長柄銅環大刀,一手握着一把樸實無華只斧刃烏黑锃亮的大斧……明明是極不相稱甚至有些令人跳戲的畫面,但店內衆人卻沒人敢吱聲。
無他,實在是此時的紅藥身上的氣勢太吓人了。
那張漂亮臉蛋欺霜賽雪,黑漆漆的眸子裏沒有半絲光亮,就像……就像這人間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黑沉沉的目光所及之處,皆是為手中刀鋒指引。
只需一剎,便能叫與他對立的人血濺當場。
明明店門大開,外面陽光熱烈灼熱,被紅藥漆黑眼眸鎖定的刀疤臉卻一陣惡寒,什麽都還未發生,他的後背便滲出了一片冷汗。
不對!不對!這不對!刀疤臉面色煞白的艱難咽了一口口水,怯意如滾雪球一般在心中瘋狂膨脹,入行二十多年曾無數次救過他小命的直覺在叫嚣着逃跑!逃得越遠越好!
這種眼神……這種眼神他曾見過的!在那座被他們驚擾了千年安眠的古墓裏,然後……然後,他的臉上就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疤痕!他甚至差一點失去一只眼睛!
……
“他們就這麽……跑了?”沒能出成手的方沖還有些遺憾,照他看來,這種以暴力脅迫無辜,獅子大開口亂讨債的蠻橫勢力,就算不揍一頓也得讓他們進警察局接受接受社會主義的教育改造!
俊雅如裴慈也覺得光是将人趕走力度有些輕了:“沒達成目的,他們應該還會再來找麻煩。”
“沒事。”紅藥将長柄銅環大刀和锃亮利斧放回櫃臺深處,然後随手撿起已經癟得不成樣子的紙人腦袋,輕飄飄地道:“反正我也不會放過他們。”
聽紅藥這樣說,裴慈贊同點頭,一臉正該如此的模樣。
一旁的方沖默了默,心道這話聽起來确實很有氣勢,不過……你精致絲綢短褂下面配大褲衩人字拖,這就很出戲了啊。
……難怪之前一直待在櫃臺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