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卻不想,自己還沒來得及開口,後面卻忽然傳來一聲極低的斥候:
“二小姐慎言。”
——聲音倒無甚波瀾,但警勉之意卻溢于言表,竟是餘洛安。
元憬還挺意外的,心裏罵他貓哭耗子假慈悲,趕緊擡眼一看,辛夷根本就沒有因為那姓餘的說的話有任何反應,這才安下心來。
但打眼望去,那口不擇言的宋二小姐,還是不安分的,怒目瞪着辛夷的後背,元憬看了,當下就火從中來。
他稍稍側過臉去,睥睨着仍一臉無所覺的宋錦玉,待她終于察覺到元憬冰冷陰戾的目光,還有點兒發愣,并不知自己怎麽開罪了這位小閻王呢。
直看的宋錦玉心裏一緊,頭皮發麻之際,元憬擡腕兒放下手中茶杯在面前矮桌上,低聲輕嗤,随後面向身旁跪坐侍候的書言:
“書言你說——,”
“這世上如何會有那種總是盯着別人嗡嗡亂叫的颠唇簸舌之人?”
“有那個功夫把妒忌的嘴臉擺到明面上,倒不如仔細想想怎麽好生打扮一下自己,簪子都戴歪了,再加上人又刻薄淩厲,本來就只有三分的容顏,硬生生給污的一分不剩。”
他說這話時低沉,但也足夠和方才宋錦玉說話的聲調一較高下,又擺明了意有所指,口齒伶俐半分情面都不給留。書言戰戰兢兢地不敢接話,只能賠着笑心裏想世子爺怎麽好端端地又開始作妖了?這被指桑罵槐的宋錦玉聞言根本就沒有思考,立刻去摸自己頭上的簪子,發現并沒有如元憬所言戴歪了以後,臉上瞬間青一陣白一陣,好不精彩。
元憬也并未提及誰的名姓,但要是有人非要把這話往自己頭上扣,別個都不摸自己的簪子,偏誰摸了,便是心虛呗,這還有什麽好講?
更令宋錦玉難堪的是,容貌身世本就是她最在乎的東西,本來她生的不如辛夷這點,就讓她格外地耿耿于懷了,好在是家世還勝她一籌,自己這才逮着機會就出言污糟辛夷,各種明嘲暗諷;沒想到這般突兀的,被人在這大殿內指着鼻子罵長得醜,心裏能坦然自若才怪呢。
尤其是餘洛安如今臉色也并不好看,自她出言不遜以後,他就沒再看宋錦玉一眼,垂着眼簾一臉愠色,宋錦玉心知自己是觸到了他的逆鱗,但是她實在一看到辛夷,就控制不住自己內心的妒恨,眼下是左右不是人,放眼望去,周遭竟連一個能幫她說句話的人都沒有。
宋錦玉張了張嘴,骨子裏的傲慢任性令她無比想回絕過去,話到了嘴邊,幾番欲言又止,她還是沒能說出來,
平南王一家來京城不久,宋錦玉卻已在不少雅集詩會聽說過憬世子的大名了,無外乎其他,實在是驚世駭俗的緊:坊間評價褒貶不一且都過于極端,詩會上那些大家小姐,但凡是見過元憬的,皆驚嘆少年容顏,目若朗星,面如冠玉;少女懷春者不知凡幾。
然那些和元憬一道的世家子弟,卻皆言此人空有一張好顏色,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毫無教化纨绔不堪,實乃性情乖張易怒的草包一個。
宋錦玉亦是芳華少女,即便心有所屬,然聽見關于元憬的傳聞,心中免不了還是幾多幻想猜測;她萬萬想不到自己頭一回和這憬世子有這半點交集,竟會是在這樣的場合這樣的情境下。
她心裏又羞又怒,可是卻實打實地對元憬這個世人皆知的乖悖違戾之人有些犯怵,丢了這麽大的人,竟是連還嘴都不敢了。
辛夷面上看着對身後旁側這出戲漠不關心,實則也多少留意了,瞧元憬幫自己說話,她其實是很意外的,現下斂了眸子靜待宋錦玉的反擊,卻不想這小姑娘實在不争氣;她心裏莫名有些想笑,知道她慣是愛欺軟怕硬,卻不想會慫到這種地步,平日裏盛氣淩人的架勢蕩然無存,要不是自己知道她宋錦玉的脾性,恐怕還以為此刻是元憬在欺負她呢。
這四人心思各異,但宋錦玉委屈巴巴地苦着臉撕扯手中的繡帕,卻終究沒有再開口,只是覺得辛夷何德何能能,先前占着洛安也就罷了,如今憑什麽得那位憬世子也高看一眼?還連累自己也丢了在他面前高門千金的體面,自然是對她又多了幾分怨恨。
從頭到尾,辛夷除去一開始還注意着後頭,沒動靜以後也沒再說話,元憬的确幫了她不假,可這大殿之中,她真正能仰仗的只有元貞一人,感激之餘,還是要清醒些的好。
只是一想到他莫名的似有若無的糾纏之舉,辛夷便下意識的有些煩躁。辛夷出着神,不自覺就垂眸看着面前的矮桌,桌上擺了溫好的酒,霜葉瞧辛夷似乎對這酒感興趣,低聲湊近了辛夷道:
“小姐,奴婢方才來之前便打聽過了,玉白的汝瓷酒壺裏,都是鶴年貢酒,較溫和,小姐您可小酌幾杯解解乏。”
說着,霜葉捧了小巧的玉杯,先倒了一些遞與辛夷,她嘗一口,倒的确醇厚,也無辛辣之感。
約摸是有些舒坦,辛夷便喝了好些,待席上一曲舞畢,竟已是五杯下肚;倒也稱不上醉了,只是微醺,辛夷眼簾撲閃了幾下,最終還是決意出去走走,吹吹冷風緩一緩。
霜葉方才扶着辛夷起身,周遭的人便紛紛投來目光,其中尤以元貞和元憬的最為熱切,辛夷遠遠地朝太子颔首示意,随後便退了出去。
現下是酉時,外面夜幕降臨,已經有絲絲涼意了,霜葉随辛夷一道兒晃了兩圈,最後去了殿閣旁側的園子。那園子不小,還有個湖,湖中央搭建了個涼亭,除去來往的宮人,很是寂靜。
辛夷起初是站在湖邊看了會兒夜色下的荷花,雖說開的不如禦花園裏的,但也是極好看的,偶爾還有鯉兒躍出水面去咬那荷花的花瓣兒。
不多時,湖面上卻忽然憑空落下一滴雨,蕩出漣漪,随後一滴接一滴,密密麻麻地落到原本平靜的湖面上。
霜葉便趕緊同辛夷一起去旁邊的涼亭避一避,雨下的倒也不大,只是等會兒還有一場正宴,辛夷只怕污了羅裙,失了禮數和儀态可不好。
只是方才喝了些小酒,如今坐在涼亭內的美人靠上,聽着旁側的雨聲,再看着檐下的雨簾,竟有些昏昏欲睡。
霜葉心思在宮裏要謹慎,謝了辛夷的好意,仍是站着。她思來想去,算算時間,前宴要不了多久就要結束,屆時萬一雨大起來,可怎麽去三清殿參加正宴呢?于是這便開口同辛夷道:
“小姐,您在此處稍作休息,奴婢去偏殿找掌事宮人要個披風和紙傘,便是一會兒雨停了,您也能擋擋寒涼之氣。”
辛夷點了點頭,霜葉随即便轉身離去。
身旁沒了人,辛夷更是覺得越發的疲倦了,她心思閉眼假寐稍許,便是來人了,她睡得淺也能瞬間醒來的。
然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便有人撐了傘來,踏上涼亭內的青石階上,腳上雲紋緞面的錦靴上,履下已經沾了些亭外的潮濕。
元憬是抛了書言出來的,方才自打辛夷出了保和殿,他心中便許多不安,眼瞅着那個餘家小公子也略有外出之意卻被他那未過門的妻子頻頻絆住,他心裏竟生出許多暢快,便不管不顧地拿了傘出來,不多時就看到涼亭內倚欄小憩的小姑娘,身旁竟連一個婢女都無。
元憬走近了,才發覺辛夷尚沒有半分蘇醒之意,心思還好是自己,若是其他于她不軌的人,可要怎麽辦呢。
元憬也坐在那美人靠上,離得并不是很近,但他微微向前傾着身子,不多時也離得稍稍近了些。
他心想着:辛夷還并不知道,早在二人沒有見面之前,他就已經在夢裏見過她了的,有着這個念想,他便總覺得,即使二人如今關系疏離,卻總歸多少是有命定的緣分在的。
——他心中着實歡喜,每見她一次,這歡喜就多一分。元憬把這些思量壓在心底,至今從未和任何人仔細提起,他不知道這是什麽感情,許多言行,只是發自內心。
她這般恬和地閉着眼,少了許多平日裏面對他的時候的清冷,他知道她是這世上最溫婉端方的女子,對他冷淡,興許只是其中有些誤會罷了。
——來日方長,他不急的。
辛夷偏頭靠在那朱紅廊柱上,好似是睡得越發的沉了,隐隐有往前傾着滑落之勢,元憬下意識便手心朝上想去接,到了半空卻又停滞,縮回手以後,又從袖子裏掏出從未用過的方帕,仔細搭在手掌上,這才慢慢湊過去,動作極輕柔的彎了彎修長的指尖,一手托住了辛夷的半個側臉,好讓她能繼續安眠。
——無妨的,這處有帷幔飄揚,他又用身子擋着,外頭的人本就稀少,即便路過了,也并不會看到辛夷;他雖纨绔乖戾,但也心知女子名節重要,只此刻這些許狂妄之念,且容他自私大膽這一回吧。
這廂——
餘洛安是好不容易才擺脫了宋錦玉出來透透氣的,白日裏在禦花園的事兒,他已聽自己那未婚妻說了,這場風波他并未參與,但宋錦玉的确是因他才争風吃醋針對辛夷的,再加上剛才在宴上,辛夷又被诟病,他心下實在愧疚難安,早便想尋了機會去同辛夷道歉的。
即便是經歷了上次那般不堪的場面,他還是心裏頭留着執念,總覺得他的阿辛姐姐不會輕易舍棄這數年情分,說的那些話,興許也只是一時意氣罷了。
只是在外頭找了一趟,都沒尋着辛夷半分蹤跡,遠遠地,卻忽然看到一個湖中央的涼亭,旁側有長勢極好的綠叢,再加上帷幔遮擋,他沒看太清,卻也分明瞧見了人影在。
心下一喜,便朝那處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芒種,吃了半個冰鎮西瓜,終于有了點兒盛夏的感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