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知鳶姑娘,我就開門見山了,先前我讓身邊丫鬟來找你之前,已然打聽清楚,姑娘膝下一個幼弟,現下生了重病;我一來是誠心想幫你,二來,也是因私事,有求于你。”
知鳶給辛夷倒了杯茶,一手攔着另一只手的寬袖慢慢推過去,聽她說完後微微一笑。
“大小姐是爽快人,既如此,不妨說說到底是何私事,若是不涉及我人身安危,單憑大小姐開的高價,知鳶自然竭盡全力。”
辛夷偏頭眼神示意了一下身邊的霜葉,小丫鬟連忙亦步亦趨地走到門邊兒守着。
辛夷收回視線,臉上稍顯凝重。
“我想讓你,在丞相一黨的官員來楚樓尋歡作樂之時,借機留意一下他們說的話和商議內容,不需多,只盡力即可,能知道多少是多少,若能從中監聽到有用的,更有其他酬謝給予姑娘。”
她頓了一頓,看着面前知鳶的面色已然慢慢端肅起來,又連忙接着說:
“不瞞姑娘說,我這樣請求您,其實多半是為了太子殿下;您是聰明人,想必不用我多說,丞相一黨同殿下不睦已久,而我又因為姨母淑妃娘娘,同殿下關系甚篤,我想幫他。”
知鳶美眉微蹙,細想了想辛夷同當朝太子殿下之間的淵源,一瞬便了然了;然她思來想去,又覺其中另有蹊跷,便開口道:
“敢問大小姐,僅是這一個緣由嗎?若單是想幫殿下,何不同殿下商量好了,尋其他更得力之人來做此事,豈不比我一介小小舞姬辦的更好?”
茲事體大,她還是問清楚了方能安心。
辛夷遲疑了一瞬,這才又開口道:
“說來——,也不怕姑娘笑話了,我辛家前不久剛被大理寺卿餘洛安退婚一事,想必姑娘亦有所耳聞吧?”
知鳶聞言點了點頭,待她一細想當初聽來時其中諸多秘聞,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有些明白了:
“莫非你方才所說的另一半緣由,是出于小姐您自己的私心,意欲連帶那丞相麾下的餘家,一并給……?”
她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辛夷點了點頭,心思這知鳶姑娘,果然和前世一般,有着七竅玲珑心,稍加提點便能想通。
“是。如此一來,我便無法去向太子殿下提起此事來籌謀,他畢竟是以後的天子,如何能同我這婦人之事攪和在一起,再者,殿下過于仁善,不到不得已的地步,他一向最是厭惡這等背後算計的事情,所以我思來想去,還是決定自己籌謀。”
“姑娘在楚樓已久,想必比我更清楚丞相一黨的官員常來楚樓的真正原因,自不用我多說;我惡極了丞相府和餘家,恨不得将其千刀萬剮,丞相又狼子野心,幾番觊觎不該想的東西,于情于理,此刻我所做的一切,都不會是無用功。還望姑娘仔細考慮,我不會為難姑娘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僅需平日裏留意一二即可。”
她說完了,面色平靜地看着知鳶,知鳶面上微笑回之,心下卻波濤洶湧。
辛夷的意思很明了了,報複餘家,進而還想找到丞相的謀劃或把柄,暗地幫助太子殿下争權奪利。
這——?
如今整個大元朝,多數女子依附于父家夫家,被退婚的女子也并非她辛夷一個,可卻從未聽說有哪個,竟能有這麽大的膽子,敢心生報複之意的。
更何況,此般謀算,于她一個女子來說,未免過于宏大且惡毒了,非常人能想到做到的。
單不說能不能實現,只是此刻太讓她震驚罷了,她實在想不到,這辛家大小姐才這般年紀,面上看着又端莊婉約的,竟會有這樣的心思。
旁的高門姑娘家的,整日裏莫不針織女紅、琴棋書畫,莫不姻緣大事、衣裳首飾,膽子破了天,也不過同夫君婆母吵兩句嘴;這辛家小姐,屬實是非同一般,知鳶努力壓下心中駭然,幾番思索,還是點了點頭。
“既然大小姐來找我了,我如今又的确有難處,自然是可以應下您的,留意一二不是難事,旁的謀劃卻是不行了,還望辛小姐體諒,我畢竟也只是個小小舞姬。”
辛夷朝她颔首,低聲道:
“這是自然,姑娘大可放心,時刻保全自己即可,據此條件下,再思慮我所托之事。”
知鳶應下,如此,此事便算談攏了,辛夷心思自己也不便多留,便起身告退,臨走前,又吩咐霜葉留下了四百兩銀票。
“這四百兩不多,但也是我辛家女眷兩個月的月銀了,姑娘如今既然急用,我便多留一百,日後若是能有可靠秘聞,自然還會有更多酬謝。”
知鳶連忙起身,但卻把多的一百兩推了過來:
“辛大小姐說的哪裏話,如今知鳶尚未給您效力絲毫,收這三百兩已然忐忑,再憑空多給這麽些,知鳶實在惶恐……”
辛夷像是早料到她會這麽說,不甚在意地柔柔一笑,複又伸手放了回去:
“姑娘不必跟我生疏,這一來,我從前也有過一個幼弟,可惜命薄早夭,如今自然是感同身受地心疼姑娘;二來,姑娘既然願意幫我,那便是自己人了,多多照拂有什麽不好?知鳶姑娘放一百個心,這都不算什麽,且瞧着,好日子尚在後頭呢。”
辛夷說這話的時候,面上看着還是那麽青雲出岫,儀态萬方,半點兒沒有方才同她交涉時話語裏的野心狠辣;知鳶不知怎麽就愣了少傾,卻不由得心底實實在在地開始相信她,信她确實有說這話的本事。
——她确如坊間相傳那般溫順端莊,卻又獨獨好像有一種尋常官家小姐沒有的,福慧雙修的氣運。
命好,自己也聰慧得很,待她又多有善意,她心知自己這是遇到貴人了。
說起這京城校練場,原本乃皇室宗親子弟和五品以上官員子女才可進入的武校,平日裏閑散着,這才一應用來訓練将士,時日久了,孝恭帝并未怎樣制止,便算默認,也是因着那些嬌生慣養的高門貴族子弟少有願意來這裏吃苦的,孝恭帝不忍荒廢罷了。
但話是這麽說,還是給這些公子哥們留了一席之地的。
元憬從前在平南封地時,便慣愛擺弄這些兵器刀棒的,後來來了京城,頭一個去的不是書院反而是這校練場,只可惜沒玩兒多久呢,就跟那九品小官的小庶子打瘸了,被平南王軟禁在府內。
如今好容易又來了,自然是耍了個痛快,把連日裏心中的不快郁悶都發洩出來,和幾個将士切磋,打的灰頭土臉的,直到肚子餓了,這才想起回府這事兒。
緊趕慢趕地騎馬回去,快到王府門前了,卻瞧見不遠處那車前挂着辛家牌子的馬車從眼前駛過去。
那馬車上的裝飾帷幔他有些眼熟,思來想去,可不就是當初頭一回見到辛夷的時候,她坐的馬車,這幾天見面盡看着人了,都沒怎麽在意這馬車。
明明慢走幾步就能到王府了,他卻驅馬加快速度,緊跟在那輛馬車後面,愣是越過了平南王府,徑直跟到了尚書府正門前。
尚書府門前栽了些綠竹和黃山松,好像這京城确有此風潮,許多達官顯貴和書院私塾,門前皆會栽種這些。
現下正是寅時,日頭有些落低,元憬單騎在馬上,停駐在距尚書府正門數十丈開外,靜靜地看着辛夷下了馬車,蓮步輕移,經過那一小片門前竹叢,光照竹影斜,盡斑駁在她的廣袖和靡顏之上,煞是好看。
明眸善睐,弱柳扶風。
他呆愣些,又魔怔般想起之前那些隐秘地,不能宣之于口的怪夢,當時只覺詭異心煩,如今想來,不知怎的竟多了幾分桃色臆想,須臾間又是紅透了耳根;畢竟年紀小,許多東西不會壓在心底,想着什麽,都盡顯在面上。
——少年思春,多惹紅塵,入羅帳,慕紅顏。
這些一應和情窦初開沾邊兒的事兒,竟都同辛夷相關,也怨不得,他每每面對她,總是諸多心思。
元憬低下身子,手中馬鞭輕揚,又策馬往前走了幾步,卻于半路堪堪停住,元憬回過神來,略有些懊惱:
——方才好幾個時辰都在校練場,如今身上正是不幹不淨地,如何靠近人家姑娘,豈不白白遭人嫌棄?
但看都看到了,再轉身回去,又總是心有不甘,元憬思來想去,還是遠遠地,高聲開口:
“辛夷妹妹——”
辛夷現下已然上了高門臺階,突聞此言,同身旁的霜葉兩人一道轉過身來,就見元憬背逆着光,張揚地笑着,一副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模樣。
辛夷愣了一瞬,随即便福身行禮,元憬彎着眸子,又繼續道:
“不必多禮,我不過路過此處,看見妹妹了便喚一聲罷了,妹妹趕緊回去吧。”
辛夷心下微嘆,這人可真是,走到哪兒都能看見,三不五時地,就要在她面前出現一次,又幾次三番不顧她的冷臉,便是這種不甚重要的場合,見着了也要喚一聲才肯罷休。
——屬實冤家路窄。
作者有話要說:元憬:別問我是怎麽喜歡上她的,問就是莫名其妙做了點兒缱绻情深的夢,恰好後來見到的當事人小姐姐又很好看(隐形癡漢臉.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