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書言不敢再吭聲了,方才便沒有護主,世子爺只怕心裏是生他的氣了。
他也是無奈,從前便出過這樣的事兒,他倒是一馬當先地護着世子爺,結果王妃娘娘治不了世子,卻實實在在能治得了他的,趁世子爺出府了,随便找個借口,正經狠狠地打了他一頓板子的,等世子爺回來知曉了自然雷霆大怒,卻也對自己的母妃絲毫沒轍。
一場鬧劇此刻方才停歇,書言原以為要挨好一頓罵了,結果掃完地擡頭一看,世子爺早就重新坐到書桌前,心平氣和地繼續畫那張畫了。
“世子爺,您不沐浴一下趕緊歇下嗎?明日還要早起去書院的。”
元憬連眼皮都沒擡一下,對他的話不甚在意地:
“本世子方才被污了眼了,要畫畫美人兒,否則恐要郁結于心;只剩不多筆畫了,待我畫完了再去沖洗也不遲,你且退下吧,不用守着了。”
書言像得了大赦一般,趕緊應了,躬身退了出去,只留元憬一人。
大概一刻鐘左右,他點上最後一抹朱砂于畫中美人兒的唇上,便放下手中的毛筆,細細端詳起來。
其實用時較短,而且沒有本人在此,他功力不夠,只靠想象如何都畫不出其中真正神韻,只得五分形似。
眼睛看着,腦子裏想着,元憬不知怎麽思緒飄遠,又想起白日裏機緣巧合下,看到的辛夷的足踝。
他眼神慢慢怔愣起來,顯然陷入心中所想無法自拔了,不多時眼尾便有些潮紅,連帶着臉頰和耳根處,都漾出了這個年紀的少年獨有的嫩紅。
平南王妃說的不錯,這個年紀的男人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自看過那般隐秘盛景,他只消一想起來,內心便覺無法自持,不敢深思,只怕要陷得更深。
元憬猛的回過神來,迅速地把手中的宣紙卷起,用緞帶紮起,好聲存放于身後的木架處;這才腳步略有些慌亂地走出屋子,朝着平日裏沐浴的廂房而去。
餘府,扶雲苑。
餘洛安方才在松竹的侍候下沐浴了,又換了一身幹爽衣裳,現下卻是精神不濟,頗有些癔怔地坐在軟榻上,又開始如前幾日那般,捧着那個盒子出神。
松竹在一旁看着,只是心下微嘆,他伺候公子不久,也并不清楚他那些前塵舊事,只是覺得惋惜,他心知公子是城府極深的人,眼瞅着他一步一步,爬到如今無數人豔羨的地位,近來卻好似被什麽瑣事纏身,時不時便如此模樣,再沒了剛到餘府時的意氣風發。
松竹走過去,躬身向他道:
“公子,夜深寒涼,您還是早點兒去歇息吧,如此幹坐在這裏,煩心事也并不能解決的,不若休整好了,再仔細想想法子?”
他是個手腳粗笨的,也慣是沒甚學問不怎麽會說話,也并不知餘洛安所困為何,僅是下意識勸慰罷了。
可餘洛安聽他最後一句,卻忽然眼前一亮,像是想起什麽來,他擡着頭,臉上略有些期冀:
“松竹,我且問你,這世上萬事都有法子可解,對嗎?即便是從前犯的錯,日後改正了,且加倍地償還了,便沒有執意不原諒的道理,對嗎?”
松竹聽了,微微皺起眉頭,略有些遲疑地道:
“回公子的話,松竹眼皮子淺,并未見過多少人情世故,但照理說,您方才說的,應當是對的吧……”
餘洛安此時根本沒有深思他這話的不确定性,已然是一副醍醐灌頂之相,面上欣喜過望,垂下眼睑,低聲呢喃:
“對,就是這樣的,這世上人人都會犯錯,生來便沒有完美之人,如今我認了錯,只消日後多加補償,姐姐她慣來心軟,她說的是氣話,她不會不要我的,她不會……”
餘洛安突然笑了起來,方才的頹靡一掃而光,像是終于在一片困境中柳暗花明,他又有了繼續下去的渴望和動力。
等他日後大權在握,再求娶于她,講明一切以後,辛夷自會體諒他的,屆時他便可圓滿,再不必像今日這般痛苦了。
想通了就好,餘洛安迎着松竹的目光,從榻上下來,又把那個盒子珍重地放回到櫃子裏,轉過身低聲道:
“你先回去歇息吧,今晚不用守夜了。”
松竹恭恭敬敬地應了,退後幾步,最後出去把門帶上。
一切又歸于寂靜,餘洛安躺下來,想着從前和辛夷在一起的日子,心頭略得了些安慰,勉強有了些困意。
翌日一大早,尚書府內的奴仆便早早地晨起,準備好伺候主子的事務,陸陸續續忙碌起來了。
辛夷剛起便聽霜葉傳,說是周姨娘身邊的丫鬟送來了她家主子親手做的早膳,正在正廳侯着呢。
辛夷便趕緊梳洗一番,出去親接了那食盒,賞了那小丫鬟些銀兩,打發人走了。
吃着飯呢,霜葉又捧上來一小碗顏色鮮亮的湯來,遠遠地就聞到一股姜味兒。
“小姐昨日準是不小心吹着風了,晨間還聽您咳了兩聲,奴婢就熬了這姜湯來,小姐喝了,且小心将養着吧。”
辛夷其實并不大愛喝的,這湯味道并不好,喝下去身子倒是舒服了,口中卻總是一股姜味,她很是不喜。
霜葉見狀又端過來一瓶蜜餞,琉璃瓷瓶裏,盡是單看都覺得香甜的蜜金桔和八珍梅。
“這蜜餞果子,也是周姨娘送來的,說是前些日子便開始做了,如今糖霜入味,特送些來給小姐嘗嘗,周姨娘心思細發,小姐您但凡愛吃些什麽,她都一應記着的;您喝了這湯,也好嘗嘗這蜜餞去去澀味兒。”
辛夷只得端起小碗兒,頗有些慷慨就義的意味,一股腦喝了罷,趕緊往嘴裏塞那甜果子。
霜葉在一旁看得直笑,說話間又把桌上的碗盤撤下去:
“小姐當真是不愛喝這姜湯,難不成竟比藥湯還要難喝嘛?那般苦的藥小姐喝了都面不改色的,偏喝這個總是為難。”
辛夷也随着她笑,想來是吃了愛吃的東西,心下正歡喜着:
“你如今倒是會同我貧嘴了,小心我不高興了,罰你不許吃飯。”
主仆倆說着說着,便玩鬧開了,一旁的阿蠻默不作聲地,将辛夷的書箱一應整理好,這才笑眯眯地走過來,遞到霜葉懷裏:
“小姐,您該去書院了,現下時辰也不早了,早點兒啓程,路上可不必急。”
辛夷便應聲,随後和霜葉一道出府,坐上馬車,同往日那般往書院去。
路上辛夷閑的無聊,同霜葉唠嗑,主仆倆對于昨天發生的事情只字不提,只說了幾則京城近來的趣聞,後又低聲提到那楚樓舞姬知鳶的事兒:
“小姐,奴婢去見了她,她倒是願意和您見上一見,只是生怕您是诓害她,要我報上您的名號來,我便聽您的吩咐,将您的身份告知于她了。”
辛夷現下已經斂了眸中神色,恢複成平日裏的沉靜模樣,聽聞此言,顯然是滿意極了:
“做的不錯,待今日下學了我便去楚樓一趟。”
霜葉點了點頭,複又端坐身體,只安生等着馬車到地方停下。
因着昨日下了雨,現下天晴了,官道的青石板上還是有許多水窪,霜葉小心地扶着辛夷,避免髒了她的裙擺;行至正廳處,殿閣三面帷幔已經收起來,正中間的屏風也擺整齊了。
不知怎的,辛夷一眼就看到正在奮筆疾書的元憬,還有他身邊那個小仆,霜葉也瞧見了,噗嗤一聲笑出來:
“依奴婢看,世子爺大約是沒完成昨日夫子布置的功課,如今在趕;可巧兒,今日的夫子是周夫子,最是嚴厲的緊呢。”
辛夷倒是想同旁日裏那般漠然處之,然發現自己卻做不到,須臾眼裏就多了幾分笑意;實在是同前世她印象中的元憬差別太多,她哪裏想得到,少年時期的元憬,竟是這般模樣的?他莫不是,一向都膽大包天的嘛?
等辛夷同霜葉一道兒坐到位置上,隔着一道屏風,元憬餘光看到辛夷來了,突然停下手中的筆。
“妹妹妝安?”
“辛夷妹妹今日怎來的比平日晚了些?我都坐下好些時候了。”
辛夷目不斜視地把紙筆書籍從書箱裏拿出來仔細擺在桌面上,語氣無甚波瀾地回應道:
“世子爺有這個空當同我聊閑,倒不如抓緊時間将昨日夫子布置的功課趕緊做完,須知今日授課的乃是周夫子,他有多嚴苛,自世子爺剛來我就同您說過了。”
元憬聽罷,一噎,攢了一肚子想同她說的話頃刻間煙消雲散,指尖捏着筆杆兒,一時之間竟不知該接什麽;
“本……本世子并未……只是多多習些字罷了,一直記得辛夷妹妹的囑托,有仔細完成功課的。”
書言左看右看,原本還不明白世子爺為何信口扯謊,還說得這般磕巴,便是承認自己沒做誰又能奈他何?可瞥過眼瞧見屏風後僅能看見一個身形的辛家大小姐,突然好像心裏明白了些許。
辛夷此刻便輕笑一聲,聽得元憬心頭直顫:
“如此這般是最好,世子爺便趕快将功課準備好,迎接夫子的抽驗吧。”
元憬悻悻地吶吶了兩聲,轉過頭皺眉呲牙地看着書言,一臉苦色。
就是因為知道周夫子最為嚴苛,所以方才緊趕慢趕地做功課作業來着,結果辛夷來了,隔着屏風看的再是清楚不過,他不敢動筆了,不想丢面兒是一,誇下海口是二,如今只能祈求老天,等下周夫子抽驗的時候莫要抽到他,否則挨打受罰是小,在辛夷妹妹面前丢人才事大,往後還如何擡得起頭來?
作者有話要說:好久沒聽到彩虹屁了(瘋狂暗示)哪位小乖乖高低整兩句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