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書言趕緊越過殿閣幾排座位走過去,用方才得空兒去浸了井水的帕子敷在元憬手上。
周夫子見書言過來,又看了看元憬手上的紅腫,想是也心知打的有些過了,面色緩和了些許。
“珩止,老夫希望罰過這一次,你能真正長記性,往後切勿再犯。”
元憬立刻便低頭應下:
“學生記住了。”
周夫子滿意地點了點頭,掃視了桌面一番,最終從一摞書裏挑出一本,
“這份《涼州詞》拓本,乃前朝鐘老先生的孤本,你拿去細細抄了,下回休沐日前交與我。”
“……”
元憬已然愣住,薄唇輕啓,卻并未開口,看着靜置于木桌上那足有兩指厚的抄本,再也歡騰不起來了。
“夫子,這般厚,全……全部都要抄嗎?”
他都有些懷疑自己耳朵出問題了,雖然知道周夫子不如平南之地那邊的夫子寬厚,但這麽厚的書,他還從未抄過,這可如何是好?
元憬話音剛落,辛夷手中的筆尖一頓,墨汁滴落在宣紙上,她渾然不覺,她未擡頭,僅聽着不遠處元憬先是驚詫後又賣慘求饒的聲音,不知怎麽,她控制不住地低頭側目,嘴角也微微勾起。
——可真夠新鮮的,元憬知不知道他往後會成多麽蓋世無雙的男人?即便性情如何暴戾桀骜,卻天生長得一副好顏色,更有着僅次于太子和他父王的尊貴身份,更別說日後承襲王位領兵打仗,玄袍加身後的風華絕代。
當初有多少京城高門意欲攀附,誰都沒想到最後嫁給他的人會是她,可即便如此,還是不少人家,盡盯着她這不識好歹地早日惹了他的厭棄,好把自己的女兒往王府裏塞的。
可惜,她到死,在這平南王府裏,元憬也只有過她一個女人。
辛夷思緒回歸,放下手中的毛筆,擡眸看着不遠處還在低聲跟周夫子掰扯的元憬,少年原本還微有底氣地為自己争辯着,中途卻好像是察覺到她目光的注視,慢慢安靜下來,只乖巧地聽着周夫子的訓斥。
——辛夷心裏便忽然生出許多熟悉和悵然,他還是那般,人前陰戾冷冽,在她面前卻永遠都表現的笨拙無措,讨不了她的歡心,比打了敗仗還難受,喝幾壇酒都不舍得高聲同她說話的,任何時候,只消她一個眼神過去,張牙舞爪的人,瞬間就沉寂下來。
這輩子的憬世子,倒的确比當年的元憬要讨喜的多;還未長開的少年啊,終究只是意氣風發,沒有令人畏懼的氣勢,她看了他這麽些糗事兒,每次都一笑置之,竟都快忘了前世他那些殺伐果斷了。
辛夷收了筆,又把面前的臨帖仔細卷起放進書箱,霜葉已經察覺她的意圖,眼疾手快地從後排走到她身邊,也幫忙收拾起東西來。
元憬這時已經被周夫子放過了,經過方才一番保證,整本的《涼州詞》減至半本,元憬現下幾個大步跨過來,徑直走到辛夷座位的前方,攔住了已然轉身的二人:
“辛夷妹妹。”
辛夷聽了,下意識便依言扭過頭來,後整個身子轉過,正面對着元憬,眉目柔婉:
“世子爺還有什麽別的事嗎?”
她說話不緊不慢地,然元憬卻敏銳地聽出她語氣中和以前的不同,好像是少了那麽兩分疏離,更溫和了些;便僅是一個猜測,卻也足夠他歡喜的了,想想方才現在周夫子旁側挨罵時,他分明看到了辛夷低頭淺笑的模樣。
認識這麽久了,少有見她展顏的時候,的确當的起坊間所傳聞的仙人之姿四個字,教他當時都看呆了。
莫非,她也并非全然厭煩于他的?換言之,兩人之間的關系,興許還有圜轉的餘地。
這便急急慌慌地過來了,可喚了一聲辛夷妹妹,他卻又突然不知該說些什麽了。
貿然亂說,只怕又要惹她不悅,思來想去,元憬看到霜葉懷裏抱的書箱,心生一計:
“辛夷妹妹,我有件事想勞煩你,不知妹妹可有閑暇?”
辛夷不知道他想做什麽,可心裏實實在在少了許多總想疏遠他的情緒,且正好因着知鳶一事,她心情正是不錯,當下便福了福身:
“世子爺開口,辛夷莫敢不從,但還請您先講明,我也好衡度一下,能否幫得上世子。”
元憬正了正身子,眼梢間盡是淺淺笑意:
“不是旁的,想必也不為難辛夷妹妹,只是方才教妹妹看了笑話,我未聽夫子講的學問,回去後又要騰出時間來抄書,只怕沒空再溫習今日的功課了,可否請辛夷妹妹幫忙一二,借給我你的書,看上一看?”
辛夷原還以為他憋了這許久,能憋出什麽話來,竟僅是借書罷了。
“世子有這份上進心,自然是好的,我也願意略盡綿薄之力。”
她便斂了雙眸,側身打開霜葉捧着的小書箱,從內裏拿出那本封皮精細,一看便是姑娘家的,整潔周正的書來,遞與元憬,一旁的書言眼疾手快,忙不疊接過。
“如此,我這便告退了,世子爺好生溫習,莫要辜負了周夫子的期望才好。”
元憬連連應聲,待辛夷矮下身子告退,直和身邊的丫鬟走出很遠,連背影都快瞧不見了,書言實在受不了,出聲提醒:
“世子爺別怪奴才多嘴,辛小姐已走遠了。”
元憬這才悻悻地收回視線,轉身狠狠地瞪了書言一眼,伸手就去奪書言手裏那本書。
書言受了委屈,撇了撇嘴,還得巴巴兒地越過兩道屏風中間寬縫處,過去給主子收拾東西。
“世子爺,您如今在書院出了醜,回府後王妃若是知道了,只怕又要罰奴才了。”
着灰藍色布衣的小厮現下一臉苦色,小聲地同元憬抱怨着:
“您也真是,奴才那會兒看的真真兒的,您就是瞥眼去看辛家小姐了,這才沒能聽清夫子講了什麽的,您從前不是說,并不喜辛小姐那副冷淡做派,如今這般又是為何?”
還犯了錯挨了板子,只怕回了王府,殃及他書言也要挨罰喽。
元憬一瞬就佯裝冷臉,不着痕跡地輕輕撫了撫那本書,好像還似有若無地萦繞着些姑娘家的脂粉氣息。
“你懂什麽?本世子如今也不喜任何人的冷淡做派,又不單是指辛夷妹妹一個人;再者,你瞧着本世子如今多歡喜了嗎?盡用你那雙眼珠子随意揣測主子!”
書言聽了又撇嘴,心裏直翻白眼,
——您那不叫多歡喜?您就差沒把您那一雙眼珠子黏到人家身上去了,您還嘴硬?
元憬把自己個兒的書箱裏雜七雜八的東西皆拿出來扔在一邊,把那本書小心地放進裏頭的夾層,還小聲嘟囔着:
“本世子不過是瞧着辛夷妹妹學的仔細,欣賞她知書達禮罷了;若當真像你說的那般,才是不得了,你瞧她,生的那麽好看,竟活像能勾人魂魄似的……”
他頓了頓,少傾又稍稍加重語氣:
“本世子……本世子才不喜歡這樣的。”
——是真的勾人,越是一副冷淡模樣,如那天上高潔的谪仙一般,就越是讓人心生向往,欲要拉下凡塵占為己有的那種。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信嗎?反正書言低下頭去翻了翻白眼,怎麽也不信。
“行——,世子爺您說什麽就是什麽,您趕緊收拾收拾,午膳時間了,奴才怕您餓着,咱們還是趕緊回府的好。”
元憬不以為意,起身後把順到胸前的墨發揮到腦後,像是心情不錯,頗有些春風得意地:
“如今入夏,本世子沒有胃口,你且護着這書箱自行回府,本世子要去校練場找人切磋切磋,許久未動弓箭兵器,手都生了。”
言罷,還未等書言回話,自顧自轉身去了後院,問書院管事借了一匹馬;這廂書言還沒來的及攔下,已然是一番塵土飛揚,人早就走遠了。
——果然還是那個任性放縱的憬世子,和當初在平南封的時候那樣,半點兒沒變;書言嘆了口氣,心裏估摸着,除了當今聖上,也不知還有誰能治得了這小祖宗。
辛家的馬車到楚樓的時候,正門還人滿為患,前來接應的丫鬟引着馬車去了後門,從後院進到姑娘們住的閣樓。
知鳶此時尚且還是楚樓的搖錢樹,住的閣院是單她一人有的,倒是也省去了不少麻煩。
約好的地方是知鳶姑娘的閨閣,辛夷甫一進去,就看到那張熟悉的臉,但現下二人并不相識,她瞧着辛夷,還是一臉陌生。
辛夷如今但凡看到一個前世的故人,就免不得心下感慨一下,是懷念,亦是慶幸。
“知鳶姑娘妝安?我便是前不久派丫鬟來的尚書府辛夷,現下如約來尋你,是有要事相商。”
那知鳶立刻就起身來迎,行罷禮後,引辛夷坐下。
“早前便聽聞辛家小姐姿容昳麗,如今一見,果然傳言不虛。”
知鳶柔柔地笑着,溢美之詞張口就來,又着海棠色的千褶百疊裙,通身做派,絲毫不輸辛夷這個高門小姐。
辛夷心下微嘆,再次确定了心中所想:兩相互利,絕不叫知鳶再淪落到如前世那般的境地,也算是全了從前那些微的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