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辛夷說罷,轉身欲要離去。
元憬頂着頭上別具一格的“帽子”,還愣了好一會兒:辛夷主動示好的時候并不多見,他恍惚還以為是自己曬暈了才會出此幻覺。
然頭頂真切的荷葉和較之方才明顯陰涼些的感覺,無一不在告訴元憬,他沒有做夢,辛夷給了他水喝,還不顧周夫子的訓斥,給他摘了荷葉做傘。
元憬忽然感覺剛才被曬蔫兒了的身子都變得不再虛弱,瞬間打起精神來。
這廂辛夷回了殿閣,沒有徑直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越過前排衆人,走到正在垂首翻書的周夫子身旁,先福身行了一禮,待周夫子擡頭,這才溫聲開口道:
“夫子莫氣,有些話學生同您說難免逾距,但現下形勢所迫,還請您莫要介懷。”
“外頭遭您罰站的那位憬世子,私藏□□帶到書院的行為的确不可取,也當罰;只是如今外面烈日當空酷暑難耐,憬世子畢竟身嬌體貴千金之軀,若是旁的責罰也就罷了,這樣罰站在外頭許久,恐會大有不測啊。”
辛夷說完,偷眼去看周夫子,見對方并未因她這話生氣,頓了一頓,也就鬥膽繼續低聲道:
“學生也知夫子您為人師表不懼強權,但憬世子畢竟非同一般高門子弟,且他在外頭曬這一半個時辰,想來已經知錯,學生方才出去瞧,憬世子身子虛晃,好似已經有些堅持不住了,學生鬥膽,還請夫子三思。”
話音剛落,周夫子微微皺起眉頭,但也并未出言斥責辛夷,而是轉過臉去看着面前虛空處,想是正在沉思。
辛夷是個心思缜密的,眼見周夫子這個反應,如何還不明白他是被自己的話說動,興許是方才見天氣如此熱烈,又聽她說元憬受了暑氣,這才動搖了。
她又趕緊趁熱打鐵:
“學生也知那憬世子頑劣不堪,但此次天氣炎熱,還望夫子饒他這一回,往後學生盡量在旁時時督促着,絕不叫他再惹夫子不快。”
辛夷句句铿锵地向周夫子保證着,周夫子這會兒卻聽出些不對勁來,畢竟男女有別,為何會是辛家小姐替那個憬世子求情?
“他想免除責罰,怎的不自己來尋老夫說,何苦叫你一個姑娘家來受老夫冷臉,竟為他一個寡廉鮮恥之徒求情?”
周夫子右手捋了捋胡須,聲音蒼老卻有力,如今眼神中盡是疑惑,偏頭仰視着恭敬垂首的辛夷。
辛夷仍是從容:
“前不久平南王妃來尚書府拜禮,曾同家母相談甚歡,亦囑咐過學生,平南王一家初來京城不久,望學生看在同窗情分上關照一二,如此,學生看憬世子實在難捱,這才找來夫子求情的。”
話說到這兒,周夫子已經無話可說了,他本就一時意氣,當時只覺這憬世子仗着家世為所欲為,幾度視書院規矩如無物,這才怒火攻心降下重罰,然方才辛夷三言兩語,周夫子也心下微怵,說全然不畏權勢斷然是不可能的,更何況暴曬這半晌,再加上随後罰抄的足足四十六卷的《禮記》,已然是到了責罰的極限;辛夷如今來求情,臺階擺在他面前,無有不順勢而下的道理:
“既如此,老夫便看在各方情面上饒他這回,只是需得你轉告他,此等悖逆不軌的大錯,往後萬萬不可再犯了。”
辛夷面上一喜,趕緊應道:
“是——,學生省得,定會把話帶到。”
周夫子聞言擺了擺手,示意辛夷且去吧,随後又繼續垂首翻看自己的書。
其他人還不知這辛家小姐站在周夫子身旁說了些什麽,就見她又眼梢帶着笑意,腳下生風地越過幾排,只來得及瞧見浮動的裙擺,人已經徑直出了殿閣。
烈日當空下,元憬頭上頂着那荷葉,乖乖地端站着,一動不動,倒比辛夷頭一回出來看到的模樣要稍好一些。
瞧見是辛夷出來,元憬起初面上一喜,但随即像是想起周夫子的嚴苛,又帶着些擔憂,眼看辛夷越走越近,元憬不禁急急地開口:
“怎的又出來了?我在外頭無事的,你這幾番往外跑,曬壞了可怎麽好,周夫子不會責怪你嗎……?”
辛夷聞言愣了一瞬,倒沒想到他如今自身難保了,還有心思擔心她的處境,她微微笑了一下,重新把傘罩在元憬頭頂:
“放心吧,我方才去向周夫子求情,他心軟了,許你免了後半晌的責罰,只把那《禮記》抄完便可。”
“走吧,我方才出來的時候,吩咐了你的小厮,讓他去弄了茶水矮凳,你在檐下歇歇再去上課吧……”
元憬還沒緩過神,怎麽周夫子會這般好說話嗎?辛夷去替他求情,想必沒少挨訓斥;他又細心發現,她現下已不再喚他作世子了,而是你我相稱,這樣一來,總歸是多了幾分熟稔。
元憬心中一動,眼看着辛夷轉身,他連忙伸手,細長的指尖一下子便揪住辛夷的廣袖末擺處,對方身形一頓,略帶些不明所以地轉頭看他:
“怎麽了?”
辛夷還以為元憬尚有旁的事要說,遂半側過身,安靜地等着他開口,卻不想面前少年紅了耳廓,眼神閃躲着慢慢放開了辛夷的袖口,支支吾吾地:
“也沒有旁的,就是……需得你許可的事情;你我相識數日,便是別的陌路之人,才以尊稱喚之,我……我聽了這許久的憬世子,早聽夠了……”
元憬越說到後面,聲音越發地小了下去,他說這話沒頭沒尾,辛夷卻心領神會,一瞬便明白了他說這話的意思。她微抿着唇,略略思索過後,輕聲開口道:
“那不若,元憬?”
“……”
——好似中了邪一般,“元憬”二字甫一從她口中出來,他便覺心口一震,整個身體都不是自己的了。
心中歡喜至極,他眼睫輕顫,心髒狂跳,好不容易鎮定下來,啞着嗓子低低地回:
“嗯——。”
辛夷一臉意料之中的表情。
——果然,不管幾世,他都喜歡她喚他元憬,而非王爺或世子爺;該說不說,他現在的模樣還怪可愛的。
辛夷眼梢流露出些許笑意,正打算喚他同她一道兒回去,元憬卻又鼓了鼓勇氣,遲疑着開口:
“等等——,”
“那——,辛夷妹妹這個稱呼,我也不大喜歡的,旁的人都可以這樣喚,他們同你也是生疏的,但我如今不一樣,我能不能……”
辛夷沒想到他竟得寸進尺,不過如今她面對他沒有從前那麽排斥,也就沒有立刻駁回,而是靜看他說些什麽;
元憬說着說着,忽然眼前一亮,想起辛夷的小字,他從前只聽過一次,便覺“阿稚”二字十分的小意缱绻,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也有機會可喚上一喚。
“我……我想喚你的小字,阿稚。”
辛夷一愣,猛的擡眼看向元憬,恍惚竟好像在他身上又看見前世那個元憬的影子,除去平日裏在外人面前要喚王妃,私底下他也愛喚她阿稚,說她的身邊,唯有親近之人可以這麽叫,他也想做她的親近之人。
辛夷說不上來那一瞬心中是什麽感覺,好像有些悵然若失,又好像有些說不上來的懷念,可迎着元憬滿目期待的目光,她何至于忍心說出半個“不”字。
于是元憬在忐忑不安中,等來了她的點頭:
“好,随你的意。”
不為別的,單算還一部分前世對他的虧欠吧。
少年轉瞬便咧開嘴角笑得燦爛,又頗有些意氣風發的,接過辛夷手中的傘,小心罩着她不必受烈日灼烤,兩人一同回了殿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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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幾日,但凡休沐,兩人便約好一起去校練場習騎射之術,辛夷得了元憬的細心教導,她自己又靈泛通透,一點就會,不多時就大有長進。
元憬又教她騎馬。
辛夷會騎馬,但也只是從前偶爾騎過,并不精通的,若要騎在馬上射獵,就更不可能了,元憬要教的,就是不求她十分精通,但要在短時間內把基本技術學會,最起碼要能騎在馬上安穩把箭射出來,才像樣子。
那日書言和霜葉二人去練場後院牽馬,便只剩辛夷和元憬二人。
辛夷早就看上了苑內角落的那個秋千,如今得了空休息,一溜煙兒跑到上頭坐着,旁邊的大榕樹高聳寬大,傘傘如蓋,正好遮住了頭頂熾烈的陽光。
辛夷腳尖使力,前後搖晃着,但終究有些吃力。左顧右盼,霜葉還沒回來,元憬在那邊擦拭弓箭,她只得把頭靠在右手邊的繩索上,自己晃蕩。
不遠處的元憬便落入眼中,他今天穿了玄青的裏衣,外袍着蒼色,讓辛夷想起近日讀書,有一形容翩翩少年的詩句:鳶肩公子二十餘,齒編貝,唇激朱。元憬雖不足二十,可這詩她頭一次看見,便覺如今京城內能當得起的,或許也只有這憬世子一人了。
晃着晃着,她閉上眼,聽着耳邊沙沙的樹葉風聲,冷不防身後有人輕輕一推繩索,原本已經停下來的秋千再度晃起來。
辛夷猛的睜開眼,偏頭看去,竟是元憬,不知何時沒再擺弄他的弓箭,而是繞到她的身後,在幫她推秋千。
她眼皮動了動,眨了眨眼後又把頭扭回去,什麽也沒說。
晃動幅度并不大,正是舒适的,兩人如今關系緩和,辛夷也正是有求于他,是以如今得了獨處機會,便斟酌着想要開口去提起。
還沒來得及張嘴,元憬卻先開口了,少年聲音清朗,洋洋盈耳:
“阿稚,有件事兒,我想了想,還是要同你說明白的。”
辛夷聞言沒有打斷,俨然默認他繼續說下去,元憬便又從容開口:
“秋獵約摸十月中旬,如今已近八月,須知我自小在平南學習騎射之術,又不喜念書僅精于此道,方才習得其中一半精髓,你若想憑這幾月,便要在秋獵裏一衆男子中取勝,恐難上加難。”
這是實話,辛夷倒也承認。不過元憬又哪裏知道,她根本不是為真心學習騎射,而是另辟蹊徑,欲要搬他這個救兵呢。
辛夷只是沒想到,還沒等自己開口呢,他竟自己先提出來了,她便仍是一言不發,只等他的下文。
元憬從秋千後繞到辛夷身前,目露擔憂,精致貴氣的眉眼此刻沒了平日裏的張揚笑意,又帶着些遲疑:
“我聽說秋獵當日可選擇和旁人組成一隊來參加,昨晚我心思到此,想了半宿……”
“阿稚,你若非要去參加秋獵,也可同我一道,勝算大些。若能得了頭籌,我皆讓與你。”
元憬此刻垂首直盯着她,目光如炬:
“你想要的,我都給你。”
作者有話要說:有個讀者說元憬像個大狗狗,我想了想,還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