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2.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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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機落地南城機場,連家父子倆一個行色匆匆,一個從容不迫。走在前面的連紹宗幾次回頭催促兒子快點,又囑咐連政多叫一輛車,他需要先去酒店找妻子。
“你去醫院看看那孩子,我晚些時候過去,等辦完事兒一塊上人家裏走一趟,好好賠個不是。”
“你帶他們母子倆去吧,”連政說,“醫院就別去了,省得給人找不痛快,那邊我會處理。”
連紹宗低聲斥責:“你會處理?你要能處理好,我今兒還過來幹什麽?這麽大的事兒瞞着不說,想氣死我直說!”
連政沒有反駁,郝立冬的事他的确沒處理好。
從北城到南城,一連串的突發事件,這場蝴蝶效應,早從十九年前就開始了。他忽然記起老太太時常挂在嘴邊的兩句話。
“人在做,天在看。”
“多行善事少作惡,為子孫積福積德。”
他不會有子孫,沒有發自內心地行過善,下鄉進山做公益只是與企業挂鈎的形象任務,對郝立冬也是在談一筆交易,沒有認真去聽郝立冬的訴求是什麽,并将對方當作普通的貧困戶,施以援手。
“爸,韓清清,記得麽?”連政開口問道。
連紹宗完全沒印象,惦記着家務事:“回頭說,先把要緊的事兒處理了,你趕緊打電話問問車到了沒。”
“年初你住院,那事兒沒怎麽管過,我估計你也不記得。別看連卓是抱來的,有一點挺像你,随随便便弄大別人肚子,這就是你和卓舒蘭教出來的好兒子。”連政說得平靜,一旁的老子真的快被他氣死了。
“你說什麽?!”連紹宗大驚。
“卓舒蘭陪着去打的胎,沒跟你說吧?這事兒我花了一百萬替你解決了,我助理送那姑娘回的老家,就在南城,人父母是農民,頭回見到這麽多錢,一句話沒說。一百萬挽回一個要自殺的姑娘,你覺得這筆買賣值麽?”
面對父親震驚的臉色,連政接着道:“為什麽拖到今天我還在來回跑?因為郝立冬不稀罕錢,我跟他做不了買賣,他就想要連卓到南城看看他的養母,這麽簡單的一個訴求,白遭幾頓打還躺進醫院,道歉能改變什麽?那個叫韓清清的姑娘,你問問她肯不肯接受道歉。”
連家祖上三代都清清白白,家族興旺,子孫昌盛。早已過知命之年的連紹宗,見慣大風大浪,卻不想到了自己這代,家裏竟頻出荒唐事,當真是家門不幸。
是他造孽,老天懲罰他來了,白給人養了十九年兒子,這養出感情哪舍得趕出家門,繼續養在身邊心裏又膈應得難受,唯一的親兒子還是個同性戀,回不了頭。
他愧對已故的老父親,愧對祖宗。
“唉……”連紹宗停下來緩解疲憊,“那也得道歉,盡量補償,這事兒別讓你奶奶知道。”
父親什麽态度,連政昨晚就已看出,既心疼卓舒蘭和那個早夭的孩子,又舍不得養了十九年的小兒子。沒有人會去在意與自己不相幹的人,比如郝立冬,比如韓清清,對方是死是活就像看個新聞,過去便過去了。
他自己也一樣,以置身事外的态度,公事公辦。
連政沒有一副菩薩心腸,只是許多事重新往回看,似乎有更好的解決方法,而不是當成買賣,用錢了事。他沒半分猶豫,把昨晚沒表明的态度直接說了出來。
“我給過他機會了。爸,從現在起,我不會再管連卓,你要舍不得這個兒子,你繼續養着,我沒意見。真想賠不是,我建議你把他打一頓,郝立冬哪只胳膊骨折,你也給他弄斷,我就不動這個手了,他不是我弟。”
連紹宗腦仁疼起來,兄弟倆若真反目成仇,這個家往後還能好嗎?絕對要不得。他向長子承諾:“這逆子我肯定收拾他,真是反了天了!醫院那邊,我親自過去給那孩子賠不是。”
先送父親上了車,連政沒有第一時間去醫院,吩咐司機往東邊的城中村行駛。車上,他撥通助理電話,仔細問了下郝立冬的情況。
卓舒蘭一早又去了醫院,郝立冬情緒已經穩定,确定骨折沒什麽大礙後,他說:“我大概十二點到。”
“對了連總,明天應該可以出院,剛才醫生過來查房我才知道,立冬他還輕微腦震蕩,所以留院觀察。這獨立病房是卓舒蘭訂的,環境挺好,我想着不如讓立冬多住兩天,他那個家沒衛生間怪麻煩的,下午我去跟阿姨說說,別等什麽吉日了,這兩天就幫她搬家。”
獨立病房确實比城中村髒亂差的環境更利于休養,連政覺得不錯:“行。他養母那邊我去溝通,你下午幫我去買個手機,問問郝立冬手機卡,需要補的話拿上他身份證幫忙補一下,手機別買太好的,兩到三千你看着來。”
“好嘞,等你過來我就去買。”
再次走進狹窄又彎彎繞繞的巷子,連政仍有些不适應,環境太過髒亂差,難以想象郝立冬能在這種地方生活三年。沿着走過的路線,他很快到了郝立冬家,門口有位正在晾衣服的婦人。
見是熟面孔,劉嬸笑着打了聲招呼,扭頭沖屋裏喊道:“金芳,有人找!”
郝金芳連忙自己轉着輪椅出來,見是連政,驚訝道:“你怎麽來了?快,快進屋坐。我現在聯系不上立冬,他昨晚帶你助理上市裏玩去了,沒回來過夜,我估計一會兒該回來了。”
連政進屋,将不大的空間掃了一圈,這屋裏只有兩間房,一個在北一個在西,郝金芳住西面,他走到北面那扇關着的房門前,說:“郝立冬在醫院,我過來拿幾身換洗衣服。”
“立冬在醫院?怎麽回事?”郝金芳急得不等連政回答,接二連三地重複追問,“立冬怎麽會在醫院,出了什麽事啊?昨天還好好的。”
“被連卓打了。”
“……”郝金芳張着嘴,沒了反應。
“他右臂骨折,輕微腦震蕩,在留院觀察。我剛下飛機,過來一是拿換洗衣物,二是跟你說幾句,”連政語氣轉為嚴肅,“不管以後有沒有機會碰面,別再讓郝立冬和他們母子倆有接觸,我不能次次都盯着連卓,今天是骨折,下回真鬧出人命,哭的人是你,不是我。”
“……”
怎麽會這樣?
郝金芳心疼得摳着輪椅扶手,半天說不出話來。虧她替卓舒蘭說那麽多好話,試圖拉近這對母子生分的關系,好給立冬将來留條後路。
好不容易說動兒子去看望生母,卻害了他……
眼看郝金芳紅了眼睛要流淚,連政适當進行安慰,勸她別太擔心,郝立冬骨折不算嚴重,采取的保守治療,沒動手術。不過城中村環境太差,所以會在醫院多住兩天,順勢又勸她盡快搬家,正好明天過戶。
“你安心在家待着,下午我助理過來接你去醫院看他。”
“好,麻煩你了,大老遠從北城趕過來,我替立冬謝謝你這大哥。”郝金芳擡手抹了抹眼睛,指着兒子那屋說,“你進去拿吧,立冬這孩子愛幹淨,衣服都收得好好的,好找。”
沒有鎖的木門,輕輕一推便開了,昏暗得看不清室內全貌。連政摸到門邊的開關,打開燈,才得以看清這間沒有窗戶,僅六七平米的小房間。
靠牆擺着一張單人床,整張床被蚊帳罩着,床頭邊是一張塑料凳充當的床頭櫃,上面有插線板,手機充電器。簡易的無紡布衣櫃靠着有開關這面牆,幾雙舊鞋子整齊地擺放在床尾,按季節區分,從左排到右。
他走到衣櫃前,拉開拉鏈,入眼是幾件棉衣,棉衣下方碼着秋冬兩季的衣褲,每一件都挺有年頭,有的起了不少球。
連政拉上拉鏈,換到另一邊,剛打開,就看見挂衣服的橫杆上挂着一把雨傘。他低頭,毫不意外地在角落裏看見一個黑色紙袋,交給林景禾時什麽模樣,那紙袋便以什麽模樣待着,沒有折痕。
他拎出來,又拿出裏面的方盒,懷疑郝立冬甚至沒拆過這瓶香水。
“我去找個袋子裝衣服,你幫立冬把充電器也帶上吧,他手機沒電了。”
聞聲,連政将香水收起來放了回去。郝立冬衣服少得可憐,确實好找,拿了三件短袖兩條運動褲,他愣是找不出第三條褲子,內褲倒有四五條,随手拿了三條內褲和三雙襪子,關上了燈。
“我特地問隔壁要的袋子,”郝金芳裝好衣服,袋子打上結後交給連政,“等充上電,你讓立冬給我回個電話。”
“他手機壞了,打不了,我下午給他換新的。”連政看了眼手中喜慶又廉價的紅色塑料袋,莫名想到“吉祥”兩個字。他的奶奶農村出身,嫁給他爺爺享了一輩子的福,最偏愛紅色。
二十四歲的本命年,老太太送了他一身喜慶的紅秋衣秋褲,給他驅邪保平安,那套衣服至今還在衣櫃裏躺着,或許是吉祥的顏色,不過他真穿不了。
但凡郝立冬高一點壯一點,連政極有可能将那套驅邪保平安的秋衣秋褲轉贈給他,比錢來得有心意。
躺在病床上的小個子郝立冬,第三次痛苦地撐着身體坐起來,艱難下床。
林景禾放下書,起身問:“立冬,是不是又要上廁所?”
“嗯,水喝多了……”
“多喝水好,我扶你過去。”
在林景禾的攙扶下,郝立冬成功抵達衛生間,他扶着門框,難為情地笑了笑:“昨天一屁股摔地上,尾巴骨疼,躺着好像更疼了。”
“疼怎麽不早說,我去問問醫生。”
“沒事啊林姐,也不是很疼。”
兩人正說着,病房的門突然開了。
郝立冬傻呆呆地看向門口的連政,一時間忘了要上廁所,也忘了打招呼。連政目光掠過郝立冬睡淩亂的頭發,去看他的眼睛,那雙眼睛紅紅的,像剛哭過一樣。
林景禾見老板手裏拎着塑料袋,及時伸手去接:“連總,東西我拿吧,你來得正好,立冬他尾巴骨疼,我怕他上廁所摔了。”
郝立冬回了魂,立馬搖頭否認:“不疼了。”
連政将塑料袋遞給助理,走過去扶住郝立冬:“進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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