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元憬仍是不解,他自然也是想不通,一個小小庶子,得了這樣好的親事和未婚妻,何故要一手好牌打的稀爛,既丢了名聲,又丢了姻緣?
“世子您不清楚,我更是不懂啊;也是今日,才剛得知這其中彎彎繞繞的緣由,”
“那餘家子是個會算計的,不知怎麽剛回去就取得了餘章遠大人的寵信,帶着四處結識京中貴人,您又不是不知道,那餘家慣是依附着丞相的,也是他走運,丞相嫡次女不知怎麽瞧上了他,這兩相對比,他便當即退了同辛家的婚約,這才光明正大地得了聖上的賜婚,同那丞相之女訂下親事。”
元憬這下再畫不進去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力氣稍有些重地放到桌上,發出些不小的聲響。
“竟有這等事?那餘家公子便是德行敗壞成如此模樣,如何還能入了聖上的眼,又是賜婚又是提拔的?”
元憬已然微微瞪大雙眸,頗有些不敢置信的意味,他原本還心思自己品行并不如何,然和這個餘家小公子一比,方知什麽叫人外有人,一個少年郎,心思如何腌臜陰毒到如此地步,步步算計,盡踩着無辜的姑娘家上位了?
“世子您有所不知,那人雖品行不端,然奴才聽說,才情武略卻是極好的,抛開名聲不談,聖上亦親口贊譽可造之材;再者說,那丞相一家獨大,嫡長女又是寵妃,蒙蔽聖聽又非一天兩天,且堵住那各官員的嘴,宮裏的人又慣是謹小慎微,誰會跑到聖上面前搬弄是非?久而久之,自然也就是大家心裏都知道他的過往,卻也無人站出來彈劾一二的。”
“且如今聖上又聽了丞相進的谏言,竟将那餘家小公子一個外室生的,給餘家正頭夫人做兒子,且已記在嫡出的名下,現下那位雖年紀輕輕,人家的地位,可謂是如日中天。”
元憬這下總算是聽明白了,左不過又是丞相搗鬼,孝恭帝同他的堂兄元貞太子一樣,只知仁愛,卻少有雷霆手段來震懾朝綱,以至于臣子這般以下犯上,無法無天,竟無一人敢管。
這整個朝堂和京城,面上看着風平浪靜一派祥和,其實背地裏各個勢力盤根錯節,內裏早就腐爛腌臜,不過是這一群以丞相為首的豺狼之輩粉飾太平,做了掩人耳目的手段罷了。
元憬這時像是想起什麽來,複又看向書言:
“辛夷妹妹在辛家已然是唯一的嫡女,既沒有旁的孩子,辛大人堂堂正三品大員,便也任由他們欺辱自己的愛女,不站出來谏言分毫嗎?”
書言此刻便輕輕嘆了口氣,像是也想起那溫婉的辛家女來,心中不免憐惜,他正欲開口,元憬卻忽的想起從前母妃同他說過的話,一瞬便一切都明清了:
“莫非是因為,那辛家子嗣單薄,自辛大人這一代方才開始興旺,雖為高門,卻非望族,不似丞相那般鐘鳴鼎食之家;他孤身一人,在朝中無有強勢依靠,只一位太子殿下能幫他說話,卻也不堪大用;而丞相和大理寺卿卻黨羽衆多,一旦進谏,人微言輕不說,甚有可能會被丞相那巧言令色之輩倒打一耙,辛大人便只能認下這悶虧,與女兒另尋親事。本世子說的,可有錯處?”
元憬顯然已經篤定,雖是疑惑的話,然語氣卻非是向書言詢問。
書言點了點頭,又走過來幫元憬重新倒了杯茶:
“世子想的半分不錯,奴才當時聽了,也覺心驚,絲毫不敢相信,那是一個未及弱冠之年的少年郎能謀劃出來的。”
元憬眼神有些陰沉,面色也極不好看了,聞言冷笑一聲,眼梢間都是寒意:
“他倒是極聰慧,真真兒是好算計,也算配得上聖上的贊譽;可惜心術不正,小小年紀心機便如此深沉,往後還不知要造多少孽。”
話音剛落,元憬複又想起白日裏見過的辛夷,不免又是唏噓,瞧着面前書桌上描摹了一小半兒的畫,極緩慢地低聲道:
“只是可憐我這辛夷妹妹了,我頭次見她,那般無禮;我竟不知,她從前還有這樣一段……”
書言瞧他失神,趕緊勸慰:
“世子爺也莫要太過自責,往後日子還長,您同辛家小家又是同窗,多多幫扶便好,奴才以為,辛家小姐并不是慣愛記仇的,您就放寬心吧。”
元憬一時之間也生不出旁的法子了,只是坐在椅子上,雙手捏着宣紙的兩邊,高高舉起,仰着頭看了又看,長長地嘆了口氣。
晚間用過膳以後,元憬原本都打算要沐浴過了便歇息了,誰知書言方才過來傳,說熱水香胰皆已備好了,院子外便傳出些似有若無的喧鬧聲。
元憬聽出母妃身邊伺候的嬷嬷的聲音,便披上外衫,出了屋子,就見院子裏歸歸整整站了一排,皆是十五六歲正當年華的适齡姑娘,穿着打扮較旁的丫鬟也多有些精致;元憬打眼兒一瞧,又扭頭看看跟在身後的書言,主仆倆這回心有靈犀,一瞬便猜到了。
元憬倒沒甚反應,那些嬌羞女子他連看都沒看,轉身就進去了;領頭嬷嬷吩咐了一幹人等皆在外頭侯着,随後一臉喜色,臉上褶皺都笑出來了,恭恭敬敬地進了屋。
先給主子行禮,明眼已瞧見世子爺不高興了,但想到王妃的囑咐,只得收斂了表情,硬着頭皮繼續道:
“奴婢給世子爺請安;現下叨擾世子爺清靜,實在是王妃娘娘的意思;這外頭一衆的丫頭,都是王妃精挑細選,盡是模樣水靈會伺候人的;來之前王妃已交代了奴婢,世子爺到年紀了,身邊沒個知冷知熱的人的确不行,說什麽也要給您留兩個的;”
“不知世子爺現下可忙完了,您不妨先挑挑這些姑娘們,奴婢也好回去交差。”
元憬端坐着,許久都不回話,擺明了一副為難人的态度,那老嬷嬷是心知世子爺脾性的,曉得他喜怒無常,如今王妃往他房裏塞通房丫頭這事兒更是觸了他的逆鱗了,只怕今日自己是難有好待遇。
也是習慣了,低頭等得額角都冒出些冷汗了,元憬這才悠悠地開口:
“母妃從前便慣愛做這樣的事,往父王房裏送女人讨他高興,如法炮制地這般待我,我卻不樂意。”
“早前頭一回你們往我屋裏塞人,本世子便說的清楚明白了,有書言照料,本世子從未冷了熱了,所以概不需要,再不明不白地塞人進來,我好着脾氣就打發出去,心情不好了就直接攆打出去,你便是不怕,外頭那些也不怕嗎?本世子可是出了名的難伺候,再說一次,讓她們随你一起,趕緊離開我這南苑。”
這元憬分明是軟硬不吃的樣子,那老嬷嬷不由得便想起之前在自己院兒裏,王妃交代的話:
——“你但讓那些姑娘,自己施展本領,世子正是年少,血氣方剛的時候;溫言軟語,身嬌體柔的女子,這世間哪個男人抵擋得住?屆時水到渠成,世子得了甜頭,往後自然就不排斥這些了,照規矩,行了這禮,便算半個真正的男人了,他這般年紀,也早該嘗嘗女人的滋味兒了。”
老嬷嬷心想也是,定下心神,轉頭出了屋子,便挑出這一排裏最出挑的兩個,低聲耳語吩咐了一番,自己單站在外頭,且攔着書言等也不許進去,只讓那兩個丫鬟進屋。
她還心下竊喜,想着如果這次能成事,王妃那頭的賞賜自然是少不了,往後這兩個丫鬟但凡有一個能出息些往上爬,自然也會念着她老婆子的好,多有謝禮的。
然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屋裏突然傳出極大的杯盞碎裂的聲音,且夾帶着男子的怒吼,她心下一沉,趕緊擡腳往屋裏去——
甫一進門,便瞧見方才進去的兩個丫鬟皆跪坐在地上瑟瑟發抖,地上摔的一片狼藉,一個杯子從半空中劃過,正巧兒砸在那老嬷嬷面上,驚得她低呼一聲,渾身都在發顫。
“滾,統統給我滾出去!再有下次,如這般以下犯上,本世子便将你們一并發賣了。”
元憬此刻早已沒有了白日裏以及和書言交談時的好說話模樣,一臉陰戾,眉宇間少了少年貴人的稚氣,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畏懼的冰冷;他高聲怒斥着,連看都不屑看她們一眼,一手指着門口處的位置:
“立刻給本世子滾出去,不若一會兒,本世子便不再當你們是女子,棍棒伺候!滾!”
那老嬷嬷平日裏也是知道世子不大好相與的,卻沒想到這次他發了這麽大的火,便是兩年前王妃帶人來那次,她也沒見他如此這般憤然的;當下也是慌不擇路,腿都軟了,連聲期期艾艾地應着,踉踉跄跄地爬起來,旁邊那兩個打扮嬌豔的丫鬟,也抹着眼淚站起來,随嬷嬷一道兒出去;過了良久,這院兒裏才真正安靜下來。
書言這時已經進來,且先給元憬供了一杯茶,見他毫無反應,也未多說什麽去觸他黴頭,只安安靜靜地出去叫人,将這一片狼藉的屋子收拾了。
元憬胸口劇烈起伏着,想起方才那兩個女子,明明同辛夷妹妹一樣美好的年紀,卻不安于室只想着通過這種手段往上爬,他原還以為她們是被逼,不料詢問過後卻得知是主動請纓,行為舉止又實在大膽放浪,令人作嘔。
他受不住,也氣不過,這幾日莫名的委屈一起積壓在心口,此刻終于一并宣洩出來,緩了這許久,方才感覺心頭好受了些。
作者有話要說:元憬,守身如玉的小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