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盒子裏如數的書信和字畫,皆是他從前同辛夷從定情到訂下婚約的這段時間,交付給對方的東西;是他如今所剩無幾的,能用來緬懷過去的舊物。
松竹走過來,把那木櫃旁的雲紋罩子的柱燈點亮了,好叫餘洛安能看的更清楚些。
餘洛安現下形貌頗有些狼狽的,墨發披散淩亂,裏衣松垮,捧着那些半點兒不值錢的東西,失神癔怔。
他方才做夢,夢到七八九歲的時候,遭人毆打至半死,那些人口口聲聲罵着他“狗雜種”,在他身上打下了無數的疤痕。
他的母親,瘋瘋癫癫,無法保護他,甚至目光呆滞地坐在一旁,冷眼看着他疼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些人每每都對他拳腳相加,他的臉被踩在地上,看着眼前塵土飛揚,還有那些施暴之人醜惡的笑臉。
他真的好恨。
憑什麽他一出生就要承受這樣的苦難,這世間萬物,無一善待他,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磨掉他的人性和良知;他甚至想過去死,直接結束這低賤到塵埃裏的一生。
他本來也并未奢望過人上人的生活,只消能夠像正常人那樣,吃飽穿暖,有一遮風擋雨的庇護之所。但老天爺恨毒了他,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
若不是,若不是阿辛姐姐……
那是他最後一次挨打,他頂着滿身的泥土和污糟,擡頭便看到了她。
他活了十幾年,從未見過如此幹淨華貴的姑娘,明眸皓齒,亭亭玉立。
他那時初初看到,恍惚還以為自己已然死了,見到了天上的仙子;人世間,果真有這般美好的人嗎?
他那時候還不知道,她會是改變他一生的貴人。
他趴在地上,看到她款款走來,低聲地問他,願不願意跟她回去,她心疼可憐他,不欲他小小年紀,此般少年卻活成這樣。
——“我有一個早夭的阿弟,他若是還活着,應該也同你一般大。”
她當時說這話的時候,眉目眼梢都是憐愛,可惜多半不是給他。
她救他回去,最初只是因為她的阿溯,辛家六歲夭折的嫡長子,辛溯。
或許對她來說,不過是心中悲憫,随手撿了個沒人要的玩意兒,可對于他來說,卻是天降救贖,再造之恩。
他原于萬丈深淵中生不如死,可她緩步走來,舉手投足之間,字字句句,救他于水深火熱之中,又給予他成為人上人的一切。
餘洛安不敢再想下去了,那段美好的日子,但凡一回憶起來,都無時無刻不在提醒着他,自己是一個背信棄義的,不配辛夷半分情意的負心之人。
他垂下眼簾,又低聲地喚旁邊侯着的松竹,對方向前幾步,彎腰聽他吩咐:
“我之前讓你送去的書信,可有交給姐姐身邊的霜葉姑娘?”
松竹面上稍露難色,但也如實回答道:
“公子,尚書府的守門小厮并不讓奴才随意進去的,說是代為轉交給霜葉姑娘,奴才也不知現下如何了。”
餘洛安瞬間扭頭看向他,張了張嘴,卻欲言又止;
——是了,他如今同辛家鬧到這樣不可開交的地步,合該人家這般攔下的,他只擔心,也不知她看到了沒有。
“便是,也沒有收到回信嗎?”
松竹搖了搖頭,餘洛安這下洩了力氣,抱着那個木盒頹坐到一旁,再無聲息了。
時隔不久,岳麓書院的休沐日結束了,辛夷這天很早便醒了,想起前世的時候,在書院那段日子也還算快活的,雖然被退了婚,但餘洛安大約是為着避嫌,也或許不敢見她,便沒再去岳麓,聽聞是轉去翰林院了。
只是又忽然想起,若是元憬也去岳麓了可怎麽好?前世可沒有平南王妃來家裏拜禮這一段兒,自然也沒有元憬去岳麓書院念書的事情,她是在平南王一家搬來京城兩年後,方才在宮宴上見到元憬第一面的。
現下有了這樣未知的變故,她竟一時有些無措,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因着今日起得早,襯着父親還未去上朝,她便趕巧兒去給兩位長輩請安了。
辛紀已有好些天沒見到女兒,因着嶺南之地發了洪災,聖上要戶部酌災情撥款撥糧,整個戶部上上下下,可謂是忙得不可開交。便是辛紀,也連着幾天,吃住都在戶部三司。
此刻辛紀剛整好着裝,聽下人說大小姐來了,面貌敦厚、五官端正的中年男子已過不惑,臉上多了幾分笑意,
“讓阿稚先在主廳侯着,夫人還沒梳妝好呢。”
旁邊的丫鬟依言退出去,臨近門口又被叫住:
“對了,叫廚房多做些早膳,照大小姐的口味做,他們省(xing)得。”
“是。”
丫鬟出去以後,宋氏往發髻上插着玉簪子,轉頭溫聲細語地同夫君交代着:
“早些天因着阿稚被餘家那位退了婚,妾身瞧她是傷着心了,好些時候沒來請安,估摸着是怕咱們看了心煩,怪罪于她。”
宋氏輕輕嘆了一口氣,頗有些感慨:
“阿稚她一向最是乖巧懂事,妾身失了幼子,只剩一個女兒了,本來都好好兒的,何苦竟然要遭這樣的罪;為人母的,我又如何會怪她呢,只希望夫君等會兒用膳時,千萬莫要再提那事。”
“至于婚姻之事,沒了這樁,妾身自會給她相看更好的人家。”
辛紀當即應下,這才踱步走過去,幫宋氏另帶了一朵珠花。
其實二人也是憂思過度了,上輩子的辛夷倒是真的傷心,現在的辛夷,對退婚之事只有慶幸和淡漠。
她現下只想好好孝敬他們二位,盡盡自己為人子女的本分。
一家三口坐到一起,食案上擺的幾乎都是辛夷自小愛吃的那些,她擡眼看了看爹爹和娘親,想起從前,又是止不住的心酸。
不過還好,如今為時不晚。
飯時宋氏又随口提了一嘴,說大約那憬世子也要去岳麓書院,屆時大可做個順水人情,引他去見見周夫子。
“他既是世子,平南王自會仔細打通關系,不用那繁瑣的會試便可入院,周夫子是你的恩師,屆時也不過是帶他認個路的功夫罷了,平南王如今勢大,如此這般總不會錯的。”
宋氏自然是考慮周到,即便不為和元憬的婚事,單憑平南王在聖上心中的地位,最好也是思量着讨好一二。
辛夷手中湯勺一頓,倒是也明白其中道理,只是心中仍是些許抵觸,約摸想起點兒前世的恩怨糾纏,以及前兩次見面他的不尋常,再好吃的飯也有些食不知味了。
——拉倒吧,應付應付了事。
現今正坐在馬車裏,還不知道自己馬上就要被“應付了事”的元憬,正略有些緊張地擺弄着腰間挂着的香囊。
“本世子今日,穿的好看嗎?”
他沉下聲音,仍稍微帶些少年稚氣,問一旁的書言;書言自然是不假思索地一句:“好看!”便脫口而出。
但其實并沒有什麽安撫作用,他又想起那日拜禮時遭辛夷百般不待見的光景了;不然,這次再見,便同她好好說說初次見面時候的唐突,致歉之後,讨她一聲原諒?
少年貴人幾番思索,卻拉不下臉面來,仍想着從前的自己,怎麽可能會有這樣的想法?想起剛來京城時,還一時意氣,打折了那為惡鄉裏的一個小庶子的腿,都無半分悔意。
——如今怎麽可以為一個只見過兩面的女子低頭?怎麽可以?
這兩天真是入了魔了,怎麽能生出這麽不争氣的想法呢?難不成接下來的,就要像夢裏那樣……
——不行,絕對不行。
元憬好像一瞬間,忽然想通了,他眨巴了下眼簾,決意還是像以前那樣,離她遠遠的好些,要不該失了心智了。
他端坐馬車裏,長長地舒了口氣,已經想好,等會兒若是見到,她如何臉色待他,他也要以那樣的态度回敬過去,自己身為世子的體面尊嚴如何能丢?
已經這般想的清楚了,馬車到了書院門口停下,元憬習慣性掀開方簾,外頭寬闊大道,路兩邊栽了許多青竹和南山松;遠遠地,元憬便看見了辛夷,着一身青白的長裙,外面一個缟素色的褙子,绾着略微精巧些的垂挂髻,戴了個白玉海棠攢珠簪,明眸善睐,儀靜體閑。
一旁的書言不過一眼沒瞧見,就眼前一晃,原本端坐在面前的世子就不見了人影,他趕忙拉開馬車門簾追下去,就聽得自家世子:
“辛夷妹妹!”
元憬下了馬車,連忙喚道;辛夷方才側身走到正門門口,聞言下意識轉過頭來,
見是元憬,面色明顯僵硬了一瞬,又立刻恢複成往常那般柔和模樣,卻不着痕跡地稍稍後退一步,正好叫元憬看個清楚。
他原本疾步走過來的步伐慢了下來,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是什麽洪水猛獸嗎?教她這般害怕?
元憬現下好像已經忘了方才在馬車內所想所思,一句高聲叫出來的“辛夷妹妹”,已然将他期待中略帶些忐忑的心情,暴露個精光。
他朝她走近兩步,受了她一禮後,已然按捺不住地開口:
“幾日不見,辛夷妹妹可安好?”
他比她高出許多,如今低下頭去輕聲問候,卻只得看她一個發頂,少女微垂着頭,行過禮後也不擡起臉來仍是低眉順眼的:
“勞世子爺惦念,辛夷一切都好。”
她語氣略有些疏離,其實對于現下兩人的生分程度來說,這般淡然有禮是對的,但落在元憬眼裏,難免有些故意為之的意思。
他眼睫顫了顫,又動了想道歉講和的心思。
并非因着什麽男女之情,只是莫名其妙的,他心下很不想她這般淡漠态度地對待自己。
明明夢裏的她,是嫁過他的。
作者有話要說:查了好多資料找古時顏色名稱和發髻首飾服裝名字,第一次寫古言,大家湊合着看吧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