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元貞就坐在辛夷左側,方才同她說了幾句話後,現下正側過身去,和其他皇子低聲交談着。
辛夷眼瞧着旁的王侯公子們,這會兒得了機會都在往丞相或太子身邊湊,偏偏只有元憬,就坐在位置上一心一意地吃酒,偶爾瞥她幾眼。
不過也是,平南王之前勞苦功高,又一心效忠孝恭帝,如今聖寵正濃,也無需去讨好誰來鞏固地位了。
只是四周掃了一番,坐在對面的一些妃嫔裏,首位赫然就是淑妃和榮妃,只是身邊,卻少了那個滢整日吹胡子瞪眼的宋錦玉。
辛夷心裏正疑惑,不經意間擡眼一看,那雍容華貴又姿容豔麗的榮妃,此刻分明眼神不善,略帶些陰毒的目光,遠遠地直朝她射過來。
……
——所以她是什麽時候,莫名其妙地得罪了這位娘娘嗎?
元貞這時又轉過來,像是有話要說,卻看着辛夷的目光,順着瞧過去,又是榮妃。
元貞輕聲地喚她,聲音溫厚:
“阿稚。”
辛夷立刻就收回視線,沖元貞颔首示意:
“是,殿下請講。”
元貞知道她一向在正經場合是不願失了禮數的,也就一笑置之,随即開口道:
“你不必怕,榮妃這是生氣呢,遷怒于你罷了。”
辛夷還不解,她這次入宮時間也不久,從未碰到榮妃,更別提冒犯她了。
元貞心領神會,用眼神示意辛夷看榮妃身旁空出來的,那個從前每次都由宋錦玉坐的位置;
“那會兒母後從宮人嘴裏,得知了禦花園發生的事,大發雷霆,當即就将榮妃姐妹二人傳來,訓斥一通後,罰宋二小姐不得參加此次宮宴,現下正關在中宮偏殿手抄《華嚴經》呢。”
辛夷聽罷,端茶杯的手一個不穩,差點兒沒灑出來:
“這……”
為她一個官家之女,如此大動幹戈,便是辛夷一貫知道姨母和皇後感情甚篤,卻沒想到竟愛屋及烏到了這種地步。
元貞端起茶杯微抿一口,看着辛夷略略呆愣的神情,輕笑一聲:
“妹妹之前同本宮交代不要叫母後和淑妃知道,我也知妹妹是想息事寧人;不過妹妹不必心慌,母後她久居後宮,做事自然有她的思量;其實要本宮說,那宋二小姐也的确狂妄至極,該敲打一番的,辛大人雖官位比不得丞相,卻也身居要職,更何況你是有淑妃和母後一同撐腰的,怕她作甚?”
“榮妃仗着聖寵,在後宮不少興風作浪,母後又一向随和不欲與她計較,但其實心中早就頗有微詞,這次,興許也只是借禦花園之事,對榮妃姐妹二人小懲大誡一番罷了。”
辛夷猜到了,果然這皇後雖然性子軟和,卻也不是太好拿捏的,辛夷倒記得皇後說過願待她如親外甥女一般的,如今有人騎到她一國之母的頭上撒野,也怨不得皇後會生這麽大的氣。
怪就怪宋錦玉自己沒有眼力見兒吧,私底下欺辱她也就算了,當着太子的面兒還敢放肆,既如此心高氣傲,那自然就要做好承受皇後知道了前因後果震怒的準備。
辛夷又不是聖人,聽罷了元貞的話,還微微有些竊喜和暢快呢。
怨不得宋錦玉這麽愛欺負她,原來拿身份壓人這麽舒坦,什麽辯解廢話都不聽,單叫你一個字都蹦不出來,只能乖乖地領罰了事。
得虧她宋錦玉心比天高,可惜卻沒托生到這大元朝最尊貴的皇後肚子裏。
太子和辛夷二人如今正聊的火熱,另一邊的元憬則不大好,微微皺着眉頭,眼前妖豔的舞姬難以入眼,從前覺得還算悅耳的絲竹管弦也一瞬變得嘔啞嘲哳。
——便是關系再好,這種場合,不曉得避嫌嗎?
元憬心底暗生悶氣,在心底對元貞唾棄一番,全然忘了之前自己有多不知禮數地冒犯之舉了。
他都看了她這許久了,怎的也不見她轉一次頭過來,淨教他自個兒,讨了萬般沒趣。
這廂元貞端看着面前的演奏,忽然想起來什麽,又喚過辛夷:
“阿稚妹妹,還有一事。”
眼見辛夷已經微微傾身過來,元貞略思索了一下,遂開口道:
“這次宮宴結束後,宮裏倒沒有什麽能如今日這般相聚的好日子了,母後讓本宮轉告你,九月中旬的南山圍獵,讓你今年務必要去。”
他頓了一頓,聲音壓的更低了些,
“母後還不知這次父皇會壓什麽彩頭,但父皇好像的确對這次圍獵很是看重,要求在京一衆皇族和官員都去參加;你前年去年都因身子不适沒有前往,少見了許多盛景不說,也未曾再結識那些京城新貴高門的小姐,正好趁此機會,權當散心玩樂了。”
——其實還有一事,他沒有提,便是淑妃早些時候同母後提的,想看看這次圍獵中出彩的優秀兒郎,屆時辛夷去了以便相看一番,又能結交朋友,一舉兩得。
但母後同他囑咐時卻并未提起此事,想來是還在商榷,他也就不便多言了。
辛夷聽了,腦海中靈光一閃,突然想起一事:
別人不知道,可她知道。前世這個時候,約摸就是這場衆人須都得參加的秋獵,皇帝的彩頭其實是代替他去往南方巡游一事,巡游倒事小,得皇帝賞識重用才是大。
當初那場秋獵中,餘洛安就是不知從哪兒學來的騎射本領,竟在最後一舉奪魁,孝恭帝也因而龍顏大悅,順了丞相的一番誇贊之語,以為這餘洛安當真除文韬武略外,騎射身手亦是出類拔萃,毅然決然當場将南巡之事交與他,又着授予他為從五品大理寺少卿。
從五品不算太高,可那時以他的年紀,世人皆稱這才是真正的年少有為。
餘洛安一生中所有的輝煌,就是從此刻開始的,随後便一發不可收拾,僅僅幾年之間,一步一步,攪得整個朝堂都不得安寧。
辛夷出神思索着,心思自己從前只想着監視他與丞相黨羽,怎麽百密一疏,從未想過,從根源處斷絕他飛黃騰達的一切可能,豈不更簡單?
辛夷擡眸看着元貞,眼神是以前從未有過的認真堅定:
“臣女想問問殿下,這次秋獵,女子能否參加,便是同男子一般,是有奪得頭籌的那種參賽資格嗎?”
元貞聞言雙眸微微瞪大,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但看辛夷卻并不像是玩笑之語,略微遲疑着回道:
“妹妹可是是想參加秋獵?”
“可以倒是可以的,只是這麽多年,好似從未聽說哪家姑娘主動抛頭露面地去參與這等事的,再者說也有些危險,并不适合姑娘家的。”
辛夷自然也知自己騎射功夫不行,卻心有怨氣不消,總是想試上一試的,據她對餘洛安的了解,他那所謂一舉奪魁的本領,也是半路出家不說,其中興許還摻雜了諸多水分。
“殿下,我想試試。只是不知,有沒有哪裏能快速教會這種騎射功夫的?”
元貞面露難色,但少傾後還是舒展眉眼,微微笑了一下:
“既然你想,那便試上一試,我朝鎮國将軍府葉家的老太君,年輕時候也是一代巾帼,由她的爹爹和京城校練場一衆将領教出來的本事,就曾奪得過當年的秋獵頭魁。”
“依本宮看,校練場就是不錯的去處,那兒有皇城的守衛,他們知道了你的身份,無有敢對你不敬的,屆時本宮再尋一位品行端正的将士來教,定會盡心盡力。”
辛夷聞言便稍稍思索了一下,努力在腦中子裏搜尋着關于這個校練場的記憶:
“可是那座原為高門子弟打造的武校,後因武生太少,便逐漸成了部分将士訓練所用的那個校練場?”
元貞點頭,
“正是。”
辛夷正欲回話,然方才萎靡不振了好久的元憬忽然似有若無地聽到辛夷提騎射,又聽到她低聲地說什麽校練場,一瞬間眼前一亮,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來勁了,又想法子往那邊兒湊:
“辛夷妹妹,辛夷妹妹……”
他這兩聲喚,硬生生就打斷了辛夷,她無甚表情地轉過頭來看着他,表情略有一絲不耐煩:
“憬世子有何吩咐嗎?”
——唔,小姑娘還兩副面孔呢?真教人怪委屈的。
“也沒什麽,只是本世子方才聽你說騎射和校練場,可是對這些功夫感興趣?若果真如此,妹妹可以尋我來教你啊!”
他這話倒是真的,雖說不愛學問,但舞刀弄槍還是略懂的,騎射也算精通,從前在平南封地,幾乎無有敵手。
“……?!”
辛夷當然知道元憬騎射功夫了得,前世他上戰場的英姿她并非沒有見過的,只是從一開始,她就沒往他身上想。
現下他自己提起了,辛夷起初微皺眉頭,後來卻忽然想到,前世那場秋獵元憬是沒有參加的,不知野去哪裏了,參賽的是不惑之年的老平南王。
若元憬參加了,那這場賽事,還有他餘洛安什麽事兒?即便他不參加,若真能在這幾個月裏讓他教會了,她再加以勸說一番,還愁達不到目的嗎?
辛夷心底一喜,竟是從未如今日這般,終于看元憬順眼一次。
她心裏的算盤打的啪啪作響,元憬卻看着面前女子越來越柔和的面容,半點兒沒有察覺出來不說,還心中暗喜,心花怒放呢。
瞧,功夫不負有心人,雖然他死皮賴臉地湊上去,但是還是為自己争取到了,投她所好的機會。
另一邊的元貞,指尖輕撫着手裏的茶杯邊緣,看着面前氣氛怪異的兩個人,再越過辛夷看看元憬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半晌,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