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知什麽時候,雨慢慢停了。
辛夷看元憬好一會兒都已經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遂低聲開口提醒他:
“憬世子,雨停了,您該回去了;我還要等等我的婢女,您便先行去參加正宴吧。”
元憬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強人所難,讓辛夷跟他一起回去;又說了幾句話,辛夷态度一直淡淡,他也就轉身告辭了。
這一方天地又重新歸于寧靜。
餘洛安躲在假山後,元憬經過時,因為離得不是很近,他又往裏躲了躲,因此元憬也并未發現原來這裏還藏了個人在。
眼看着元憬越走越遠,直到連背影都看不清了,餘洛安這才從假山後走出來,朝涼亭內走去。
辛夷聽見腳步聲,原本看向湖面的視線轉過來,下一瞬便秀眉微蹙,眼神不明的看着他。
但餘洛安沒再往前走,遠遠地停在涼亭小臺階前,明眸注視着正端坐的辛夷。
他今天着了整體偏暗色的衣袍,正應了人靠衣裝那句話,辛夷如今已經半分都看不出他從前稚嫩乖怯的年少模樣了,竟恍惚以為自己看到了前世那個幾乎位極人臣的餘洛安。
只是不知道他如今尋來作甚?前世這個時候她自己心軟,兩人才許久都未撕破臉皮;但這一世,她分明已經把話說到最絕,依他骨子裏那點兒可憐的倔強傲氣,應該也是不願靠近她才對。
還是說,又想出了別的法子,來榨幹她這個“姐姐”的最後價值?左右在她心裏,餘洛安現今已經和唯利是圖挂鈎,他的一舉一動,皆是在利用周遭一切能利用的人往上爬。
自私到連人都算不得,教她看了惡心。
氣氛凝滞了許久,誰都沒有先開口,辛夷後來又把臉轉回去,權當此處沒有旁人,她只待等着霜葉回來,就一道兒回殿中,至于旁的亂七八糟,她懶得看,也懶得管。
所以最初先開口的人,只會是餘洛安,他心裏慌的很,找不到着落,只想親口問問她,是不是真的和那個憬世子有什麽瓜葛,可是話到嘴邊,又想起自己身上還挂着一樁婚約,有什麽資格去問?
他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半晌才斟酌着開口,極輕聲的喚:
“姐姐。”
辛夷連動動眼皮不曾,倒是看涼亭旁湖裏游擺不定的魚兒看得認真;餘洛安不甘心,又繼續往前走了兩步,辛夷終于有了反應,回過神來,可眸中竟像沉寂許久的古井那般,冷淡無波。
他心中一顫,竟是覺得萬般委屈湧上心頭。
辛夷性子寡淡他是知道的,但她以前也很溫和,就像方才看着元憬那樣,雖平淡卻不冷冽,偶爾也會有幾分笑意或其他情緒,同現在看他的眼神大相徑庭;如此差別,一目了然。
辛夷若知道了他此刻想法,只怕是要冷笑出聲;這世上那個人出生便性子淡漠?她以前倒也是喜怒哀樂俱全的女子,可從前如今加起來,她已算得上活了幾十年了,一切人會有的感情都耗在他身上,耗光了,早就倦了。
“姐姐近來身子可好些了?”
餘洛安輕咬着唇,鼓足了心力,強顏歡笑地又喚了一聲,卻忘了上次大雨他攔下辛家的馬車,辛夷同他說的那番話了。
“姐姐”不能再叫,她也不想再見到他。
她的話,他全當耳旁風,以前在辛家唯她是從的性格改了,辛夷怒到極致,竟然連斥罵的話都不想說了。
該說的,該罵的,上次都已經說清楚了;但看他這神情,倒有幾分前世她放不下故人時候的悲痛模樣,辛夷心裏隐隐猜測,莫非他幾次三番地來她這裏尋不痛快,是放不下之前在府中時得到的溫情?
辛夷覺得自己午膳都快吐了。憑他也配?他餘洛安不該的,不該總是貪心不足,什麽都想要。
餘洛安等了許久,辛夷也沒有回話,他雙手隐在廣袖中緊握成拳,心口的痛遠大于傷口的痛。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
他遲疑着,皺着眉頭垂着眼簾,一臉難過的模樣,辛夷聽他這話,正心裏猜測他還能說出什麽鬼話出來;卻見他擡手,從懷裏摸出個晶潤剔透的玉佩來,就連下頭那月白色的流蘇穗子,都一并讓辛夷覺得眼熟。
他單手捧着那個環佩,伸手到自己身前:
“可是,你對我有再造之恩,洛安感激不盡,不求姐姐能原諒我,只是想請姐姐看在從前許多年的情分上,少恨我幾分……”
“這玉佩,是當初在尚書府的時候,姐姐送我的生辰禮物,這麽久了,我一直細心戴在身上,從未忘記過以前……”
“……”
從頭到尾,她都未發一言。
這些話,她都聽膩了,就不能來點兒新鮮的?前世聽過一遍的東西,那時候還覺得他真情實意,她自然也理解體諒,如今卻覺左右不通,分明是在強行詭辯。
——怎麽,一看認錯道歉沒用,開始動之以情了?口口聲聲講情分,狗屁的情分?便是從前真有,也早被他這無情之人敗的精光。
辛夷冷眼看着面前人字字深情,少傾後忽然怒極反笑,餘洛安不解她何意,還以為她回心轉意了,剛想趁熱打鐵,誰知辛夷這時卻站了起來,邁着步子慢慢行至餘洛安身前;
他反應過來,面上一喜,剛想開口:
“姐姐……”
一句“姐姐”還未落下,辛夷已經擡起柔荑,無比利落地一揮,指尖觸到玉佩的邊緣,在餘洛安根本沒有反應過來之際,
“啪——”
一起一落,玉佩也應聲摔在地上,發出極清脆的碎裂聲,好好兒的一塊玉徹底毀了。
這一切僅發生在一瞬,餘洛安嘴裏第三個字還沒來得及說出,變故已經讓他直接愣在原地。
她……她竟毀了那玉佩,沒有一絲猶豫。
也是這時候,他才突然發現,他說了這許多話,她其實一個字都沒有回應,即便上次兩人鬧得那般難堪的地步,好歹她還願意罵他,如今竟是連開口都不願了。
餘洛安一瞬間只覺得這段時間每每壓在心頭的恐慌突然堆疊在一起再度席卷而來,是那種每次他覺得她已經夠冷漠的時候,卻恍然間發現,她還能離他更遠,對他更如陌生人一般的恐慌。
絕情是沒有底限的,他不敢想象以後了。
辛夷擡眼看見不遠處抱着披風和紙傘過來的霜葉,從餘洛安身邊擦肩而過,那一瞬他分明擡手想去拽辛夷的衣袖,但被她迅速地躲開了。
她沒看他,端身平視着涼亭外,語氣裏沁着冰一樣,終于開口:
“我告訴你——,什麽叫情分。”
“當初你我二人身份懸殊,放眼整個京城,無有一家高門小姐,心甘情願去和一個不明來歷的男子訂親;是我上逆父母,下排衆議,不管別人如何說你卑賤低微,都執意想與你做伉俪夫妻;”
“這叫情分。”
辛夷說話一如既往的輕淺,餘洛安卻覺似有千斤重,每一個字都壓在他心頭,譴責着他當初的辜負。
“我以為自己将情分盡到底,我得遇良人此生無憾,可這所謂的情分,回報給我的,是釘在我頭上一輩子的折辱。”
——這每一個字聽到他耳朵裏,都如萬箭穿心般,淩遲着他的身體。
“有些話我說一次你記不住,那我就再說一次:下回若再不幸遇到,別再同我問好,除非是你的死訊。”
——是,她就是無時無刻不在告訴他,她恨他入骨,恨不得他即刻死去,自己才能高興。
最後一句話音剛落,餘洛安臉色瞬間變得青白,嘴唇也毫無血色,失魂落魄地垂着頭,身子也在微微發顫,看着地上那些碎玉,竟像快沒了命一樣。
這段時間他做過許多噩夢,夢裏的一切都有關于她。
以前的他不明白,半柱香之前的他也不明白,只是退婚而已,她為何恨他至此?可剛才她摔了玉佩後說的那一番話,他才終于醒悟。
從來就不只是退了一場婚而已。
她這麽多年所有的祈盼和心血,承受非議的痛苦和漫長的等待,還有最後猝不及防的背叛和恥辱。
他終于知道自己口口聲聲說的所謂情分有多麽可笑了,就像辛夷說的那樣,這世上誰都有資格講情分,只有他沒有。
辛夷已經走遠了。
他低着頭,只能用餘光看到她浮動的裙擺。
他半跪在地上,去拾起那些碎的不成樣子的玉片,恍惚着忽然想起以前,辛夷有時得了新的話本子,會細細地講與他聽,裏面多是些貴小姐和窮書生、狐媚妖精和窮書生的故事,結局有好有壞,他那時天真,尚不知結果時總會追問:那些辜負了心上人的男子,他們會後悔嗎?
回憶到這裏戛然而止,餘洛安的指尖被碎玉劃破,他的手停在半空許久未動,随後和血珠一起落下的,還有淚珠。
——老天爺從來都不允許凡人追悔。洛安,這話你要記得,永不能忘。
大勢已去,悔不當初。
——為時已晚。
辛夷怎麽也沒想到,瑞陽正宴,元憬居然又大大咧咧、死皮賴臉地坐到了她旁邊。
“辛夷妹妹,好巧,又見面了。”
她挺無奈的,也被他這種堅韌不拔的精神着實給折服了。
好端端一個鮮衣怒馬的少年郎,歪着頭朝她笑出一口大白牙,莫名多了幾分憨傻的味道。
辛夷面無表情地看他笑完,然後又用手托着下巴,側着臉有意無意地看她。
她頗有些惡意滿滿地把頭轉過去,不給他看,卻在轉臉後于他看不見的地方,克制不住般淺淺地勾了勾嘴角。
作者有話要說:甜甜的劇情,大概還有兩三章就到達戰場了,到時候讓我們憬世子換個對辛夷的獨家稱呼好了,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