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後半場氣氛略有些怪異,但好歹勉勉強強地上完了第一節射箭課。
辛夷瞧着午時剛過,急急忙忙就告辭了,稱是家中父母還等着她回去用午膳,元憬連攔都來不及攔。
辛夷如今被動,心慌意亂,不知該怎麽面對元憬;毫無經驗的小世子回了王府,又把之前摒棄的話本子拿出來,好好看看這裏面的大有學問之處。
随後的幾天裏,辛夷一天好幾個時辰都待在校練場,辛大人和宋氏開始并不知女兒這般頻繁往府外跑是作何,爾後問了霜葉才知是為了準備日後的秋獵。
宋氏是知道女兒一向有自己的想法,不欲多加阻撓,只叮囑了幾句,辛父平日裏忙于戶部事務,初初聽到這個消息也只是驚詫了一下,随後看辛夷實在堅持,也就随她去了。
後來的七八日,日日元憬都極認真的教辛夷射箭之術,亦履行了自己的諾言,未再有半分失禮逾距;辛夷稍稍定下心來,誰都沒有再提元憬當初失言一事。
辛夷學的還算認真,不過幾日,已經能像模像樣地端弓擺箭了,雖然還是瞄不準,但最起碼不會像最初那樣一支箭飛到一半兒落到地上。
她心裏莫名歡喜,是以平日裏待元憬态度也稍加熱切,有時候他又在她面前犯傻胡言,辛夷也懶得出口計較,一笑置之便罷。
元憬這回倒是極敏銳地發覺辛夷态度的軟化,也挺有眼力見兒的,會說一些讨辛夷開心的話,偶爾還同她聊聊京城最近正熱的話本子。
元憬其實不愛看那東西,但辛夷喜歡,他也就仔細琢磨,好讓自己能和辛夷有話可講;慢慢兒地,好像不知不覺間,二人相處起來比從前融洽許多,一方沒有再故作淡漠,另一方也摸着杆子往上爬,好歹夠的上平常友人之間那般的情誼了。
元憬覺得自己苦盡甘來了。
但好日子沒幾天,瑞陽節休沐日過罷了,岳麓書院重開了課,校練場的教學只能暫時擱置。
不過幸是仍可以見到辛夷,倒也沒差,元憬這日歡歡喜喜地捧了昨日新得的一個話本去書院。是書言獻的,說是從前在平南封地時買的,京城并沒有,如今已是孤本了。
元憬心思辛夷肯定會喜歡,前一晚就仔細壓平整了其中褶皺,幹幹淨淨地捧給她。
只是元憬當時睡得晚了,如今緊趕慢趕,到了書院裏還是踩點進了殿閣,一時間整個堂內所有人都回頭看他,連辛夷也是。
堂上鶴發須眉的正是周夫子,此刻淡淡擡起眼皮瞥了一眼,只見又是那個素日便最是頑劣的憬世子,免不得就皺一皺眉頭。
“珩止?”
“你上前來。”
滄桑渾厚的聲音傳來,元憬眼珠子轉了一圈兒尋到辛夷,眼看她面上并沒有什麽嫌棄亦或鄙夷的意思,這才松了一口氣,穿過走廊,大步走向首位。
元憬今日着了鉛白的袍服,外裳卻為鴉青色。鉛白素淨,鴉青沉穩,元憬如今一門心思放在辛夷身上,便總是格外注意自己的外表一些。
辛夷只來得及看到元憬袖口的祥雲繡紋一晃而過,身材颀長的少年已經走到前方周夫子身側,躬身行禮:
“學生今日來遲了些,心中已然知錯,現下向夫子請罪,還望夫子從輕處罰。”
周夫子連擡頭都不必,都知道這倒黴孩子根本就并非真心認錯,回回都是态度良好,可惜轉頭就忘;上回由着他軟磨硬泡少了一半的罰抄,寫到最後交上來,字跡仍是慘不忍睹。
不過今日也的确不是什麽大錯,不過是踩着鐘鈴進學堂罷了,說來遲都有些牽強;周夫子也并非那無故就愛為難學生的人,正欲擺擺手讓元憬回自己的座位上,這廂手還沒擡起來,元憬不知怎麽身形一晃,竟從他袖口中掉落出一不明物體:
“啪——”
元憬眼瞧着地上那本拓印着豔圖的書大剌剌暴露在衆人前,書封上幾個明晃晃的大字:《尋嬌記》。
前排一幹人等以及周夫子:…………
那站着的眉眼精致的少年瞳孔一瞬微縮,随後閉了閉眼。
——完蛋了。
這個話本,不同于京城其他可以售賣的那些話本子,之所以會成為孤本,就是因為其中一些桃色情節,按照大元朝律法,過于露骨大膽,不宜傳播,這才漸漸消失在市面上的。
尤其元憬如今尚未及冠,京城裏又一向有一不成文規定,私底下這些高門子弟養多少外室通房都無人會管,只是進了學堂這等威嚴肅靜之地,為保其莊重清名,是絕不許出現有如元憬這般,把豔/情話本帶到書院裏來的行為的。
如今元憬不但帶了來,而且還被最為嚴厲的周夫子當場逮到,就連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辛夷看了,都心下驚嘆他的大膽,所以元憬的下場,可想而知。
周夫子愣神過後反應過來,果真大發雷霆,當衆痛罵元憬一番後,罰他去院中久站,随後還要罰抄一整本的《禮記》四十六卷。
如今正值盛夏炎炎,外頭烈日灼心,辛夷一聽周夫子這處罰,就知比當初打元憬手板還毒,過半個時辰以後,日頭正正挂在頭頂,便是堂內四下都要放上幾籠的冰塊兒來緩解燥熱,更何況外面?
若要元憬一個自小嬌生慣養的世家子弟如此罰站,都不知他能不能扛得住,會否暑氣侵身。須知這般不顧及後果的,周夫子還是頭一次用來,想必也是氣急了。
但落在元憬眼裏,卻并不如此覺得,他反而心道輕松,不過是罰站加抄書罷了,總也好過撕心裂肺的皮肉之苦。
辛夷眼看着元憬毫不在意地出了殿閣,直直地站在外頭正中央,連個陰涼處都不會尋的,因着堂內三面無牆,都是卷起的帷幔,辛夷只消回頭,便可看到元憬。
他瞧見了她的視線所及,還朝她咧嘴淺笑呢。
——怕是要不了多久就笑不出來了。
辛夷不知心底那些個恨鐵不成鋼的心境從何而來,她竟莫名有些擔憂元憬,她一向知他膽大包天,然今日一言一行,的确錯失太大,難免過分了些。
果不其然,約摸半個時辰以後,外面日頭越來越大,周夫子見狀吩咐旁側書童将帷幔放下,備好的冰塊放好,亦準許各家所帶丫鬟小厮,坐到自家主子身邊揮扇除熱。
自始至終,都未有消氣讓元憬進來的意思。
可憐元憬,堂堂世子爺,如今栽到一個老學究手裏,現下果真是笑不出來了,日頭太過毒辣,灼的一身皮好似被萬千螞蟻啃噬,癢痛無比。
書言看不下去了,憤憤地出了殿閣,去給元憬打傘,又揚言要回王府告知王爺王妃,說周夫子苛待他家世子。
元憬也是個犟的,雖然心知母妃溺寵他,若是書言回去說了,定會想法子給他解圍的,可元憬卻覺丢人,本就自己犯下錯處,若再拿強權壓人,還不知辛夷怎麽看待他呢。
他不許書言私自聲張,書言也只得悻悻地偃息旗鼓,又被元憬攆回堂內。
過了半晌,周夫子讓學生下課休憩一時半刻,喝水小解什麽的,松快松快。
霜葉給辛夷用随身帶的竹筒杯倒了些消暑的茶,辛夷喝了幾杯,心中還是不甚安寧:她猶記得元憬并未如她一般癡愛話本的,如今卻突然帶到書院裏來,要說是他自己要看,辛夷萬萬不信,她只怕他是為了她才鬥膽,如今卻陰差陽錯被逮到遭受如此處罰。
辛夷将霜葉手中的小壺接過來,又重新拿了個未曾用過的小杯,騰出手來打着紙傘出了殿閣。
外頭很是安靜,學生大多躲在堂內不願出來,僅有些熱烈的蟬鳴和刺目的陽光,陪着元憬自個兒。
他整張臉都被曬得通紅,面上盡是細汗,好像有些暈乎了,瞧見辛夷出來,又勉強扯出笑來看着她。
辛夷走了過去,擡手之際,紙傘罩在二人頭頂,大約能稍微好些。
她将另一手裏的消暑茶遞到元憬手裏,示意他喝:
“世子放心,杯子是新的,無人用過,茶是今早現煮的,如今涼了,喝罷正好爽口。”
辛夷說話還是不緊不慢,溫溫柔柔的,元憬一瞬還以為自己中暑聽錯,随後反應過來便大喜過望,曉得她是在關懷他,趕緊捧着小杯一飲而盡。
辛夷把傘遞給他先端着,自己繼續給他倒了一杯茶,低頭溫聲道:
“前幾日我很是感激你教我騎射之術,是以今日才趁此機會出來幫你一些,只是我實在不明,你若要看那書,何必非要帶來書院?自己悄悄藏着不是正好……”
“不是——”
元憬卻低聲打斷了她,語氣頗有些不易察覺的委屈,但仍是小心斟酌:
“辛夷妹妹,我并非執意和周夫子對着幹犯下如此大錯,我是心思你愛看,我又得了京城從未出過的這話本,想着捧來與你瞧瞧的,可誰知一不小心,這才……”
元憬最後一句欲言又止,辛夷聽罷噤聲:竟果真如先前自己所猜想的一般。想想也是,他自前不久同她剖白心跡後,為順她意實在是已收斂許多乖戾習性,如今又怎麽可能願意公然在她面前出醜呢?
辛夷心下微嘆,一時也頗有些無奈了,她自那時理清思緒後,一顆心一軟再軟;元憬一片赤忱,她心中亦複雜難安。
還沒等辛夷想好如何回話,只見周夫子身邊的小書童已颠颠兒地跑來,向辛夷行罷一禮,稚嫩着聲音:
“辛家小姐,夫子讓我來傳話,說您顧念同窗之情固然是好,但未經允許私自來幫犯錯學生于理不合,還請您速速回去。”
說完,小書童轉身就走,沒走兩步,又轉身回來細細叮囑:
“對了,夫子說了,既然是罰站,就是要曬上一曬的,辛小姐的傘便一道帶回去吧。”
眼看着那書童越走越遠,元憬倒是已經緩過勁兒來,覺得自己再堅持半晌也沒甚難的,把紙傘還給辛夷後,後者接過,轉身卻拐去了不遠處的荷花湖。
接天蓮葉無窮碧,一直延伸到岸邊,辛夷打着傘蹲下身子,伸手去夠最近最大的一片荷葉,手起一歪,一聲輕微脆響後,那片傘狀荷葉已經安穩地落在辛夷手裏了。
她轉身回到元憬罰站的地方,還沒等元憬反應過來她想作甚,辛夷已然踮起腳尖,将那荷葉倒過來,扣在了元憬頭上。
她站穩身子,這時看着元憬別具一格的“帽子”微微一笑:
“世子莫怪,我也愚鈍,除此之外想不出旁的法子了;荷葉簡陋,但想必周夫子斥過我的紙傘,對這葉子不會再有微詞,世子能遮擋一二也尚可。”
作者有話要說:碼字的時候,聽着的歌正好随機播放到《何必詩債換酒錢》,有一句歌詞:若趁游興直到酣,千字文章不值錢(綠唧唧的訂閱是千字三分),好嘛,真夠應景的,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