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辛夷眼瞅着元憬又沖她笑了笑,低聲斥了馬兒,連人帶馬轉過身的時候,他還回頭看她幾眼。
辛夷忽然覺得,前幾日不該認為他有些讨喜的,果然他又開始有那種顯得不大正常的行為舉動了。
前世的時候,她就害怕他這樣,明知他許多時候沒有惡意,但總是因着性格原因,三番五次地出現隔閡,以至于後來連相敬如賓都做不到了。
但如今她鐵了心絕不同他沾染半分,只要她不糊塗,他即便又同前世那般不通情理,也沒有辦法再強娶于她了;思及此,辛夷這才心裏稍稍安定了些,眼瞧着元憬的馬已走了很遠不見背影,她短促地舒了口氣,轉身踏進尚書府內。
弄玉小築在尚書府并不算偏僻,但很靜谧,辛夷和霜葉進院的時候,阿蠻正在侍弄院子裏的花,前不久新栽的茉莉已經開了細小的花苞,院子裏暗香浮動,辛夷看了倒是心生喜愛,想起前不久讀過的書,說這花也喚萼綠君,名字極雅致,又像初出香閨的女子一般,輕盈雅淡。
阿蠻瞧見小姐回來,連忙放下手中的撒壺,面帶喜色,急急地迎過來:
“小姐可算回來了,讓阿蠻好聲等呢。”
辛夷略有些不解:
“等我做什麽,晨間不是已交代了,午膳時不回來了嗎?”
阿蠻趕緊搖頭,側過身子示意辛夷看大開雙門的堂內:
“不是的小姐,是東宮來人了,送了好些東西來與小姐,方才周姨娘也來,聽說您沒回府用膳,說回去做些好吃的,待您回來了通報一聲,讓您去她院子裏用。”
話音落下,辛夷了然地點了點頭,只是思慮一二,又像是想起什麽,随口問道:
“元貞哥哥派人來,除了送東西,沒說別的些什麽吧?”
——總歸也是有些心虛的,她倒是挺怕元貞知道她那些算計的,一來是尚未成事,難免讓他覺得她一個閨閣女子心思如此重,二來也是怕招他厭惡。
太子待她自然是極好,如此一來顧慮也就多些,說到底也有一半是出于幫他的考慮,然現下時局未定,還是不要被他知道的好。
阿蠻卻笑得更歡喜了,襯得那張圓潤的小臉越發溫軟起來:
“小姐怎麽知道東宮的人還交代了旁的?來的掌事太監,就是從前每次都來的那位公公,同奴婢說,下月元宵宮宴,小姐定要仔細打扮,屆時容光煥發地去了,太子殿下便要私裏向聖上開口,為您相看京中其他品貌俱佳的高門公子了。”
辛夷這下微微皺起了眉,她打心底是有些不願的,若是元貞去求,十有八/九會讓她高攀,她卻不想,只願自己看了心中歡喜的,不需多顯貴,只需待她好又能互相敬重舉案齊眉的,才願嫁去。
但現下元貞既已派人來傳話,興許也有宮裏皇後娘娘和她姨母淑妃的意思,這便有些麻煩,并不好直接拒絕的。
她擡步往堂內走,心下微嘆,思來想去,還是只能暫時擱置,等到時候不要太過豔麗惹眼,然後走一步看一步吧。
如今其實已過了午膳的時候,不過辛夷記得方才阿蠻的話,那周姨娘還苦苦等着她呢;此間下午已過半晌,辛夷便換了身留仙裙,讓霜葉去小廚房用些飯食,單帶着阿蠻一道兒去了周姨娘處。
好些日子沒來了,倒是徒增許多親切,她記起自己幼時,周姨娘初初納進府裏,那時候阿溯剛剛過世,母親雖為了辛家的血脈往父親房裏添人,可其實并無人在意這位小娘子的日子過成什麽樣,爹娘态度平淡,其他人也莫不只顧唏噓着府裏嫡長子辛溯的夭折。
她那時候還小,只偶爾能在府裏看見她一兩次,平日裏卻從不見她出院,過了約摸兩年,幼弟夭折的痛楚慢慢被壓在心底,辛夷時不時也會像從前那樣,圍着母親哄她開心;有好幾次,周姨娘來請安,瞧見這一幕,都默默地坐在椅子上無聲斂眸,辛夷心細,分明瞧見了她眼裏的愛憐和失落。
宋氏自然也看到了,待周姨娘請安走後,她抱着小小的辛夷,輕撫着她的頭發,同她低聲地解釋:
“周姨娘她沒有孩子,往後你見了,同她多說說話,母親瞧着,她很是喜歡你呢。”
辛夷那時不解,周姨娘明明進府兩年了,卻聽說從未侍奉過,而且也未給她生個弟弟妹妹什麽的。
“為什麽呢,為什麽周姨娘沒有孩子?我看別的夫人姨娘,都有孩子的,姨母有元容妹妹,皇後娘娘也有元貞哥哥。”
宋氏聽罷一愣,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什麽也沒說,只是苦笑着又把她摟進懷裏。
又過了大約一年,辛夷到了知事的年紀,才慢慢知曉了其中隐秘:母親不能有孕了,一個高門正頭夫人,膝下沒有嫡子傍身,又不給夫君納妾來開枝散葉,是要遭人诟病的;可她的父親固執,執意不碰這納進來的姨娘,宋氏心思那就悄悄把姑娘送出去,好教人家重新嫁人生子,旁的嬷嬷卻又說:府裏沒有妾室,您又不能生育,時間久了,外人恐要編排您了,周氏性情溫順好拿捏,又只是普通人家,不如留在府裏,好好待她就好;說難聽些,就是掩蓋宋氏無法再生育的擋箭牌。
這事兒,辛夷的爹娘,包括府裏所有清楚內幕的下人,都默認并嚴絲合縫地捂了下來,果然這京城內外無人提過這辛夫人無子之事,即便議論起來,只說正頭夫人是生過兒子的,是那妾室不會生罷了,這才留住了辛夷母親作為大家女眷最後的體面。
辛夷覺得無奈又心疼。
她是無法幹涉長輩這種決定的,更何況那是她的生身母親,好在府裏下人得了老爺夫人的意思,幾乎把周姨娘當正室娘子一般敬着,一應花銷住處,也皆安排到和宋氏一樣的規格,也算對她的補償。
辛夷後來便時不時會去周姨娘的院子,她起初看到這個小姐時顯得驚喜又無措,後來時日久了,兩人越發相熟,她心裏想開些,便把辛夷當自個兒的女兒愛着,全了點兒膝下無子的遺憾。
魚湯熬的濃白,小菜也是色香味俱全,周姨娘早便用過午膳了,現下只坐在辛夷身邊給她布菜,時不時聊幾句閑:
“姨娘聽說,不久前來家裏拜禮的平南王妃,她那個嫡長子,名喚憬世子的,也在那個岳麓書院念書?”
辛夷手中湯勺一頓,有些不解怎麽周姨娘突然問這個,她一向只管給辛夷送些吃食糕點,偶爾得了稀罕的首飾也會給她,卻因着自己的身份原因,從不過問和辛夷的婚姻大事有關的一切事宜的。
“是——,母親當時提了一嘴,平南王妃便屬意讓憬世子去岳麓了。”
她低下頭喝湯,狀似不經意地回答道,心下卻有些微驚,周姨娘問這些做甚,莫非爹娘真的那麽看好元憬?
但周姨娘好像并非極其熱衷這個話題,僅提了這一句,看辛夷也沒多熱情的樣子,轉而就說起了其他的瑣事。
辛夷這才稍稍松了一口氣,也不怪她敏感,實在是重活一世,她做什麽都免不得心中仔細斟酌衡量,生怕哪裏行差踏錯。
一餐飯結束了,臨走前,周姨娘又吩咐丫鬟拿來一個繡籃,從裏面拿出一小摞像是帕子的物件兒,交到一旁的阿蠻手裏。
“姨娘知道你平日裏不愛做這些女工,前不久你母親賞了我一匹好料子,我拿一半兒做了夏衣,另一半全做了這四方小帕,繡了好些你喜歡的花兒鳥兒的,你備着用,不夠了就來管姨娘要。”
她說着,又笑了笑,摸摸辛夷的手,一臉愛憐。
“姨娘平日裏閑着也是閑着,就做這些打發時間,你不用覺得麻煩,你來找了,姨娘還覺得歡喜呢。”
辛夷心下感動得很,趕緊點了點頭,又謝過周姨娘,這才同阿蠻一道兒回了弄玉小築。
這時候天已經有些昏暗了,辛夷半道兒還同阿蠻調侃,說全當方才吃了晚膳了,回去院裏做的,就讓霜葉和阿蠻吃好了。
主仆倆笑笑鬧鬧地回了院子,好不惬意;另一邊兒的平南王府,元憬剛用罷晚膳,又沐浴過後,這時正坐在榻上翻看白日裏從辛夷處借來的那本書。
光線有些昏暗,他便喚了書言,又多點了兩盞小燈放在榻邊。
後來約摸是有些困了,巳時過半刻的光景,書言悄悄地進屋,發現世子爺已經睡下了,手裏還握着那半卷起來的杏黃色封皮的詩集。
他過去幫元憬蓋上薄被,手裏的書也慢慢抽出來放置一邊,随後熄滅燈盞,做完這一切,又悄無聲息地退出去,屋裏霎時一片靜谧,外頭的月光也慢慢順着門窗撒進屋內的實木地板上。
屋裏熏了安神香,元憬睡相還算不錯,呼吸綿長輕淺,倏忽卻微微皺起了眉,閉着眼睛,眼睫都開始輕顫。
身子幾番輾轉反側,卻又像是夢見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呼吸猛的開始有些急促起來。
半盞茶的功夫,榻上已然響起好幾次布料摩擦的窸窸窣窣聲,床上的人好像睡得很不安穩,映着皎白的月光,他額上甚至冒出了些細汗。
——元憬不知道這個情景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反正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平日裏總是對他一臉淡然的辛夷,這時卻媚眼如絲地坐在他懷裏,
衣衫半褪,香肩欲露。
作者有話要說:元憬:哇哦,人生中第一次的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