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于是當白發須眉的周夫子坐到上首的位置時,元憬垂着頭,約摸自個兒當是這整個堂內最心虛的那個了。
所幸周夫子只是抽驗,學生這般多,他幾次眼神掃過元憬,都并未提及他的名姓,想來這周夫子當也是對這憬世子的做派名聲略有耳聞,現下便有些許觀望之勢。
元憬松了一口氣,偷偷瞥眼去看屏風後的辛夷的身影,心裏暗下決心,下次絕不這樣了,定要好好完成功課,不定還能在辛夷妹妹面前出一次風頭,也好叫她知道,他也并非外頭傳言的那般草包的。
抽驗結束後不多時,元憬本還極認真的聽着,另在書上寫寫畫畫,時不時地還能偷着間隙轉頭去看看辛夷;只周夫子幾次擡頭,卻都瞧見元憬側着臉不知在看什麽的模樣,也是他倒黴,認真聽授的時候周夫子沒看到,走神偷懶的時候夫子卻一逮一個準兒。
當下那周夫子心下便多有不悅了。
他在這岳麓,向來便是以嚴厲著稱,頗受學生尊崇的,他的課,從來就沒有哪個學生敢如這憬世子這般,又是走神又是劃水,即便一開始忌憚他的世子身份,此刻那刻板學究的脾氣上來了,也管不了這三七二十一。
“珩止。”
這頭一聲,可能是周夫子年齡大了聲音低,元憬又是聽慣了別人喚世子或憬世子,當下并未立即應答;待堂下所有學生,聽不到有人應夫子,紛紛左顧右盼後又一齊看向元憬的方向時,忽覺氣氛不對的元憬,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上首那個嚴苛無比的周夫子喚他了。
為師者,向來是用來敬畏的,元憬雖知內心談不上“敬”,但古往今來無人能逃過的“畏”,他卻也是有的。
着殻青色交領袍的少年只得慢慢直起脊背,站起身颔首致意後,擡頭看着不遠處直勾勾盯着他的夫子:
“學生在,但聽夫子教誨問詢。”
周夫子淡淡地瞥他一眼,垂下眼簾看向手裏的書,聲音滄桑渾厚地開口道:
“我方才講《漢樂府詩集》,你便同在座說說,講到第幾卷第幾節了?”
“若如此簡單的問話你都答不對,老夫可就曉得方才你是沒仔細着聽,屆時老夫可不會管你是什麽尊貴無匹的憬世子了,須知這天下的書院皆是此般規矩,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既拜我為師,我自有教導你的道理。”
元憬一聽就知道自己方才是被逮了個正着,可不巧的很,他單知道是在講《漢樂府詩集》的第七卷,卻也并不知曉具體是哪一節的。
整個殿閣一片靜默,元憬須臾之間用餘光打量屏風後的辛夷,卻發現她并未像其他人那樣轉過頭來看着他,而是自顧自地低頭寫着自己的。
不免又是一陣無奈,環顧了四周,也沒一個人同他使個眼色什麽的,興許是這周夫子果真十分嚴苛,也無人敢私下搞這些動作,元憬便知不能像從前在平南之地的書院那般為所欲為了。
這裏沒有附庸他父王的小官子弟,只有跟他不甚相熟的同窗。
元憬便只得硬着頭皮:
“回夫子的話,是第七卷,第……第三節 ……”
話音剛落,堂下瞬間一片低低的哄笑,元憬眸色一沉,已然知曉自己答錯了。
果然,周夫子一臉不虞,拿出桌角的木戒尺,重重地擊在面前降香黃檀的矮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後,霎時整個堂內便安靜下來。
“成何體統?”
周夫子低聲怒斥,只不知是訓斥其他學生,還是單訓斥元憬一個的,左右他此刻臉上已經叫羞慚覆蓋,微垂着頭,耳朵尖兒都發熱泛紅了。
然這個時候,旁側咫尺之遙的辛夷,還是沒轉過頭看他。
“珩止。”
元憬聞言立刻回過神來:
“學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