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外面下了雨實在清冷,然尚書府的弄玉小築內卻是溫暖如春,阿蠻捧了熱茶給辛夷,又往她身上披了件藕色的外衫。
因着辛夷要做今日夫子留下的功課,霜葉便站在偏廳的書桌前磨墨,還不忘叮囑自家小姐:
“現下雖然是入了夏了,可這一場大雨下來,還是寒涼得緊,小姐定要仔細着身子才好。”
辛夷手裏捧了本人物小傳看着,應了霜葉一聲後,心裏卻在想着方才在府外之事。
如今丞相一派勢大,已多少威脅到太子元貞的地位了,宋家又出了個寵冠六宮的榮妃,正是那宋錦玉一母同胞的長姐;如此形勢,并不容樂觀。
她心知元貞哥哥一向心慈,在這京中素以仁愛著稱;許多時候,丞相一派多少冒犯僭越,太子也都不予計較,時日久了,那幫人就開始得寸進尺,想着左右太子是個好拿捏的,便觊觎起不該想的東西了。
前世那丞相一派便設計構陷太子,致使孝恭帝同他父子間生出隔閡,後他又因以下犯上被褫奪太子之位;這其中樁樁件件,大理寺卿餘章遠身為丞相的黨羽之一,和其子餘洛安一道參與其中多少自不必說,這其中諸多恩怨,即便她不為自己為元貞,現下也要開始仔細籌謀了。
當年她過世之前,餘洛安方才虛歲剛過弱冠,便已及大理寺卿之位,他玩弄權術,一手逼自己的父親餘章遠下臺,一手控制着宋丞相的不明把柄把其當做傀儡,掩着孝恭帝的耳目把整個朝堂攪得烏煙瘴氣,天翻地覆;心機何其深沉,令她現下只是想起都覺毛骨悚然。
她不由得想起當初嫁到平南王府後,遇到的一個女子;比她年長幾歲,是平南王剛納不久的一個姬妾,京城楚樓舞姬出身,然頗有才情,袅袅娜娜,容貌冷豔,無姓,名知鳶。
楚樓內一衆舞姬歌姬,皆是賣藝不賣身的;這個叫知鳶的姬妾頗有些來頭,在楚樓內名聲大噪,紅極一時,後卻不明原因委身于平南王,這才漸漸銷聲匿跡;可辛夷卻是知道的,她父母雙亡,僅有一弟,當時罹患重病,她需要大量金銀,才不得已從了平南王。
辛夷當初聽了是只覺她可憐的,後來被軟禁在府裏時,因年紀相仿,她也偶爾來尋辛夷唱些曲兒彈些琴的解悶兒,辛夷還算約摸知道點兒她的事情。
可巧兒,辛夷又知道,丞相一派黨羽衆多,為恐孝恭帝發現他們拉幫結派後心生猜忌,是慣愛掩人耳目,在楚樓內佯裝玩樂,實則商議要事的。
辛夷把手中的茶杯放下,擡頭喚不遠處的霜葉:
“霜葉,你過來一下。”
霜葉連忙放下手中的墨錠,亦步亦趨地走過來:
“小姐,您有什麽吩咐?”
辛夷招她過去,後又起身,在三重榻的中間小櫃裏,拿出一個精雕梨花木箱;霜葉和阿蠻都是知道的,那裏面盡是辛夷的月銀和首飾,只是不知,她何故突然拿出來?
“霜葉,我有要事得你去辦,這是三百兩銀票,皆是我的體己銀子和母親賞賜的貼補;我要你帶着這銀錢,去楚樓找一個叫知鳶的舞姬。”
霜葉還有些不解,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小姐這是要做些什麽。
“你不必多問,但把銀票擺在她面前,就說我曉得她如今最是需要,但我要見她,有要事相商;如若能成事,這錢就是她的了。”
辛夷說話時還是那麽端莊緩慢,然霜葉卻分明從中聽出了幾分并不屬于她這個年紀閨閣小姐該有的果敢冷冽,當下便趕緊接過銀票,一口應下。
辛夷如今敢這般,也多是因為有着前世記憶,她雖常年在閨閣內,除了去書院甚少出府,但因着當初的元憬,也是對這些事情略知一二的。
說白了,太子元貞過于婦人之仁,太子一黨也便無作為的很,其他人莫不跟随丞相,莫不态度中立,同丞相一派未有利益沖突,也便無人會想出她這般的兵行險着,一個閨門小姐,竟膽敢買通楚樓的舞姬去監視丞相的人。
她是想着,便是不能所有籌謀一律一清二楚,能略微知曉個行事目的和動向,那也是好的;一來是可以向着元貞哥哥好叫他及時止損,二來,自然也是為着搞垮黨羽之一,餘章遠一家。
謀劃總是要一步一步的來,左右她還有的是時間,大可不必心急。
霜葉安安靜靜地矗立在一旁,雖然不明自家小姐的想法,但心裏卻隐隐猜測,約摸是什麽不得了的事情,心中除了佩服便是敬畏,別家姑娘這個年紀,除了衣服首飾,便只在意自己的婚姻親事;只有她家小姐,對這些并不熱衷,反而只顧着讀書習字,現今又不知是在籌謀什麽,竟要用到這麽多的銀票。
霜葉一介小小的後宅婢女,自然是不懂這些,她只隐約覺得,她家小姐,與旁的高門千金是大有不同的。
交代完了,辛夷閉上眼睛,伸手揉了揉側額,再睜開時,好像又變成了以前那個溫婉賢良的辛家大小姐,方才的冷冽皆一掃而光了。
她站起身來,走到偏廳的書桌前坐下,開始溫習夫子布置的功課。
那廂的平南王府,府內南苑,世子寝居裏的主子,可就沒有辛夷這般勤奮了。
元憬早把書院夫子布置的課程一應扔到一邊去,在書桌前重新攤開了一張質感細膩的宣紙,旁側用鎮紙壓好,認認真真地描畫起來。
還別說,他雖然平日裏慣是纨绔的,又不愛讀書習字,但畫兒畫得還是不錯的,也談不上栩栩如生,然個中神韻形态,亦能現出七八分。
書言便站在一旁,把所有元憬吩咐罷的顏料皆備好了,這才瞥眼去看那畫中人。
僅是個女子輪廓,甚至只是幾筆勾勒出個窈窕身形,可不知怎的,書言就總覺得眼熟,好像——
——好像今日在岳麓書院外見到的,一襲素淡長裙的辛家大小姐。
書言擡眼看世子爺讓他準備的顏色,果然除了朱砂和玄青這兩樣重彩,其餘地皆是淺淡之色。
他這次倒是學聰明了,沒心裏想什麽嘴上就說什麽,以免招致自家世子爺的不快,權當自己什麽也沒看見。
倒是元憬,近些天來也說不上心中郁郁,但總歸是不甚歡喜的,這會兒子便想同人說說話,一吐心中不快。
“最近你同府裏的小厮聊閑,可有什麽新鮮的事兒,說來與本世子聽聽。”
元憬漫不經心地開了口,一眼不錯地盯着面前的畫兒,一手去蘸取顏色。
書言那兒是沒什麽新鮮事兒,最近元憬總是喜怒無常的,他時刻在旁邊伺候着,根本就沒有多少空當,只是現下世子爺既然問了,他自然是搜腸刮肚也要說兩句的:
“有倒是有,不過世子可能不大愛感興趣就是了。”
“前不久府裏新來了幾個丫鬟,王妃選了幾個模樣極周正的,領了李嬷嬷去教,教了這幾天,聽說已經極好了;奴才聽其他幾個小兄弟講,都猜測說,也不知王妃是要給了王爺做通房的,還是要撥給府裏其他夫人使喚的。”
元憬聽了,還是不大有興致,而且還隐隐有些不耐,
“府裏成天那麽些姬妾還不夠嗎?真不知母妃怎麽想的,雞飛狗跳的鬧得人心煩。”
書言見狀連忙倒了杯茶端過去,心裏暗罵自己沒眼色,怎麽忘了世子最是厭惡王爺這些莺莺燕燕這茬?本想讨好世子一二,如今竟是給人惹惱了。
“世子莫要動怒,您不愛聽,奴才不講了就是了,奴才再同您說個別的,關于那尚書府辛家大小姐的,您要聽嗎?”
書言平生最大的本事,就是比誰都摸得清世子元憬的脾性。
果然——,他話音才落,元憬已然停了筆,擡起頭來,佯裝不在意地:
“本世子方才在馬車上就說了,往後再不管那辛家小姐如何了,你怎的這般沒眼力見兒,還提?不過,本世子于你慣是寬容的,你既這般想說,那便說罷,左不過我聽了忘了便罷了。”
書言低頭憋着笑,點了點頭:
“是,奴才謝世子爺的寬容。”
“便是今日您在上課時,奴才旁邊的那個,鄭家公子身邊的貼身小厮同我說的,說這辛家嫡小姐和那京城新貴,也就是宋丞相的乘龍快婿餘公子,兩人之間,曾經可是大有來頭。”
元憬早先便知曉一二,如今也并不如何驚訝,只眼神示意書言繼續;
“便是您那個坐的位置,從前也是這位餘公子的,左不過後來他轉去翰林,這才空了出來。”
“餘小公子聽說幼時流落在外,是辛家小姐心善,救其回家,當正經公子一般來養的,後二人日久生情,不顧身份尊卑訂了親事,然不過月餘,這餘公子不知怎麽找到了生身父親,也就是大理寺卿餘章遠大人,這才入了宗祠族譜,得以回到餘家。”
話音剛落,元憬已然陷入思緒,他聽母妃說那些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萬萬沒想到除了退婚,兩人之間竟還有這樣的淵源。
“那要照這麽說,那餘家的,便不只是退親這麽簡單了,這分明是不念舊恩,背信棄義之舉?”
元憬微皺着眉頭,心思如辛夷妹妹這樣的女子,已然是京城中貴女的佼佼者,屈尊降貴去和一個不明來歷的少年訂親,可見其情真意切,背負良多;卻在時過境遷之後,遭人如此背棄。
“不對,他即便是回到餘家,我聽母妃說,不過一介庶出,且非長子,與辛夷妹妹仍是高攀,如何會願意退這等好的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