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辛夷若知曉了元憬的想法,只怕要吓得半死,本以為能躲過,哪裏知道天意弄人,他竟會通過這般奇特的渠道,半真半假地知道了些前世的事情?
“辛夷妹妹,以後我便也在這個書院念書了。”
“這書院實在是大,我剛來,也不熟悉;你能不能,帶我認認?”
——他甚至沒用“本世子”自稱,故作親密地喚着妹妹,還稱“我”,刻意顯得兩人多親密似的,實際也不過見過幾面而已。
辛夷實在想不明白他如何會得了這麽些冷遇還是好言好語地找她說話;照理說他那般心高氣傲的人,被她這樣有意無意地漠視,早該氣急敗壞,該厭惡極了她才是。
她心底忽然湧上些不耐,無論如何都想甩掉的麻煩,卻怎麽也甩不掉的那種煩躁。
可人家是世子,你能同他撕破臉?那她往後的安穩日子就可以不用想了;就依他睚眦必報的性子,若真是被她折辱,只怕不會輕饒了她。
辛夷低着頭,在元憬看不到的地方咬咬下唇,還是認命:
“好,能幫襯到世子爺,不勝榮幸。”
她終于擡起頭來,然面色眼神仍和之前一樣,毫無波瀾,看的元憬心下微窒,堵着心口有些上不來氣兒。
“走吧,世子爺,還請您随我來,我先帶您去見見周夫子。”
她微微福了福身子,随後轉過身去,走在前面,擡腳邁進了書院;元憬則緊随其後,另有跟在最後的書言,四人一同進去的。
甫一進去,裏面倒是整修的極好,回廊輾轉曲折,另有些書院獨有的清幽雅致;種的青竹很多,青翠欲滴地,更稀奇地是,長廊檐下挂着的不是帷幕,而是書卷畫卷一類的。
“竹子都是周夫子種的,不是什麽名貴品種,勝在恩師親力親為,取其高風亮節、虛心求教之意;”
她語氣平和,邊走邊說,通身仙姿佚貌的靈氣凸顯出來,元憬聽着,忽然感覺心尖兒都有些溫柔小意的搔癢。
“書畫類型繁雜,有京城大家的墨寶丹青,也有書院一些同窗的佳作,世子爺往後若有閑暇時間,盡可以看看。”
元憬剛想回話,辛夷卻好像并未有真的想跟他講話的意思,正巧走到一處回廊轉折處,趕在元憬張嘴之前,她裙擺浮動間,已離他幾步遠。
元憬:好無力,她就是故意的,毫不掩飾地那種。
主廳很大,擺了大概數十張矮幾長案,正中間用屏風和帷幕間隔開來,已經有部分公子姑娘來了,擺好了紙筆詩書,一旁的丫鬟小厮在幫忙磨墨。
“左邊是各家千金,右邊是公子少爺們,世子您自然也在右邊,不過具體位置,随後要看周夫子的安排。”
已經來了的這些人裏頭,自然都是識得辛夷的,也少有部分,曾見過元憬,曉得他是京城新貴,平南王世子;其他不清楚的,自然好奇打聽,擡眼打量,不消一盞茶的功夫,一來二去地,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書院來了位貴人,是比辛家小姐還要尊貴的人。
便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這憬世子身份這般尊貴,何不去翰林書院,太子殿下也在的,何其體面。”
“你可別提翰林了,翰林書院如今空有虛名,裏面的學究大多眼高于頂、目中無人得很;若非林老學士硬撐着,早就剩個空殼子了;便是太子殿下,也只得太傅林大人教誨,其他的各個都是庸庸碌碌。”
“就是,你瞧辛家小姐,不也一開始就選了岳麓,她後頭有宮裏的娘娘撐腰,想進翰林不是一句話的事兒,但人家不還是沒去,只來了這兒。”
他們聲音倒也都不大,但細聽還是能聽得清楚。
辛夷面色如常,聽了那些同窗的竊竊私語,什麽也沒說,示意霜葉把小書箱放下,在這裏侯着,收整一番;自己則又轉過身,向右方去:
“書院有許多夫子學究,不過教的最好的,也就是最年長的周夫子,便是這岳麓書院的院長,他的書房在偏廳,世子跟我來。”
元憬亦步亦趨地跟上,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怎麽開口,半晌,這才斟酌着出聲:
“辛夷妹妹,有些事,我很是不解,還請妹妹代為解惑。”
“其實沒去尚書府前,我母妃打聽來的,也是說翰林書院最好,我有些不懂,依着妹妹你的家世地位,為何沒有去翰林呢?”
翰林書院,之所以當得京城第一,其實也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凡進院學子,要麽文采極高通過會試;要麽最低須得是朝中從五品官員及以上的家世。
京城的貴人們,皆把翰林院,當做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家中子女,但凡能送進去的,一應是塞也要塞進去,以求學成出來後能得聖上或其他高門官員的賞識;再者,也算得上擴充人脈的好去處,能在裏面識得太子殿下或其他貴族子弟,單這一條,就夠讓人趨之若鹜的了。
可偏偏她,明明很有資格進去的,卻選了僅排第二的岳麓書院。
辛夷聞言,頓了一下步子,随後又繼續向前走,複又回他的話:
“我曾于幼時在父親的書房見過周夫子,很是仰慕他的才學氣度;至于翰林,家父家母也曾細細斟酌,然詢問過太子殿下後,不瞞世子說,翰林院歪風邪氣太多,良莠不齊,許多人進去只為攀附更高的權貴;我若去了,什麽也學不到不說,再落個心浮氣躁的習性,豈不可惜。”
她頓了一頓,複又開口道:
“不過……”
辛夷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着元憬,竟微微露出些許笑意:
“世子若是後悔了,便也不用去見周夫子,也可直接調轉車頭,去城西的翰林苑。”
她說這話,語氣沒什麽波瀾,眼神卻隐隐透出些期冀,元憬只消一瞬就猜出了她的意圖,想讓他轉身去翰林苑?好離她遠遠兒的?
——想攆他走?想得美。
不過既然她都開口了,元憬覺得自己也不能浪費她一番“好意”不是?
“可是,辛夷妹妹方才不是說了翰林不好,我已然聽了,如何會願意再去那個書院?”
他說這話時語氣無辜,抛磚引玉地,教辛夷幾度以為他是純聽她的話,她說哪裏好他就信似的;她心下便忽生一計,能不能成事另說,總要試一試的嘛。
“世子也不能單聽我一面之詞啊,”
她忽悠人的時候,才會勉強配着說的話笑一笑,元憬心思還以為她不會笑呢,原來下功夫攆他的時候,倒是會卯足了勁兒地,笑裏藏刀地哄騙他。
“我是岳麓的,自然只說翰林不好,人之常情罷了;世子若是有興趣,我也可以以一個看客的身份,同你講一講這岳麓的嚴苛。”
“哦?”
元憬假意被她勾出興致來,反問的話一出,她果然眼梢都是笑意,一副計謀快要得逞的小狐貍樣。
“便單說周夫子,若學生聰慧乖巧還好,若是頑劣或木讷,字習不好,書也背不出;動辄便是要蹲牆角挨手板,還有罰抄書的。”
“這抄書可不是什麽小數目,周夫子是慣愛讓學生抄那些長篇大論的,一是練字,二是長記性;如若還是不行,便要勒令,連午膳也不許用了。”
話音剛落,元憬聽了已然微微皺起了眉頭,語氣也頗有認同之意:
“這麽一看,果真是極嚴苛的,較之岳麓,還是翰林松快些。”
辛夷只站那兒微微笑着,不再說下去了,好像盡等着元憬後悔轉身呢,對方卻又邁起步子,走到辛夷身側:
“不過辛夷妹妹,本世子最喜歡的就是嚴厲的學究,教書育人豈可兒戲,必得盡心盡力如周夫子這般才好。”
“走吧,還勞請妹妹繼續帶路,領我去見見這位嚴肅威厲的周夫子。”
辛夷嘴角勾起的微笑霎時凝固,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她大約也是終于明白自己太過心急,被元憬悄悄擺了一道兒,而今他分明賴定這裏了,她就是把嘴皮子說破,他也不會動搖分毫。
辛夷壓下心中郁郁,不着痕跡地舒了口氣,複又轉過身去,沿着方才的方向繼續往前走;且走這一路,再不開口同元憬說什麽了。
元憬眼角餘光瞧見她略有負氣的樣子,忽然便覺得她有些嬌氣的小心思小算計實在讨喜,讓他總忍不住想逗她一逗。
二人行至偏廳門口處,苑裏正巧有小書童在晾曬字畫,見了辛夷,連忙跑過來:
“辛家姐姐,今日沒有周夫子的課,夫子在屋裏臨摹字帖呢,您可是來找周夫子的?”
辛夷應着,側過身去示意書童看她斜後方的元憬:
“不是我要找周夫子,是這位平南王世子,新來了書院,按規矩來拜見夫子的。”
“可否勞煩你傳喚一聲,帶他進去。”
小書童連連應下,側過身去,手心向上做了個請禮:
“請世子随我來——”
元憬便邁着步子跟上去,中途經過辛夷身邊,人家目不斜視地,一副盡等着他進去以後趕緊離開的冷漠樣子。
“……”
辛夷瞧他又停下來,真可謂是煩不勝煩,
“憬世子還有什麽吩咐嗎?”
元憬很久都沒有吭聲,辛夷眼瞅着那書童已經停下轉身,面露異色地看着他倆,真真兒是拿他一點兒辦法也沒有,還得陪着笑:
“世子爺,您要是還有事就同我說,若是沒事,我還要早早兒地回去上課,不能耽誤了正事的。”
元憬垂下眼睑,似乎是在斟酌思索什麽,過了頃刻,方才開口:
“辛夷妹妹,你我初次相見時,是我無禮,唐突了你,如今我心中很是抱歉,還望你能原諒一二。”
他聲音很低,清冷如玉;然面上卻同音色大相徑庭,微微赧色,更連耳根處,都有些泛紅。
作者有話要說:會每天都碼三千存稿的(除了前兩天挂點滴),但是最近一星期可能無法日更了,因為要壓字數申榜,(字數太多收藏太少占比不夠沒法申榜成功)如果日後上榜了就會加更,把這兩天存的都發布,還希望大家能夠諒解,謝謝。(這篇無法日更,可以盡着輕度那本多更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