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話音落下後,辛夷沒再接話,而是盯着元憬靜默了很久。
若非辛夷實實在在地知道過往的一切都是真的,她簡直要懷疑,眼前的元憬和前世的他,根本就不是一個人。
她當初遇到他的時候,已過及冠的年歲,一身陰戾,少言寡語,多數時候都是冷漠且喜怒無常的。和眼前這個在她面前無比乖順,鮮衣怒馬的少年郎大相徑庭。
辛夷原本抓在秋千兩側繩索上的手落了下來,交疊放在腿上,爾後垂下眼簾。她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有問,他何至于對她這般。
這世上總是會有突如其來的遇見和始料未及的歡喜,她不想深究了,往後的日子還長,沒必要什麽都弄的太明白,反而心中不順遂。
除去報仇的事兒,旁的就得過且過吧,車到山前必有路。
辛夷随即微擡起頭重新看向元憬,勾着嘴角點了點頭:
“好——,那我就先謝過你了。”
元憬果然一瞬便眉開眼笑,又走到辛夷身後,繼續幫她推秋千。
辛夷臉上的笑慢慢淡了,眼神亦回歸平靜,心裏卻思量着,秋獵的計劃現今已成功了一半兒,前兩日知鳶那邊也傳來消息,說是丞相一派裏有一個小侍郎,近日去楚樓尋歡作樂,倒叫她打聽來一個事情:
那人說是丞相似乎有心讓他那近日正得聖寵的乘龍快婿在秋獵上一展身手,已不知從哪裏請了精于騎射的人來教授,想來他們誠心依附的丞相大人,又能一出風頭了。
——笑話。
一個和她一樣自小就沒接觸過騎射的人,還想一舉奪魁,若說其中毫無貓膩,辛夷半點不信。不過丞相只手遮天,若真要勒令群臣故意放水,那位能同前世一般拔得頭籌倒也不無可能。
可惜——,那幫人千算萬算,怎麽也算不到,辛夷一個閨閣小姐,會生出跟他們争一争的念頭,而且還搬來了一個不聽命于丞相,且精通騎射的人吧?
她就是要攪碎他們所有的籌謀,就算她不要,也絕不叫他們這些狗東西得到。
辛夷心裏打定主意,心緒慢慢平複下來。秋千這時也搖晃起來,元憬近日似乎話特別多,隔一會兒便要開口,辛夷也都一一回應了。
餘下的兩個月過得很快。
夏季正是暑氣蒸騰烈日當空,岳麓書院的規矩是午間衆人皆可休息半個時辰。因此不到休沐日的時候,辛夷中午都要回尚書府小憩。只是今日恰巧下了瓢潑大雨,不方便回去,辛夷只得趴在桌上眯一會兒。霜葉偶爾會在旁邊打扇,有時候也犯困,扇到一半兒就會歪頭到一邊去。
元憬隔着薄薄的屏風便能看到,就繞過來,拾起地上的團扇,慢慢地為她扇風。
他心中歡喜,覺得這是應該的。若是能讓辛夷早些喜歡上他,他自然也是要悉心呵護自己未來的妻子,都是遲早的事情,提前些時候又怎麽了?
扇着扇着,許是做了什麽夢,辛夷眼睫顫着,微微睜開眼簾,但卻不甚清醒的迷糊着。
興許也看見了元憬,她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極低地:
“你怎麽在這兒呢?”
元憬手中的團扇頓了頓,
“我昨晚睡得早,現下精神頭正好,不想困覺,我瞧霜葉倦了,就過來替替她。”
他倒是極認真地跟她解釋,辛夷卻好似并未聽進去,就這麽半夢半醒地嘟囔了一句過後,還沒回應元憬呢,竟又重新閉上眼,沉沉地睡過去了。
元憬不由得失笑。
他又手起手落地揮動起扇子,正是極安靜的時候,旁的莫不是休憩,再不就是垂首輕聲翻書;只能聽見外頭嘩嘩的雨聲。
辛夷面向他側伏在矮桌上,烏發如瀑垂到桌面上,散落的到處都是,有那麽幾绺,離元憬特別近。
元憬甚至能聞到那青絲上的香味兒,是清淡的花香。他擡起頭來,一瞧四下無人注意這邊,不知怎麽心裏一動,就生出些莫名其妙的念頭來。
元憬手裏的扇子速度慢下來,直至最後輕輕放下。爾後一只手執起面前掉在桌子上的發梢,放在手心。
竟是十足的癡漢模樣,慢慢湊過去輕嗅,眸子裏霎時璀璨起來,眉眼彎彎地,滿足了。
爾後做賊一般,再輕輕放下。
辛夷睡着覺呢,又被他占了一把便宜,還不自知。
直到下學時候,大雨還沒停。
元憬和書言主仆二人一前一後,走在殿閣外通往院門的長廊上。這條廊子人少,此刻正是幽靜,雨簾順着房檐落下來,生生送來幾分涼意。
元憬心裏不知想到什麽,腳步輕快的很,臉上還挂着笑。那書言抱着書箱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瞧見主子這般,也心生好奇,不由得就開口問了:
“世子爺,您這般歡喜是作何?奴才記得,平日裏您不是最厭惡雨天,說太過潮濕黏膩,如今下了這樣大的雨,您怎麽還高興上了?”
元憬頓住步子,轉頭看了看身後跟着他也猝不及防停住的書言,對方還懵着,瞧見元憬突然轉身,一臉不明所以。
“你想知道?”
元憬覺得自己現下的心境,就像那種年幼時愛向別人炫耀自己獨有的糖塊的稚童一樣,極不成熟穩重。不過念在書言跟他自小一起長大,分享一下樂事也無不可。
書言這便點了點頭。
元憬又轉過身去繼續往前走,書言也跟着。
元憬想了想,就開口道:
“那前幾日,書院下了學,你說茶樓新出了限量的話本子,本世子遣你去買,就是一人坐在馬車上等的時候,遇到了一個算卦的……”
——“算卦?可是世子爺您以前不是從不信這些,說是旁門左道坑蒙拐騙……”
書言還不知死活地下意識就急急打斷了元憬的話,結果看到元憬轉頭射過來不善的眼神後反應過來,聲音越來越小,直至不再吭聲。
元憬也懶得跟他計較了,看書言識相地沒再多言,他又清了清嗓子繼續道:
“本世子便央他給我算姻緣,畢竟我也馬上要行及冠禮,除了姻緣好像沒旁的算頭。你猜那瞎子跟本世子說什麽?”
元憬一臉神秘,興致勃勃地要書言猜,書言恍惚了半晌,直到因為“姻緣”二字想起來辛家小姐,才終于搞明白這世子爺在高興什麽。
果不其然——
“那算命的,說本世子好事将近,我叫他細說,又跟講我金童玉女,佳偶天成。”
看得出來他聽到這話有多高興,過了這些時候再提起來還眉飛色舞的,尤其金童玉女和佳偶天成這八個字,咬字清晰,生怕別人聽不清似的。
書言心下唏噓,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撇嘴,
“那算命的……為了生計,還不都是專揀您愛聽的說,這您也能信?”
好家夥,書言兜頭一盆涼水澆下來,元憬臉上的笑意瞬間就沒了。
書言眼見自家世子爺面色一瞬變得不好看,眼疾手快地抱着書箱就往後退,不過元憬倒沒有伸手捉他,只是一瞬又恢複方才的樂和,轉過身去繼續往前走。
“書言哪書言,你也就是跟着本世子,要擱旁人手裏,就你這張破嘴,早不知死幾百回了。”
元憬的語氣一瞬變得陰森森地,不過書言熟知他,曉得他只是在吓自己罷了。
“不過——,阿稚她一向溫婉端莊,肯定不喜打打殺殺的,本世子今日就不罰你了,否則定要将你這嘴撕爛不可。”
——也就嘴上說說,誰信啊。
書言乖乖地跟在元憬身後,唯唯諾諾地應了,再次保證下次一定謹言慎行,聊閑這才得以繼續。
直到酉時,二人這才回到王府南苑,廚房早便送來了晚膳。書言伺候着元憬用了膳,又沐浴過穿着寝衣回屋的時候,外頭的雨竟還沒停。
他聽着淅淅瀝瀝的雨聲,意識越發昏沉。
後半夜,雨勢漸大,伴随着闌風伏雨一起到來的,還有沉悶的雷聲,震耳欲聾之際,漆黑的夜猛的一瞬亮如白晝,又迅速沉寂下去,循環往複。
軟榻上披散着長發的人睡得不甚安穩,眉間微蹙,眼睫輕顫,面上肌肉緊繃,好似夢中有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少傾,元憬猛的睜開眼,瞳孔微縮;望着頭頂的床帳帷幔,随即失了魂一般大口喘氣,猶是驚魂未定。
待到很久之後,他終于慢慢平複些許,喉結攢動,抖動着眼簾。仍是雙眼發直,看着面前虛空處,只聽得外面雷雨交加的聲音。
時隔許久,他居然又做了從前那種怪夢。
這夢已近月餘未曾做過,許是日有所思,他竟然又開始做那種仿佛被下了降頭一般光怪陸離的,有關于“他自己”和辛夷的夢。
而且這次醒來以後,夢裏的一切他也記得再清楚不過了,就好像是真實發生過的一樣,他如今即便是醒來,還能想起夢中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意。
穿着雲紋素色裏衣的少年撐着手坐起來,擡手抹了一把額上的細汗,再回憶起夢裏的情景,仍是心驚肉跳。
——是以前從未夢見過的情境。
“他”和辛夷成婚後,并不幸福美滿,甚至平常稱得上相敬如賓,多數時候卻是橫眉冷對。
元憬一如一個局外人,看着他們兩個的悲歡離合,約摸一年的時光,倏忽一下就在他眼前過罷了。
他看到兩人聚少離多,看着白日裏在他面前恬靜溫婉的辛夷,在夢裏穿上了顏色深重的華服,梳了高門貴婦的發髻,卻終日郁郁寡歡,黯然神傷。
他甚至看到他們兩個不同塌而眠,成婚一年有餘,竟還不是真正夫妻。他的辛夷在夢裏一日比一日憔悴,她好像想出去走走,那個明明暗地裏百般讨好她的“元憬”,這時候卻固執地拒絕了她的請求,一把銅鎖幾個侍衛,把她幽禁在這高門宅院裏。
她時常在雨天裏哭,大約是情緒崩潰,壓抑絕望的模樣。
府裏死人了,不知是誰。他只見到處都挂上了白布,設了靈堂,随處可見祭帳喪幡。
他看到“元憬”還穿着上戰場時未來得及脫下的戰袍,上面染着血跡,急匆匆地回府以後,卻又不知何故同辛夷發生了争執;他聽不清他們吵了什麽,只見得那個“元憬”搶了辛夷手裏似是信件一類的東西,辛夷争不過,眼睜睜看着“他”把它撕的粉碎。
好似在那一瞬間,他看着她猛的沒了生氣,猶如破敗的枯葉一般頹坐在地上,“他”去扶她,辛夷嘴唇翕動着,掉着眼淚不知說了什麽;再擡首時,她突然拔下了頭上的簪子,不管不顧地刺向了自己的夫君。
他便是在這一瞬驚醒了。
作者有話要說:首先對不起大家,這兩天在忙期末考試。
然後稍微劇透一下吧(我怕你們亂猜壞了對我兩個主角的印象),信不是男二的,是辛夷爹娘的。辛夷成親後沒有過任何出軌,只是前世男主性格原因和各種隔閡,兩個人合不來。猜猜那時候死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