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一開始元憬是無二心的,真心只為幫幫辛夷,手把手教她怎麽握弓,箭具體又該放在哪個位置,其中技巧也都一一告訴她。
直到他從後面環住她,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辛夷的手。
在辛夷看不見的地方,元憬的耳根騰的紅了,稍稍挪開些,避免再失了禮數;但元憬從這一瞬開始明顯心不在焉了一點兒,腦海裏盡是剛才的那種柔軟的觸感。
小姑娘身上也香得不像話,不像他,身上的衣物只有皂角的味道。
相較于他,辛夷好像并未在意,只一心一意地歪頭看着前方瞄準,倒是元憬庸人自擾,完了自己還浮想聯翩。
辛夷這會兒已經能端穩身形了,元憬便後退幾步,由她自己嘗試。
然下一瞬肉眼可見地發現她的箭頭又歪了一點兒,元憬下意識就去幫她指正,和方才一樣的姿勢,只是這次是直接上手;辛夷又太過全神貫注,可能穿了羽甲,臺上又只有他們兩個人,她潛意識裏,其實在前世已經習慣了元憬這個“夫君”的存在。
所以最開始,辛夷連掙脫都沒有,她以為所有的射箭都是這樣教的,不會因為男女之分而搞特殊;但是當元憬發現辛夷沒有反應,心裏私自又生出其他念頭出來:
竟膽大包天,五指張開,包住了辛夷的右手。
這時候,辛夷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二人之間的距離,好像是有些越過了吧?還有,教射箭,需要握手嗎?
元憬目不轉睛地看着不遠處的靶子,裝出一副的确在認真教導的樣子,但其實心裏撲通撲通地亂跳,耳垂紅的滴血。
他現在已經破罐子破摔了,管她呢,他就是要趁這個機會多碰碰她,誰讓她整天對自己那麽冷淡,現在輪到她求他辦事,他便是碰碰又怎麽了?
辛夷微微皺着眉頭,眼睛已經不再看向前面的靶子,而是視線下移,瞧着二人兩相交疊的右手。
“憬世子。”
辛夷輕聲的喚了一句,倒也沒有大發雷霆亦或冷言冷語,仍是心平氣和地,
“我心中有些疑惑,思來想去,還是問出來才能舒坦,我也并非質疑您的射箭技術,只是如今您這般行徑,我可否認為,您是在占我便宜?”
!!!
——她怎麽說話這樣直白?!!
元憬羞的臉頰通紅,但也不願意放開,反正辛夷沒有掙紮,只是質問。元憬自知孟浪,但又實在控制不住,只得佯裝一本正經地扯謊:
“妹妹說這話可是想錯我了,你既然穿了盔甲讓我教你射箭,至少此刻,我自當你是兄弟的,我堂堂平南王世子,怎麽可能去占兄弟的便宜?!”
嘶,這辯解挺蒼白無力的,還很牽強,辛夷不顧儀态的翻了個白眼,冷聲開口:
“既如此,已經擺正位置了,還請憬世子放開我的手可以嗎?”
“…………”
元憬并未答話。
辛夷還尋思,好家夥,長本事了。
——要不是有求于他,早翻臉了,還容他在這裏得寸進尺?辛夷也懶得多加計較,被摸一下也不會少塊兒肉,只要他別再有其他過分舉動就行。
元憬才不,非但沒放,他反而左手也伸過去,面上是借力給辛夷,實則占便宜沒夠。
元憬覺得自己這會兒已經入魔了,腦子裏一團亂不知在想什麽,純是憑本能,但是那句話怎麽說來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經此一役,是打是罵,他都認了。
——不虧。
辛夷若知道他此刻想法,只怕要氣瘋,她哪裏想得到,如今的元憬早已不是當初她以為的那個元憬,現下這個少年還未經歷許多世故以沉穩下來,而是偶爾幼稚執拗,面對她時卻大多死皮賴臉,不顧體面。
辛夷淺淺地倒吸了一口冷氣,還是沒動,但話中隐有警告之意:
“憬世子,您方才沒聽到,臣女就再說一次,我已經可以自己來了,勞煩你放開我退後些可以嗎?……”
辛夷話音剛落,元憬右手已經使力,拖着辛夷的手一起,拉滿了弓,随着她因這突兀的轉折發出的低低驚呼聲,弓箭已經“嗖——”的一聲,直直地射在箭靶上,正中紅心。
辛夷:…………
身着白色羽甲的女子輕咬下唇微微笑了一下,不過這笑卻多是咬牙切齒的意味,元憬還沾沾自喜,自己又在辛夷面前表現了一回,下一瞬辛夷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曲起手肘,惡狠狠地向後撞過去——
“呃……”
有些沉重的一聲悶響過後,元憬猝不及防被撞了這一下,瞬間退後好幾步,還咳了幾聲。
辛夷使了大力氣,當然知道被撞的人有多疼了,她轉過身,冷眼看着一臉痛意的元憬,頗有些幸災樂禍。
元憬緩過勁兒來,卻忽然笑了,眉目疏朗的少年渾不在意,笑得還帶着幾分邪氣,眼神像豺狼一樣,緊緊地盯着辛夷:
“妹妹打也打過了,氣也該消了吧?”
“成——,我認錯,我該打,只是妹妹下這樣狠的手,嘶——,真疼,等随後,本世子可怎麽再教導你騎射之術呢?”
辛夷一噎,忽然發現自己還是太低估他了。
活了兩輩子,頭一回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元憬蹬鼻子上臉和趁火打劫的功夫,果然和他的臉皮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憬世子便半分錯處也無嗎?明明是你失禮在先。”
辛夷見招拆招,淡定從容。
“臣女已幾次三番給了臺階,您非要如此,我也不得不兵行險着,希望憬世子看在我一介閨閣女子吃了虧的份上,莫要計較這回了。”
這話可半點兒不軟,就是掰着元憬的臉告訴他,你個潑皮無賴還敢倒打一耙,我給過你機會了,是你偏要輕薄于我,如今還出言威脅,我也吃了虧的,你不能計較,若執意掰扯,愛教不教,不教拉倒。
元憬聽得懂,只覺得自己快被氣得吐血了:他的好辛夷啊,怎麽如此這般,軟硬不吃,叫他如何是好?
“好好好——,本世子知錯了,這次真的認錯了,不會再失禮了。”
元憬幾不情願的服了軟,眼神閃躲,還微微撇嘴,倒好像是他受了莫大的委屈似的。
辛夷卻又忽然想起一事,又開口道:
“不過此情此景,倒讓臣女想起昨晚翻看的,如今滿京城最時興的話本子,裏面第三卷裏的陳生,就是這樣想方設法地撩撥那柳小姐的。”
她扯着嘴角,輕輕地冷笑一聲:
“那陳生是為讨心上人歡喜才做了這失禮的登徒子,那憬世子這般又是為何呢?”
辛夷明知故問,就是知道他羞,故意要碾碎他的氣焰。
辛夷如此挑釁,元憬被她戳破自己在效仿那話本子裏的人物,堂堂世子爺,哪裏丢的起這個人?自然也是臉慚的說不出話來。然過了小半會兒,就在辛夷以為這場周旋已經以她的勝利而告終之時,元憬卻又微垂着頭,小聲辯解:
“辛夷妹妹如今嘲我東施效颦,又怎知我不是為讨心上人歡喜?”
說完,他還定定地去看辛夷。
“……”
辛夷臉上略微帶着點兒惡意的笑一寸一寸地凝固了。
?!!!
這下輪到她愣住了,元憬這話簡直如一道驚雷劈在辛夷的頭頂,教她一瞬又驚又慌;先是鋪天蓋地的恐懼席卷而來,這段時間因元憬在她面前表現的過于無害,以至于她都忘了他的實際面目;少傾之後,辛夷眼睫都在顫,啞着嗓子,遲疑着開口:
“你……”
——你說的可是真的?但後頭的話,辛夷卻怎麽也說不出來了。
不該說的不能說的,依着如今二人的身份差距,她總要顧忌着些不能胡言,可元憬又沒直言方才話中的心上人就是她,竟教她一瞬都不知如何回話了。
所以元憬,是什麽時候莫名其妙地喜歡上她了?他之前纏磨她,并非因為新奇好玩兒,而是因為感情使然?這麽說,從一開始,自己就沒有成功阻止他感情的萌芽?她一步也不敢行差踏錯,自認從未給過他好臉,做到這種地步,他元憬還能喜歡上她?!!
辛夷現在心頭一團亂麻,又怕又羞,她沒想到兜兜轉轉,元憬竟不知何時又步了前世的後塵,而且時間還提前這好幾年。
元憬其實一直在偷眼看辛夷的反應,可現下看她這樣,好像也不是高興,也不是羞怯,反倒像是有點兒恐慌畏懼?
天不怕地不怕的憬小世子,頭一次真真正正地無措起來,他自認好像也沒做過什麽吧,可辛夷怎麽聽了他這話會是這樣的反應?
元憬這便走近兩步,想來是欲解釋兩句好寬慰一二,可辛夷卻如看見洪水猛獸一般,又直直地往後退,步子太急,還險些踉跄。
元憬一下子頓在原地,喉結微動,小心翼翼地觀察着辛夷的表情,不敢再有其他動作了。
莫不是他操之過急,方才一番話吓到她了?
“辛夷妹妹?”
元憬極低聲地輕喚,眼裏盡是憐惜柔情,辛夷聽見後,擡眼看着面前人一言一行,心中努力安慰自己:不必怕了,現在元憬同前世那個瘋子大相徑庭,他如今還只是個尚未長開的少年,又好欺負又好拿捏。
辛夷面上勉強扯起一抹微笑,極力使自己鎮定下來:
“我無礙的,只是方才把世子的玩笑話當了真,被吓到罷了。”
元憬張了張嘴,想告訴她自己說的并非玩笑話,可是話到嘴邊,又想起她那會兒的表情,只得悻悻的住口,算是默認了辛夷給雙方的臺階。
也罷也罷,來日方長,不差這一時半刻的。
元憬心中郁郁,剛才二人相處的輕松愉悅的氣氛一掃而光,他也心知自己不是慣會讨喜的人,剛才的話肯定是吓到辛夷了,他倒不在意辛夷如何看他,左右她對他也無甚好感的,他就是要光明正大地,把自己的心意說出來,話本子裏不就是這樣說的,拿真心換真心。
他相信辛夷總有一天會被自己打動的。
元憬把剛才辛夷因慌亂掉在地上的弓箭重新撿起來,遞給辛夷,少年清潤的嗓音略帶些歉意,低眉順眼地朝她道:
“辛夷妹妹,你別怕,往後我必不會再有任何孟浪之舉了,我也是頭一次這樣,并不知你會這麽怕。”
“你就饒我這回,好嗎?”
辛夷愣了一下,心頭一顫。
其實這不是元憬第一次向她服軟了,不比前世,即便兩人之間鬧到如何難堪,他也絕不低頭,彼此之間耗着最後的情分碣磨。
他不是那個元憬,他沒有傷害過她,卻平白承受了這些無妄之災。
辛夷腦子裏剪不斷理還亂的思緒,好似一瞬忽然就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