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香燭店
裴慈抵達尾巷時正好是一天中太陽最盛的時刻。
他撐着一把黑色大傘,微眯着雙眼堪稱專注的緩緩打量眼前陳舊破敗的街道,那雙黑若點漆的眸子內斂沉靜,在這樣燥熱的天氣裏也沒有絲毫煩悶焦躁。
被時光和鞋底磨得平整光滑的石板地面恍惚間似泛着灼熱的白光,陳舊狹長的街道冷冷清清,兩旁鋪面大多半掩着門,老板昏昏欲睡,客人寥寥無幾。
配合着街頭樹影斑駁的白牆上鮮紅滾圓的‘拆’字,顯得格外落拓悠閑。
尾巷街道狹窄深長,周遭又盡是早年修建的老房子,是以等方沖千辛萬苦找到停車位,小心停好老板價值高昂外形低的座駕,再一回頭,他那比古瓷器還要矜貴三分的老板早已不見蹤影。
等他一家家店鋪找過去,狹長街道都走到了盡頭,還拐了兩個莫名其妙的彎兒,方沖拖着那身被汗水徹底浸濕的大公司标配裝逼西裝三件套,終于在一方破敗古舊木檐下,找到了正細致整理黑傘褶皺的裴慈。
身形瘦削挺拔的青年穿着長袖黑色休閑裝,暴露在悶熱空氣中的皮膚如同那些被随意擺在街邊檐下的仿古白色瓷器,帶着令人心驚的蒼白與脆弱病态的美感。
方沖見狀松了一大口氣。
太好了,他那真·比古董瓷器珍貴,也比古董瓷器脆弱的老板沒事!他老板甚至連一滴汗都沒出!
“老板,那位大師說的就是這裏?”方沖看着眼前半掩的木門,有些懷疑。
倒不是他不信任自家老板的選擇,實在是……這也太破了啊!
說是鋪面都有些勉強,畢竟沒有哪家做正經生意的鋪子會大白天半關着門,而且打眼看去裏頭一片黑洞洞,連正午當空的大太陽都照不進去分毫。
再配合着舊得仿佛随時會倒塌的木門、檐下随意擺放的一摞摞沾灰舊瓷、還有空氣中若隐若無的古怪香味……
熱風吹過,懸在門旁的木招牌悠悠晃蕩、吱嘎作響。
方沖不受控制的在熱辣滾燙的陽光裏緩緩打了個寒戰。
大師曾說過,他老板身骨弱、命格輕,等閑廟宇進不得,尋常神佛也拜不得,更別提這種陰森詭異之地!
自诩敬崗愛業盡忠職守的方沖還想再掙紮一下:“香火?這店名也太奇怪了吧?到底是做什麽買賣的啊。”
老板!這麽奇怪的小店咱就別進去了吧!離這兒最近的三甲醫院車程都要半小時以上啊!!!
一直沒說話的裴慈終于看了方沖一眼,語氣十分平靜:“香燭,不是香火。”
方沖一哽,難怪那個‘火’又小又窄,原來是‘蟲’掉了。
掙紮失敗,時刻戒備且做好了呼叫救護車準備的方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家老板擡手敲響了那扇怎麽看怎麽不祥的黑色門板。
随着兩聲清脆的‘篤篤’敲門聲,一道慵懶動聽的男聲從門內傳出:“請進。”
推開木門,陰涼空氣撲面而來,方沖下意識擋在裴慈身前,正正對上一片如花笑靥,這光線陰暗的屋內居然人滿為患!
門兩旁站着、長條板凳上坐着、牆上挂着、甚至連房梁上都懸……不對!不是真的人!
雖然它們色彩妍麗,神态靈動,或嬌俏靈動、或溫婉端莊……但,眼眶內俱是一片純然白色!竟是些等身高的紙紮人!
有風貼地吹進,滿室簌簌作響。
悠悠晃動間,紙人眉眼越發栩栩如生,嘴角眉梢的笑意幾乎要溢出服帖蒼白紙面。
……風中似有銀鈴笑語,
方沖心跳如鼓,幾乎是呆滞地看着眼前景象,被他擋在身後的裴慈卻神色淡定,十分自然地跨過門檻從陽光下步入陰暗屋內。
“香蠟黃紙,人馬紙紮,應有盡有,客人要買什麽?”
“随便看看。”
這間香燭店鋪面不大,可偏偏‘人’多擁擠,方沖咬着牙跟自家老板一頭紮進去後,才後知後覺地循着聲音找到坐于紙人深處、漆黑櫃臺之後的年輕男人。
只一眼,方沖如鼓的心跳就差點跳出胸腔。
他一向覺得,他家老板已經是難得一見十分接近完美的美男子了,畢竟一表人才能力出衆家世顯赫行事周全性格溫雅給錢大方給錢非常大方……除了身體弱了點幾乎沒有其他缺點。
可如今,他才知道,原來他還是孤陋寡聞了。
——原來真的有人容光之盛到可以令暗室生輝的地步。
穿着濃綠暗紋短褂的年輕男子斜斜倚在雕花靠椅,一手托着個線條柔和的美人首,一手執蘸砂細毛筆,欲落不落,神态悠閑,有客上門也沒給半分眼色,只自顧自地垂眸描色,鼻梁上架着的金絲邊眼鏡精致又斯文,兩側銀鏈蜿蜒垂至嶙峋鎖骨,晃蕩間閃爍泠泠清光。
綢制衣衫輕薄柔軟,在雪白臂彎堆出一疊深青淺綠,如新雪深處草木抽芽,暗藏春意。
那眉眼也是俊極豔極,桃花眼,挺秀鼻,唇若春花瓣,眉尾一點紅,道不盡的風流肆意。
方沖不禁側頭看了一眼自家老板,心中暗嘆一句輸了。
溫雅矜貴雖好,可到底不敵活色生香更妙啊。
年輕的香燭店老板落筆間似乎遇到了什麽難處,沾着朱砂的毛筆始終落不下去,左右打量了兩眼後,他幹脆将紙糊的美人首往櫃臺一擱,一邊在青瓷缸裏洗筆,一邊招呼道:“客人需要推薦嗎?”
“不需要不需要!”方沖着急忙慌的擺手拒絕,在這做死人生意的香燭店裏他們一點都不需要推薦!
方沖雖拒絕得夠快,可他老板卻一點也不配合,這邊話音剛落,就見裴慈在懸着紙人的櫃臺間隙小格裏拈起一支暗紅細香,放在鼻尖下嗅了嗅後,問:“這香……是什麽味的?”
見自家老板一臉正經的站哪兒仔細嗅香,方沖簡直無語凝噎。
這種上墳專用香能有什麽味兒?擱廁所祛臭都嫌煙大!
“麻……咳,檀香味的。”
紅藥擡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悄悄松了一口氣……怎麽差點就說了實話呢。
裴慈放下手中暗紅細香,神情認真地問:“還有其他味的嗎?”
紅藥推眼鏡的動作一頓,漂亮桃花眼微亮,語氣也瞬間變得生動活泛:“有啊,沉香、麝香、龍涎、龍腦香……應有盡有。”
不喜歡麻辣還有香辣、糖醋、五香可以選擇嘛。
“或者獨家定制香味也是可以的。”
只要錢到位,菜譜大全随便選!
果然,長得越好看的人越會騙人!
在方沖的心裏,這位于容貌上略勝自家老板一籌的店主,腦門上已然多了兩個字——奸!商!
不過沒關系,他縱橫商場許多年,睿智又果敢的老板定然不會……
裴慈:“沉香味的就行,多少錢?”
不用調新的香味,工作量驟降,紅藥也很開心:“999元一盒……再送一對蠟燭。”
裴慈示意方沖給錢。
這倆人,一個敢問,一個敢說。只可憐方沖掏錢的手,微微顫抖。
雖然不是自己的錢,但這種在某寶上九塊九包郵還送打火機的上墳香在這兒價格一下翻了一百倍,方沖還是有些……
總之,在方沖心裏,他那縱橫商場許多年,睿智又果敢的老板的腦門上也多了三個字——冤大頭。
簇新鈔票一到手,頭一次和活人做生意的紅藥還有些意猶未盡,難得多嘴了一句:“客人要不要定制幾套壽衣?算算時間,制好後正好趕上時辰,也算穿新衣上路。”
方沖:“!!!”
定制壽衣?!趕上時辰?!穿新衣……上路?!
這奸商是在咒他老板呢?還是在咒他老板呢!還是在咒他老板呢?!
方沖憤懑不平,‘被咒’當事人裴慈卻神色淡定,還認真的詢問起來。
“那……大概還有多少時間呢?”興許是覺得這話問的太直白,令人不好回答,裴慈又體貼的換了個說法:“我是說,定制壽衣大概需要多少時間?”
紅藥裝香的手一頓,扶了扶眼鏡仔細打量起眼前的青年。
這一認真打量,紅藥這專做死人生意,在生與死的昏沌交界處渾渾噩噩了不知多少年的無心陶俑也不由暗嘆一句可惜。
青年雖然臉色蒼白,但眉正目清,容貌清俊,氣質斐然,只是簡簡單單站在那兒,便自成一景。
這樣說雖然有些滅自己志氣,但這間陰暗狹窄的香燭店有了這樣一位客人,确實有蓬荜生輝之感。
只可惜,那清正眉目間的死氣過重……
不過,若能在他活着的時候就将死後的生意談成,豈不省了許多功夫?
一想到這裏,紅藥頓時精神了,那些感嘆可惜一股腦全抛到腦後,眼前人也不再是命運不公、天妒英才的小可憐,而是金光閃閃的大宗生意單。
腦內想法不斷變換,紅藥的面上卻自然無比的做出謙虛狀,道:“小店人手有限,三個月時間只來得及做成三件壽衣。”
“不過客人放心,絕對都是好衣好料,細針密縷。”
三個月……
裴慈還沒來得及對此做出反應,身旁突然‘嘎吱’一聲脆響。
轉頭看去,就見人高馬大的方沖眼眶紅紅地捧着一顆……被踩得癟癟的紙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