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辛夷許久都沒這麽沉的睡着了,再加上元憬并未使什麽力氣,他掌心挨着她,她竟毫無所覺許久。
元憬看到入迷,不知什麽時候居然湊到辛夷面前,盯着她的睡顏出神。
直到又是一陣涼風,混雜着細雨,迎面而來之時,辛夷眼睫輕顫,這才慢慢睜開了眼。
剛醒那一瞬,辛夷恍惚着,還沒反應過來,倒是元憬呼吸微滞,身子猛的向後縮,那一瞬間辛夷也清醒過來,睜大了眼,帶着些怔愣地看着他。
元憬這時候已經下意識縮回了手,手中的帕子自然而然也就飄飄揚揚地落到地上,元憬沒心思去管,只是頗有些尴尬和無措地,都不太敢擡眼看辛夷了。
——她方才是看見了吧?兩人還對視了一瞬來着,所以她定是看清楚了的。元憬心裏擔心:她會怎麽想他,會不會覺得他是登徒子,更加厭惡于他?如今還未發作,莫不是因為還沒從方才意料之外的情境中反應過來?
可不管是為着什麽,元憬都隐隐有些後悔,那會兒不該鬼迷心竅的,托了那麽一會兒功夫還不夠,還往前湊,興許就是動作太大,才會吵醒了辛夷的。
涼亭檐下的雨有些傾斜,少些落在辛夷的發梢上,生出些很細密的雨霧;此時氣氛正僵,元憬鼓足了勇氣擡眼,卻見辛夷不知何時又恢複了從前那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模樣,竟是未有半點兒不悅,只是眼珠子沒再看他,轉向了旁邊的湖面。
“憬世子從前常跟臣女說無需見外,我倆又是同窗,臣女身子有些不爽利,就不起身向您行禮了,還望世子見諒。”
女子薄唇輕啓,說着伏低做小的話,卻連一個眼神都懶得賞他,她就像是篤定他心虛又不會同她生氣,才會擺着這樣的神情說出這番話。
但那句話怎麽說來着,這世上萬事,都是一物降一物;任他元憬平日裏如何性情難馴,可到了辛夷面前,卻每每都乖順的貓兒一樣,她能拿捏住他所有的心思,控制他的情緒簡直易如反掌。
元憬心裏好像隐隐生出此些念頭,也約摸感覺到了自己被她牽制的略微挫敗感,但心裏随之而來的是歡欣,一來他得了便宜,離辛夷這般近,機會難得;二來她沒有生氣,表面還佯裝淡然,元憬雖猜不透她心思,卻很滿意二人關系未因為他的孟浪之舉有倒退的跡象。
——雖然說句不好聽的,原本關系也不大好就是了。
元憬便連忙應聲道:
“自然不必拘禮,我亦是早知妹妹身子不适,這才出來尋你的。”
辛夷聽了有些想笑,他編瞎話的本事并不高明,她都親眼所見了他還在這裏半真半假,也不知圖個什麽;只是思及從前,這般暗地窺視、偷偷摸摸的事情,他元憬還幹的少嗎?她早便習慣了,只是如今懶得開口跟他計較罷了,——你越多言,他越來勁。
辛夷絕口未提方才元憬逾距之事,倒是元憬,由最開始的忐忑不安,也漸漸放下心來,剛往後退了幾步的身子,又想往前,辛夷眼角餘光瞥見,這才涼涼的開口:
“世子自重,後宮之地人多眼雜,你我還是謹慎些的好。”
元憬又是一愣,不過也是意料之中,便停住在原地,離得遠遠地,沒再逾距。
“你這樣小心是好的,怪我疏忽了,只是如今雨勢漸大,辛夷妹妹若是不嫌,可願用我的傘先行回去,随後喚了宮人來接即可。”
說這話,也是考慮到男女之防,若不然,他自然是想同她一道兒回去,不過這樣,終究是不得體。
辛夷态度卻并不熱切,又輕輕地搖了搖頭:
“先謝過世子好意了,臣女心領,我的貼身婢女回去取傘了,馬上就來,不勞煩世子。”
元憬悻悻地閉了嘴,氣氛這時候已經略微凝滞,又經過剛才被人家當場逮到的那出兒,他也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來示好了。
辛夷看了看檐下的雨簾,中途像是想起來什麽似的,慢慢側過臉,竟是主動去搭理了元憬:
“憬世子,還有一事,我覺得還是早日同你講清楚的好。”
她頓了一頓,好像隐約也有些底氣不足,斟酌後開口:
“世子方才一身正氣,在宴席上替我說話,我心中實在感激,但終究還是覺着,世子您大可不必;我不過一介三品官家之女,這般大宴之上,幾十上百雙眼珠子盯着,宋二小姐欲逞一時口舌之快,沒提名姓的,我左耳聽右耳過便罷,世子尊貴,不必為我這小小同窗卷入此等婦人之間的口舌紛争。”
這話說的實在漂亮,可元憬聽着卻覺左右不對勁兒,細想之後,這才明白,她言下之意,還是不想在這種明面場合,同他元憬扯上一絲關系。不管是為着名節考慮,還是真的性格随和懶得計較,元憬偏覺得她說這話,說到底了,還是疏離。
他不由得就心下發酸,張了張嘴,又弱弱地辯解道:
“那宋二,在今日之前,我也是有些印象的,左不過從前每次參加宴席,但凡能瞧見她的場合,回回便是在搬弄口舌是非,這京城中只要模樣比她周正的女子,就都要被她踩上一腳,再奚落謾罵一番……”
“我品性乖戾易怒,京城人盡皆知,方才宴席之上,我不過是煩厭宋二那副讨人嫌的嘴臉言語,這才出聲罷了。”
元憬垂下眼簾,臉上帶着顯而易見的失落,說話的氣勢比起那會兒在宴席上,實在是差了十萬八千裏,若是平南王夫婦在此,恐怕也要瞪目結舌一番。
元憬将聲音壓的極低,辛夷瞧着他卻好像是在裝可憐,要是不知他真正面目,只怕也要被騙;
“辛夷妹妹不必介懷此事,本世子說這話并不逾距的,只當是本世子自己的意願,同你沒有半分幹系。”
他又急急地解釋着,搞得辛夷幾度都以為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麽,惹的他這般委屈的?
辛夷微微嘆了一口氣,頗有些無奈地笑了一下:
“憬世子,您不必太在意我方才的話,我這人就是這樣,謹小慎微,什麽該說的都會早些說,您應當也能明白我的意思,心中思量好便是。”
言下之意,你也不用這樣,我就是側面敲打一下,你也心思着,約束一下自己,我自然能省去很多麻煩。
這廂兩人還你一句我一句的說着,殊不知十幾尺開外,餘洛安正半掩在假山後,眉眼陰郁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站在這裏許久了。
不知什麽時候,他已經緊握雙拳,卻只能在這裏看着,連上前幾步的資格都沒有。
有一瞬間他都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方才宴席之事,他心裏也的确隐有想法,但轉念一想,或許是這憬世子自己脾性暴躁,看誰都不順眼,也不定就是在幫辛夷。
可現下看來,他大錯特錯。
起初出來尋辛夷的時候,他心裏一團亂,其實真的尋到了,他又能說什麽?除了愧疚和歉意,他無話可說,但如果只是這些無謂的話,只怕辛夷聽了會更厭恨他。
可他已經近月餘沒有見過她了,不知近況,不知她之前生病可好全了?所以即便知道自己只會得到一頓罵聲,他還是出來到處找了一通。
卻萬萬沒想到會瞧見這副情境。
實在無法形容那種難受的痛意,不是之前送去退婚書時的決絕,也不是後來遇到辛夷她那一番話的撕心裂肺,而是針紮一樣,摻雜着嫉妒和不甘的,讓他無處遁形的疼。
餘洛安隐在那不起眼處,眼瞅着辛夷不知是聽元憬說了什麽,她微微笑了一下,仍像多年以前面對他的時候,那樣溫和平靜。
是他的姐姐,是本該屬于他的溫柔,但現在這一切都和他無關,到了另一個男人手裏。
若是個不如他的,他或許還不會這般,可偏偏是個樣樣都勝過他,而且從未同辛夷、辛家有任何過節矛盾,和他心心念念的人有無限可能的,世子元憬。
她離了他,能配得更好的。
這個認知,讓他一瞬間仿佛失去了呼吸,心口堵的喘不上氣來,滔天的妒忌怨恨湧上心頭,折磨至深。
他從前不願意這麽想,他總覺得自己和辛夷之間有那麽長時間的情分,不可能說斷就斷;可如今現實血淋淋地砸在他面前,掰着他的眼珠子,迫他認清一切。
餘洛安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摳挖着假山上的石塊兒,用力到指尖滲出血來也未停下,
他此刻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開始後悔了。
當初退婚一事,辛夷在他面前萬念俱灰地垂淚,他沒有後悔,咬牙告訴自己說,他沒做錯,他以後會以尊貴的身份,重新娶她回家;那場大雨中她一番話,連帶着冰冷的雨砸在他心頭,他知道自己做錯了,知道自己操之過急又自私無比,可那個時候,他還是沒有後悔。
現如今,他方才實實在在感受到辛夷會真正離開他的危機,會有別人取代他空出的位置,他最後殘存的希望亦被打碎。
他終于開始後悔了。
從前滔天的怨恨和野心一瞬間被抛諸腦後,他無法控制自己再冷靜面對這一切了;離得不算遠,他分明看到傳聞中桀骜難馴的憬世子,微垂着頭乖巧恭順地站在辛夷身邊。
——元憬亦觊觎着辛夷。
站在假山後的少年此刻雙眼猩紅,咬牙切齒地盯着涼亭的方向,眼中一片冷冽陰毒。
作者有話要說:到周三,都不會咕了,會乖乖地日更三千的,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