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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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景禾匆匆趕回病房,剛好撞見從裏面出來的連卓,一米八幾的大個子,快趕上門框了。她實在想不通,兄弟倆就算不是親的,那也是一個家庭環境下成長的,哥哥沉穩內斂有風度,弟弟怎麽這德行,跟地痞流氓似的不好好做人。
立冬那麽瘦弱,哪裏打得過連卓。
她帶着老板的命令,上前公事公辦道:“連總讓我傳個話,請你滾蛋。”
連卓看了她一眼,繞過她徑直往前走。
“等一下,”林景禾轉身走過去,“我也有幾句話想說,你們家的事兒我一外人不好說什麽,但你不應該把氣撒在立冬身上,你媽崴傷腳他比誰都過意不去,是我給他的酒店地址,你把他打成這樣,我怎麽跟他媽媽交代?你的一時沖動,需要多少人為你買單?希望你以後沖動之前先考慮下後果。”
連卓面上沒什麽表情,盯着眼前多嘴的女助理,語氣不屑:“你以為你是誰?輪得到你來教育我嗎?我滾不滾蛋,還輪不到你來張這個口。”
自大學畢業,跟随連政從美國到北城,做了這麽多年女秘書,林景禾久經商場,就不是吃素的。眼瞅着即将奔三,她都快以為自己是個溫柔美麗又知性大方的成熟姐姐,早被歲月磨去了棱角,得好好謝謝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我是誰不重要。不過嘛,”她忽而一笑,“立冬是我剛認的弟弟,你說我這做姐姐的能不能張這個口?還有,我教育人,可不光是說兩句就完事兒的,看在你哥的面子上不收拾你,別跟我這兒沒大沒小,聽懂了嗎?”
又一個看在連政面子上的,真是可笑。
連卓忘不了郝立冬昨晚那副欠揍的嘴臉,他當時不明白郝立冬哪來的底氣敢正面與他叫板,說什麽看在連政的面子上,不和他一般見識。現在他終于明白了,這傻逼從一開始就什麽都知道,成心激怒他,忍氣吞聲這麽長時間,為的就是看他笑話吧?
說話聲并不大,但夜間的獨立病房區域過于安靜,卓舒蘭洗完臉從衛生間出來,被走廊傳來的動靜驚得心裏一陣後怕。
如果交換孩子的事情敗露,立冬的身世被發現……
一邊是養了十九年的養子,一邊是沒辦法認回家的親子,她分身乏術,不得不逼自己做出選擇。沒有時間了,卓舒蘭急急忙忙撲到病床前,誠懇地請求親子原諒:“立冬,再給我幾年時間好不好?我有我的苦衷,現在不能認你,這事兒如果被連政和他爸知道……我,我……”
“你放心吧,”郝立冬打斷生母,“如果想說,我早就說了。”
卓舒蘭才擦幹的眼淚又直往外流,邊抹邊道:“謝謝你啊立冬,你是個懂事兒的好孩子。別的我給不了你,我這兒還有些錢,你都拿着,以後遇上什麽困難,随時給我打電話,我抽空就來南城看你,好嗎?林助理過來了,我先出去看看。”
腦袋疼得發暈,一開口,就牽拉到受傷的嘴角,郝立冬想說用不着,一個字還沒吐出來,他的生母已擦幹淨眼淚,像個沒事人一樣起身離開,随後是門被帶上的聲音。
都是假的……
照明燈是那麽刺眼,他望着天花板發愣,視線逐漸模糊。郝立冬後悔去酒店了,什麽心疼,什麽舍不得,通通都是假的,這個女人虛情假意,只會用錢來解決麻煩,他怎麽會被母親洗腦,還一時心軟,他活該。
林景禾一進病房,就見郝立冬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在默默流淚。她快步走到床邊坐下:“立冬,沒事兒吧?他們母子走了,咱不難過,啊,別哭。”
“疼……難受……”聲音帶着哭腔,郝立冬止不住自己的的眼淚,越流越兇。
“是胳膊疼嗎?我給你呼嚕呼嚕,”林景禾自己就有個親弟弟,一點也見不得這場面,她隔着石膏輕輕摸了兩下,安慰郝立冬,“我問過護士了,得虧骨頭沒跑偏,這保守治療快得很,過一陣子就不疼了,咱勇敢點,不哭了啊。”
“我沒用,”郝立冬嗚咽着說,“就知道哭,沒用……”
“瞎說,誰疼不哭呀?是林姐說錯話了,想哭咱就放縱地大哭一場,我在這兒陪你。”
祖宅的燈已經熄了,只有庭院燈亮着。連政坐在車裏等了有一會,打給助理的電話才通,他開口道:“情況怎麽樣了?”
“還行,他們母子倆九點半走的。主要是立冬,他情緒不太穩定,疼得一直在哭,我安慰了幾句,結果哭得更厲害了,”林景禾心疼道,“你弟打得太狠了,我到醫院了解完情況就馬上給你打的電話,這會兒才發現他臉也是腫的,哭上勁了嘴巴還在流血,我真是看不下去……”
“他早上問我要酒店地址,我想陪他一塊兒去的,他不同意,說自己下班晚,回去還得做飯給阿姨洗澡,都忙完才能過去,那個點我正好有事兒,就沒過問,我現在心裏特過意不去。”
連政沉默地聽着,幾乎可以想到郝立冬受了多少委屈,又是怎麽哭的。他做事向來幹脆利落,決定亦如此,很少後悔,唯一往回看的,是對初戀求而不得的那點執念。
頭一次,連政因為郝立冬這個人而産生一絲後悔的情緒,倘若前天能留點精力給郝立冬,停下來聽聽這小子的難過,開導他一二,今天這事或許可以避免。
“他現在呢?”
“哭累了睡着了,我估計一會兒還得醒,他衣服褲子全是髒的,我現在去買點洗漱用具什麽的,再問問有沒有男護工,得給他洗個澡。”
“嗯,去安排吧。”
“連總,你機票訂好了嗎?”
“明天上午到,我自己打車過去,今晚你就在醫院陪着他,獎金翻倍。”
林景禾笑出不來,婉拒道:“不用了連總,這事兒我有責任,你不說我也會留下來的。”
“跟你沒關系,先挂了。”
連政下車回了不願意回的家,屬于他的卧室早已搬空,偶爾回來也只是睡客房,将自己隔絕在外。他不确定是不是受了老太太封建迷信的影響,這個家,注定要雞飛狗跳,斷在他這一代。
既然要斷,那便斷得徹底些,扶不上的爛泥,不要也罷。
他沒有開燈,一步一步往二樓走,最後站定在父親的卧室前,開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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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景禾找了個臨時男護工,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大叔,對方同時服務其他兩間病房的病人,手腳很麻利。她在生活超市裏買了兩套洗漱用品和一些生活用品,回到病房時,郝立冬醒了。
“醒啦立冬?”她放下東西,“我去叫護工過來,先給你洗個澡,樓下沒有賣衣服的,你髒衣服湊合下,我明天給你換新的。”
郝立冬雙眼酸疼沒醒透,仍在犯迷糊,只聽見什麽新衣服髒衣服,等林景禾領着一位大叔進來,還納悶是誰來看自己了。他不想麻煩人,可全身隐隐作痛一時下不了床,無奈啞着嗓子喊道:“林姐,我想喝水。”
“好,估計晾得了,我給你端來。”
看到裝着溫水的新玻璃杯,郝立冬特別不好意思:“謝謝你啊林姐,這麽晚還……”
林景禾及時打斷他:“跟你姐客氣什麽呀,嗓子不舒服就少說兩句,我給你把床支起來,想喝水再叫我。我先去把新毛巾燙一燙,待會讓護工好好給你擦擦身體。”
擦身體?郝立冬懵了下,随即慌了神,顧不上幹啞的嗓子和抽疼的嘴角,嘴裏直念“不要不要”,表示自己會擦。
林景禾只當他放不開,笑道:“怕你不好意思,我特地給你找了男護工。”
“……”要怎麽說啊。郝立冬用左手端起水杯快速喝了兩口水,又叫住林景禾,小聲請求她,“林姐,男的也不行,我真的不要護工幫忙,我,我有……我有心理陰影!”
“心理陰影?”
“嗯,”郝立冬硬着頭皮說起胡話,“好久以前的事了,都過去了。不好意思啊林姐,我給你添這麽多麻煩。”
心理陰影不是鬧着玩的,此事可大可小,等護工将一盆熱水端出來,林景禾當場給大叔結了一百元小費,威脅到郝立冬的小風波算是過去了。
只可惜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本想着洗洗下面和屁股,身體就随便擦兩下糊弄,結果十分費勁,骨折的胳膊一點不能動,單手根本擰不了濕毛巾,等洗完下面,床上這裏濕一塊那裏濕一塊的,褲裆也被弄濕了。
半個小時後回到病房的林景禾見狀,心疼壞了,轉頭将此事彙報給老板,希望連政能好好教育他那個不成器的弟弟,實在欺人太甚!
毛巾是林姐洗的,髒水是林姐倒的,郝立冬從沒這麽臊過,除了謝謝,不知道還能怎麽表達感激之情。幸好脫下來的濕內褲被他偷偷藏進褲兜裏,叫林姐發現怪難看的。
“林姐,很晚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回去幹嘛?”林景禾在沙發上坐下來,拍了拍坐墊,“我今晚睡沙發,你有事兒就叫我。”
“啊?不行不行,你不能睡沙發,”郝立冬一臉着急,低頭看了看自己躺的病床,呆了兩秒又擡起頭,“我跟你換!”
林景禾被他的傻樣逗樂:“你這小子,骨折了還瞎折騰,趕緊睡,連總明天會過來換我,等于放假。”
“……”
“好了,我去沖個澡,你快睡。”
大哥明天就要過來了嗎?
郝立冬突然想起被連卓踩爛的手機,手機卡也丢了,不能給大哥發短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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