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辛夷一愣,怎麽也沒想到,他想說的竟然是這些話。
這還是那個元憬嗎?她記得前世他可從不會軟了态度去認錯的,即便真的是他的錯,也絕不承認絕不認輸的。
辛夷來不及想太多,眼下也因為他這突如其來幾句話差點兒亂了方寸,趕緊道:
“憬世子誤會了,”
“我從來沒有因為那件事怪罪于你,你也不必因此挂懷;以後大家都是同窗,不必這樣生分,您還是趕緊随書童去,別讓人家再等着了。”
說完,她矮下身子行了一禮,垂下頭去不再看他:
“我這便等你進屋,還要回頭去上課呢。”
——話是實話,卻也是客套話;她并非因為他初見無禮而對他淡漠,但也的确是因着別的心思而逃避于他。
倒是沒想到,他被下了面子,不羞不惱也就罷了,竟然還挑到明面上來,同她致歉掰扯。
弄得她一下子無所适從起來,好像自己個兒做了什麽天大的惡事兒,欺負他了似的。
元憬教她噎得沒話可說,她倒是口口聲聲說不怪他了,然面色态度還是不冷不熱,讓他心中着實焦躁不安。
但眼下另有要事,且這種事情也不能急于一時,元憬也只得點頭,跟着那書童進了書房,踏進門檻兒前一刻,他又控制不住地轉頭看去,辛夷已經轉頭朝着來時的方向走回去,毫不留戀。
——她莫不是對誰都這副模樣,并非針對他一人?
元憬還是想不明白,他長這麽大,除了那些和他打架鬥毆的纨绔子弟以外,還從來沒有誰這般不待見他的。
從頭到尾,都是他剃頭挑子一頭熱,元憬心裏突然就生出些莫名其妙的怨怼來。
想的太投入,以至于周夫子的話,他都沒仔細聽;人家周夫子一大把年紀了,心思他好歹是個世子,也是很恭敬地敦敦教誨于他,哪裏知道這人純在敷衍,根本就沒在仔細聽。
要知道了,該氣的吹胡子瞪眼,準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罵他一句不知教化再說。
例行拜禮結束後,元憬被安排坐在明德堂第三排最左側,可巧兒,隔着一道半厚不薄的帷幕屏風,旁邊就是辛夷。
這堂內所有的公子小姐,所帶小厮丫鬟,皆配有旁側或角落的位置等候;元憬下意識轉頭想去尋書言,卻不經意間瞥見,那屏風底部一掌寬的空兒,正好能隐約看見辛夷身上青白色的裙擺。
他愣了一瞬,然後猛的轉過頭去,心頭狂跳不止。
——從他那個角度,正正好可以看見那個極隐秘的地方,興許是因着主人在坐着,裙擺略微勾上去些,露出一小截細白的的腳踝,還戴了一個碧玉十八子珠串。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耳邊萦繞着講臺上夫子的講課聲,還有其他人的誦讀聲,元憬眼神略有些呆滞,幾個時辰的課,他一句也沒聽進去。
等到剛一下學,便逃也似地起身離開,紙筆都沒來得及收拾,堪稱整個岳麓第一人。
書言還昏昏欲睡呢,被旁邊人拍醒一看,自家世子早沒了人影,趕緊胡亂把東西收起來,抱着書箱就往外跑。
主仆倆一個賽一個,一陣不小的動靜過後,霜葉看不到人影了,轉過頭來繼續幫自家小姐收拾東西,嘴裏小聲嘟囔:
“憬世子跑得可真夠快的,奴婢記得平南王妃那日還說他不愛學問愛玩樂,如今進了書院也沒甚長進。”
——她是因着當初元憬對辛夷無禮那事兒,早就對這個憬世子心生不悅了,如今看自家小姐也對他态度不熱,自然是無傷大雅地順口貶了一句。
辛夷手上動作沒停,把幾支筆仔細收進筆盒裏,然卻低聲告誡霜葉道:
“管別人如何作甚?他是世子,即便如今不善學問,再長大些承襲王位就好了,也照樣是這天元朝最尊貴的皇親國戚。”
霜葉大約也意識到了自己這話的不妥之處,連忙認錯:
“是,奴婢知錯,是奴婢越距了。”
辛夷此時已經收拾好了東西,把規整的書箱輕輕放到霜葉懷裏: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只是外頭不比家裏,還是謹言慎行的好。”
霜葉點了點頭,騰出手來扶着辛夷起身,主仆二人這才一道兒出了書院。
早前天氣就略有些陰沉,如今下學了,倒看着像是快要下雨似的,書言掀開馬車前簾,吩咐車夫稍微快些,趕在大雨來之前回到王府最好。
複又坐回車廂內,元憬還是那副表情,雙眸失神,垂下眼簾望着面前虛空處,偶爾眼珠子才轉動一下。
書言左思右想,也想不出是什麽願因,只是忽然想起那辛家小姐坐在自家世子的旁邊不遠處,世子如今這個反應,莫不是因為那個辛小姐?
書言伸手在元憬面前晃了一晃:
“世子爺,快到王府了,您都癔怔一路了,不管想什麽,也該想明白了吧?”
元憬這下終于緩過神來,幾不耐煩地瞥他一眼,又把臉側向另一邊去了,仍然沒有說話。
書言膽兒大,這般時候了,還敢湊上去,語氣賤嗖嗖地:
“世子爺,不是我說,您該不是真的……”
“不是。”
“您難道就沒有一點兒……”
“沒有。”
元憬打斷的很是及時,而且格外地斬釘截鐵,欲蓋彌彰之意簡直不要太明顯,果然——
“可是世子爺,我還沒問是誰呢,也沒說是什麽事兒,您在此地無銀三百兩些什麽?”
元憬面無表情地轉臉看他,語氣冷冽:
“再多言一句,本世子就把你從車上扔下去。”
書言臉上促狹的笑瞬間凝固,随後又一下變成元憬同款面無表情:
“奴才知錯了,奴才再也不說了。”
元憬洩氣,重重地握拳捶了一下身側的坐墊,發出一聲低低的悶響。
“本世子已道過歉了,她若還是那般淡漠,便只能是她生性如此,并非我得罪了她才招致這般待遇的。”
他好像是說給書言聽得,但書言聽着,卻總感覺世子爺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左右我該做的,能說的都已經付諸行動了,她再冷言冷語,便不是本世子的錯了;這天底下小娘子又不只她一個,我好歹也是堂堂一個世子,憑甚她就這般沒好氣地待我?”
“下次,下次再遇見了,本世子也如她那般好了,不然,倒顯得我沒了臉面。”
書言心裏感嘆,以前世子爺還只是個性情有些乖戾,喜怒無常的纨绔;如今,竟是連心智都有些低下了,在這裏嘟嘟囔囔地,打量那位辛家小姐真能聽見還是怎麽地?還不是所有悶氣都自個兒咽了,真要下回見了那辛家小姐,不出一盞茶的功夫,又要不自覺地把眼珠子挪過去了。
不過他嘴上當然不能這麽說,自然是順着元憬道:
“世子爺您說的太對了,奴才認為,您早該如此了;左右您最開始不也只是好奇,現下都知道的差不多了,辛家小姐又這般不識擡舉,您便是也高高地端起您世子爺的架子來,方顯您氣度不凡。”
元憬一聽,只覺一陣氣血上湧,怎麽身邊有這麽個拍馬屁都能拍到馬蹄子上的奴才?
這種時候,不應該想辦法勸慰主子嗎?還在這兒煽風點火?
元憬低低地舒了一口氣,沉着聲道:
“你再多說一句,本世子真的把你扔出去。”
書言趕緊下意識捂住嘴巴,微微縮着身子靠向馬車壁,随後再不吭聲了。
——遷怒,典型的遷怒!
關鍵他還敢怒不敢言。
元憬左右看了看,端起一側黃花木雕矮桌上的茶杯,一飲而盡,又重重地放回桌子上,頗有些少年負氣的意味。
岳麓書院下學後不到半刻鐘,天色果然愈加陰沉,黑雲滾滾地,辛家的馬車僅差一小段路就要到家的時候,豆大的雨滴開始由緩到急地落下了。
霜葉從一旁的暗箱裏抱出來一個折疊整齊的略薄些的披風,小心地蓋在辛夷身上:
“雨天潮濕,小姐千萬不敢着涼了。”
辛夷緊了緊脖子間的緞帶,又接過霜葉端過來的熱茶,喝一口下去,寒氣入體的身子終于稍稍回暖。
外面雨聲漸大,行至辛府東側角,馬車卻忽然停了下來;辛夷不解,霜葉立刻就轉身掀開車簾:
“王叔,怎麽忽然停下了……”
她說着,下意識擡頭往前看去,聲音到後來越來越低,直至不再出聲。
是餘洛安。
孤身一人,打着傘攔在馬車正前方幾步之遙,辛夷也擡起頭來向外看去,很輕易就從霜葉側出的空當看到了來人是誰。
她面色幾不可聞的沉下來,倏忽便攥緊了蓋在腿側的披風。
一個兩個,都來她面前添堵是嗎?一個元憬還不夠煩人,居然又來了一個更惡心的。
那馬車夫顯然是認得餘洛安的,此刻便有些為難,轉過身來向着辛夷和霜葉:
“小姐,這……”
“霜葉,先進來,把車簾放下。”
辛夷并未立刻回答車夫,反而讓霜葉先将與外頭那人的目光隔絕開來;餘洛安不是傻得,如何不知她此舉是惡極了他,連看都不想看他一眼,自然也是瞬間臉色發白,捏着竹節傘柄的指尖都用力到有些泛白。
辛夷面無表情地端坐,除了交相握緊的雙手出賣了她此刻并不平和的心緒,便連霜葉,都微微有些擔憂地看着自家小姐。
“小姐,不若,就讓奴婢把他趕走吧,本來這京城人盡皆知,餘公子已經同那丞相之女訂下親事,是他對不起咱們在先,奴婢罵了他,就不信他還能賴在這裏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