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話音剛落,不待辛夷回話,霜葉顯然已經情緒上頭,急哄哄地轉身,一副欲要好好教訓外頭那人的模樣——
卻在剛轉身之際,就被辛夷一把握住了手腕兒。
“別去。”
霜葉回過身來,有些不解地看着辛夷。
“何苦浪費口舌同他多作置喙,”
辛夷收回手,眼神已經極冷冽,是霜葉從未見過的,一個女子眼中不該流露的肅殺。
“王叔,勞您請餘公子讓開,這路是公家的,請他讓路是我的禮數,若執意挑起事端,便徑直撞過去好了。”
她聲音突然拔高,雖然聲音還是平時的清潤,語氣卻格外冰冷麻木,以至于剛好夠外頭的人聽清楚;只見餘洛安微微失神,身上落了些雨滴,面上盡是痛色。
外頭毫無動靜,顯然并無讓路的意思,辛夷捏緊身下裙擺,又繼續道:
“要是餘公子血肉之軀擋不住車馬,屆時可千萬不要去找丞相大人告狀,倒打一耙說我辛家的不是。”
她無甚表情坐得再端莊優雅不過,可高聲說出的話卻字字珠玑,殺人誅心。
餘洛安再聽不下去了,他幾步向前走去,停在馬車最近的前端,越過馬車夫和布簾,低低地喚:
“姐姐。我……”
——“餘公子。”
辛夷沉着聲打斷了他,話語間是顯而易見的暗諷與嫌惡:
“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京城誰人不知,我辛家只有一個嫡子名辛溯,早在多年前就已經夭折,餘公子口口聲聲喚我阿姐,不知是哪門子的稱呼?”
“莫不是餘公子吃錯了藥,跑來我面前發瘋來了?”
餘洛安盡等着她罵完,一個字都不反駁,又往前湊了幾步,走到馬車車窗旁側:
“姐姐,你別生氣,我……我是來同你,認錯道歉的。”
車外雨聲嘩嘩,少年聲音低沉清潤,辛夷忽然就想起前世這個時候,方才被心上人退過婚,他甚至音信全無,自己當初是如何熬過來的?她不敢想。
道歉做什麽?她不想聽,他這輩子,都別想取得她的原諒,她受過的罪,皆要一一讨回來;他想求得她的原諒,好掩蓋自己做過的罪孽,好心安理得地享受下半生的嬌妻在側和榮華富貴?
做夢。
“餘公子。”
她輕輕地,冷笑一聲,
“我還叫你一聲餘公子,是顧着我辛家的體面,不若,我真想問問,為何我辛家教了幾年,教出你這麽個背信棄義,品德全無的東西來。”
隔着一張方簾,她的聲音忽然浸上了怨恨,餘洛安心頭抽痛,卻也不敢伸手,去掀開那簾子,看看他日思夜想的人。
“你如今,如何還有臉面叫洛安這個名字,如何還有臉面來我面前?嘴上說着認錯致歉,你怎知我見你一眼,便要惡心怨恨地吃不下飯,好幾日歡喜不起來。”
她說這話,實在怨毒,像一把尖刀,狠狠地紮進他的心窩子裏去,着一身煙青色的少年面色蒼白的不像話,低垂着頭,眼中似有淚光湧動。
他握着傘柄的手有些微微顫抖,聲音也帶着一絲哽咽:
“姐姐,是我對不住你,我真的知錯了;你……你看一看我寫的信,你想一想我的苦衷;阿辛姐姐,我求你,我求你不要這樣對我……”
他下了學,途徑尚書府,不知是出于什麽心理,叫松竹先回去,自己卻駐足在此許久;他問了那守門小厮,說那信件,小姐并未收下,還在自己那裏原封不動的放着,他當時聽了心頭一震,忽然就感覺,好像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從哪裏流失了,再尋不着了。
他的阿辛姐姐,不願收他的信,她真的生了他的氣,再不願見他了;他心頭那些許的希望終究落空,那一瞬只覺心頭慌亂的無以複加,比當初狠下心寫退婚書的時候還要難受。
餘洛安不知道自己死皮賴臉地在這裏攔車做什麽,僅是下意識地,想求求他的阿辛姐姐,不要,不要這麽冷漠地待他;他想告訴她,他心中另有籌謀,他沒有抛棄當初那段感情,可是話到嘴邊,迫不得已,半個字都不能說。
他便想起他從前還在尚書府的時候,辛夷曾說知錯就改,她就會原諒他的話;這才霎時間被心頭情緒控制了心竅,一心一意只想讓她不要如此怨恨于他。
卻忘了,是他對不起她在先,如今又有什麽道理好講?
果然,方才還極力穩定心緒的辛夷此刻再也無法沉着,她猛的掀開車簾下車,淋着大雨走到餘洛安面前,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之際,一只手高高的揚起,瞬時就重重地揮了下來。
“啪——”
即便在這嘈雜的雨中,這一聲也極響,下手之狠,可以想見;霜葉這時已經反應過來,捧着傘連忙下車,給辛夷罩着,且有意無意地擋在她前頭,像是怕餘洛安會還手打她家小姐似的。
餘洛安被打的臉都偏向一邊,左臉以肉眼可見地速度起了紅痕,他眸中盡是不敢置信,眼睫輕顫着,半晌沒回過神來。
“何為苦衷?若沒有我,你早死了!你背信棄義又是何為?若沒有我,你萬死難見餘大人,又如何回到餘家?丞相小姐能給的了你的,我給不了你十分,還給不了你八分?!分明是你貪戀權勢,還在這裏找什麽令人作嘔的借口?”
“你聽清楚,這話我只說一次,我不會原諒你,除非你死;再者,你每多說一個字,我就多恨你一分,你但凡真想償還你的罪孽,就永遠不要出現在我面前,不要叫我姐姐,再改掉洛安這個名字,因為這一切的一切,你都不配。”
“連認錯,你都不配。”
她面目冷然,咬牙切齒,顯然恨急了他了,平生說過最難聽的話,大抵也不過如此了。
“你要聽不懂,抑或記不住,下次再糾纏于我,休怪我不留與你餘家最後一絲顏面。”
他聽罷,瞬間轉過頭來看着她,一臉痛色;若是從前,她看他這般表情一定會心軟憐惜,可如今,只覺一陣氣血上湧,恨不得剜出他的心肝來,看看到底是什麽顏色。
“你如今擺出這副模樣給誰看?你但凡還有一絲良心,就該遭日夜譴責,細想想你憑什麽做出這一切還指望我原諒你?退婚的是你,高攀他人的是你,讓我辛家顏面盡失的也是你。”
她皺着眉頭,任憑雨絲掉在臉上,深惡痛絕,一臉恨意;餘洛安聽她字字句句,只覺自己快要窒息,心口像被一刀一刀地劃開,無比鈍痛。
“我如今看你一眼——”
她頓了一頓,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我就無比後悔當初把你救下來。是我瞎了眼,把害我的刀,親手遞到你手裏。你該死在辛夷塢的,你該死!”
這惡毒詛咒的話音剛落,餘洛安渾身一震,身體都在微微顫抖,不知是冷的,還是因為她說的話。雨勢更大了些,他手中舉着的傘慢慢垂下來,掉在一旁的地上,瞬間整個人都濕透了。
辛夷這小半生,多數時候都是極溫婉恭謹的,連大聲說話都少有,也甚少訓斥下人,他從未見過她如此失态狠厲地模樣,大抵真的是恨極了他,才會說出這些話來。
他能感覺到從眼角流出的,和雨水不一樣的溫熱,退婚後這才見了第二次,他沒想到自己和她竟真的有撕破臉皮,鬧到如今這般難堪地步的一天,從前一切朝夕相處的時光還歷歷在目,現下她想他去死。
——“洛安永遠在姐姐心裏好生安放着,姐姐會一直愛護洛安的,不會不要洛安。”
他手心掐出血來,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不,不是這樣的,他的阿辛姐姐只是誤會他了而已,她承諾過的,她不會不要他的……
“姐姐……”
他渾身都濕透了,像個無家可歸的野貓,形容狼狽地伸手,顫顫巍巍地想再碰碰她,卻在即将觸到她袖口的前一刻,被猛的躲開——
“我說了,別叫我姐姐,滾回你的餘府去抱着你的榮華富貴吧……”
辛夷此刻已經平靜下來,面容極冷,聲音亦如冰霜一般沒有起伏,她甚至扶着霜葉的手,眼神憎惡地後退一步;
“往後你我,便老死不相往來。”
“轟隆——”
從半空劈下一道雷來,雨聲漸大,她轉過身去,不再看他一眼,而後上了馬車;馬蹄聲響,車輪轉動,餘洛安只眼神空洞地,眼睜睜看着馬車駛離——
老死不相往來。
——他以為自己不過是退了個婚而已,他以為只要他未娶,她未嫁,日後他大權在握,一切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只是他以為。
所有的一切都沒有如他所預料的那般,他的阿辛姐姐沒有原諒他,她如今恨他入骨了。
雨下的太大了,他一身濕冷,擡頭看着不遠處尚書府大門口高挂的匾額,是他曾經無比熟悉的地方,自他回餘家又退婚之後,一切都開始變得陌生起來。
辛夷說過的話,還一字一句地回蕩在他耳邊,他想起自己當初不擇手段要往上爬便決意要退婚,而後辛夷就生了一場病纏綿病榻;他只知自己籌謀一切欲圖以後再同她相守一生,卻忘了她毫不知情,一朝婚事被退,朝夕相處的心上人轉頭同別的女子訂親,不知有多難過?
他此刻終于真正知道自己錯了,不是像剛才那樣假意說出口只為求得她心軟,而是由心底深處生出諸多慌亂,明白了自己行為的許多不妥,以及同辛夷之間,如天塹一般,名為怨恨的鴻溝。
至少此刻,他是真的失去她了。
餘洛安渾身都在輕微地顫抖着,他擡起頭來,任由劇烈的雨珠落在臉上,同眼淚混在一起。
他以前被打罵至半死之時,也僅是身上痛心裏恨,卻從未像今日這般,僅憑幾句話,便疼的好似心肺都要裂開。
他終于也弄丢了,曾經做夢都想厮守一生的人。
怨誰呢?活該。
渾身濕透的少年人兩手無力地垂于身側,失了魂兒一般,腳步踉跄,離開了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