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0.對不起
==========================
郝金芳倒在床上直哼氣,下腹疼痛難忍,如千萬條蟲子撕咬一般,她知道自己作惡的報應又來了。住院的那陣子,她見過太多癌痛發作的病人,比起一瞬間的死亡,長久持續的痛苦才是最可怕的。
可她還不能死,好多後事都還沒交代,她要拖着茍延殘喘的身體,等房子過戶,和兒子搬進新家。
“媽,吃飯了。”郝立冬輕腳踢開房門,兩手端着的飯菜還未放下,就被蜷着的母親吓慌了神,糊在牆上的報紙也被摳出一道道撕痕,他急忙放下飯菜,“媽你怎麽樣啊?還疼嗎?”
“沒事,”疼痛緩過勁來,郝金芳感覺又上鬼門關走了一遭,多虧老天有眼,沒馬上要了她命。她顫巍巍地伸出手,“立冬,你扶我坐起來。”
不通風的房間裏,長期散着一股并不好聞的腥臭,是分泌物的味道。眼睜睜看着母親受苦,郝立冬除了難受還是難受,他不敢表露太多情緒,怕弄得像生離死別,自己先哭起來。
他在床邊坐下,握了握母親的手,終是紅了眼眶:“媽,我去打盆水給你洗洗吧。”
郝金芳搖搖頭,只道:“前陣子我天天跟你親媽往新房裏跑,她給屋裏添了不少東西,說家電也要換新的,有個新家的樣。她不嫌棄我,推着輪椅帶我到處看,還問你喜歡什麽,想給你也添點東西。”
郝立冬不想聽有關生母的一切消息,等母親說完才低聲反駁:“你就是我親媽,我不要她的東西。”
郝金芳笑了笑,回握住兒子的手沉默良久,又道:“立冬啊,媽有些話想跟你說清楚,現在不說,怕以後沒機會了。”
“有機會的,我還要帶你上東城旅游呢。”郝立冬垂下腦袋,說話逐漸哽咽,“肯定有機會的,媽你別胡說……”
交換孩子的細節之所以沒和兒子說清楚,郝金芳藏了私心,孝順的養子是她生前唯一的依靠,她身邊離不開人照顧,她多怕孩子北城一去,會認祖歸宗抛下她。
眼下不用再瞞着了,連家是有良心的大戶人家,比她想的幹脆爽快,那連政也确實說到做到,甚至記挂兒子身體的毛病,願意提供資助,派助理來和她溝通。他們沒有露出嫌棄的嘴臉,實實在在地為他們母子倆考慮,她總算可以放下心。
“立冬,你別記恨你親媽,她在連家有自己的難處,現在想認你沒法認……”往事不堪回首,郝金芳有些說不下去,又沉默了小片刻後,“她把你交給我的時候,給了我九十萬,托我給你好好瞧病,找戶好人家。”
“……”郝立冬驚訝地擡起頭,不确定母親說的是真是假,他不信那個女人會有這麽好心,當年既然能拿出九十萬,為什麽還要抛棄他,不給他治病,什麽難處能讓一個母親狠心抛棄自己剛生下的孩子?
“是我害了你,沒給你找到好人家……”
此生沒有遇過良人,郝金芳羨慕卓舒蘭的日子順風順水,第一個負心漢始亂終棄,第二個負心漢讓她人財兩空,還因二次堕胎身體落下病根,第三個男人是她為了生活而不得不低頭,甘願給人當小三,可惜她沒卓舒蘭那麽好的命。
這些話,她沒有臉說。
她回憶着,自己也紅了眼睛:“我把你送給第二戶人家後,就帶着錢回南城了,你親媽她交代我的那些事,我一樣沒辦成,我糊塗啊……我遭報應,又遇上個死皮不要臉的負心漢,那畜生說要做生意,把錢全騙走了……”
郝立冬呆滞地望着母親,嗓子好像突然失了聲,說不出任何話來。
能說什麽?又應該說什麽?母親絮絮叨叨地說着十九年前的事,以及那女人不得已的苦衷。
直至今日,他才知道自己被抛棄的原因。
生母是個寄人籬下的小三,奶奶封建迷信,生來就畸形的他只會給連家帶來不祥之兆,是絕對不能被發現的存在。
“她也不容易,為了留住你,大學還停了一年,生你的時候沒到日子,提前破水緊急送的醫院,早了半個多月。”郝金芳嘆了口氣,“媽之前沒跟你說實話,我倆都在醫院住了幾天,她剖腹,我應該先出院的,她花錢托關系留了我兩天想一起出院,又弄了兩張出生證明,換了你和那孩子的信息,哪曉得你爸已經在趕來的路上,我就抱着你趕緊出院了。”
“我現在說出來,就是想告訴你,她也心疼你啊,當時抱着你都舍不得松手,我走時她還哭了。她心疼你嘴巴豁口,把自己的錢全給我了,二十萬給你瞧病,二十五萬供你上學,剩下四十五萬是買我孩子的錢。是我沒把你養好,沒給你好好瞧病,好好上學。等我走了,你願不願意認她都随你……媽只是希望你別記恨自己親媽,體諒她的難處,她以後不會虧了你的,跟你大哥也搞好關系。”
“我自己生的那個嫌棄我,我知道,他不願搭理我就不搭理我吧,我讓你上北城,主要為的還是你,你現在年紀還小,以後就懂了,不能跟他們家斷了聯系。”
飯菜不再冒熱氣,郝立冬松開母親的手:“媽,你躺會兒吧,我去給你把飯菜熱熱,還得做壺熱水。”
“不吃了,”郝金芳知兒子一時難以接受,轉移話題問,“這兩天有沒有跟你大哥聯系?他怎麽想到送你香水的,你是男孩子,那東西不能多噴。”
“男孩子怎麽了,男孩子就不能噴香水嗎?”話一出口,郝立冬才發現自己語氣有點沖。
面對母親愣住的表情,他下意識想認錯,不該發脾氣的,母親病成這樣還能剩下多少時間,太不應該了。可是他心裏委屈,他的人生本不該如此,誰來跟他說一句對不起?
他不是随意交換的物品,他是活生生的一個人啊。
連政回到公寓剛歇下沒兩分鐘,無事不登三寶殿的短信來了。自“扣工資”事件後,他連着兩晚收到郝立冬的短信,前天問他香水怎麽用,昨天問他怎麽保存,會不會揮發,之後又向他道謝,謝什麽,謝謝他的助理林景禾。
林景禾昨天過去拜訪郝金芳,自然是有任務,沒什麽好謝的。但這小子意外地懂分寸,有界限感,短信裏不會說很多亂七八糟的,得到答案後也只是禮貌地回一句“謝謝大哥”,沒再打擾他,數量基本控制在兩到三條。
今天倒早了些,他點開信息。
“大哥,我有點難過。”
簡短的七個字背後,是開閘洩洪般的傾訴。
項目複工,連政拒絕總部派人,親自把關替上來的員工,開完會又下了一趟基層,依舊是忙碌的一天, 他沒精力開這個閘去聽郝立冬長篇大論,今天朋友過生日,歇一會兒洗個澡還得出門。
是人就會難過,一時的情緒作祟罷了。
在他看來,郝立冬的難過多數是庸人自擾,控制不好自己情緒,想太多鬧的。既然改變不了現實,何不幹脆點接受他的幫助,對彼此都好,尤其對病重的養母更好。
“難過就早點睡,我還有應酬。”
回完這條短信後,連政沒有再收到郝立冬的來信。
直到兩天後的晚上,他接到助理的緊急電話,郝立冬被連卓打進了醫院,傷勢有些嚴重,右臂骨折,身上多處皮外傷。
郝立冬的手機被踩爛了聯系不上,林景禾還是接到郝金芳鄰居劉嬸的電話,才得知他去酒店看卓舒蘭了,一直不見回家,郝金芳很擔心兒子,又沒有卓舒蘭的電話,托她幫忙問問。
“他為什麽會去看卓舒蘭?”
“怪我,卓舒蘭前天幫安裝師傅的忙,不小心崴傷了腳,這兩天一直在酒店休養,房子的事兒我在負責,有些東西我得确認,就去了立冬那,這事兒提了一嘴,”林景禾心疼地一直在自責,“阿姨當時還說來着,勸立冬買點水果去看看人家……”
“他們母子現在在哪裏?”
“在病房,我出來給你打的電話,阿姨那邊還在等我信兒,我不知道能不能說,都這麽晚了。”
了解了大概情況,連政吩咐道:“找個理由瞞過去,等我明天過去處理。你馬上回病房待着,叫連卓滾蛋,就說我說的。”
“好的,連總!”林景禾不确定地又問,“那卓舒蘭呢?”
“看郝立冬的态度,他要是抗拒,一塊兒滾吧。”
“得嘞,我現在就回去。”
連着抽了三根煙,時間已經九點過半,連政拿上車鑰匙,驅車回了祖宅。
南城第一人民醫院,住院部。
看着土包子躺在床上的慘樣,連卓是痛快的,他動手的理由充分且合理,如果不是為了那套逼房子,母親怎麽會崴傷腳,全他媽郝立冬害的,傻逼還有臉拎着兩袋破水果出現。
“給立冬道歉,你明天就給我回北城去。”
“我不道歉,”連卓以為揍了郝立冬能解氣,母親反常的态度卻讓他看不懂,“媽,你天天跑前跑後地給他弄房子,現在又崴傷腳,我氣不過打了他,怎麽了?我沒弄死他就不錯了!”
“啪——”一道清脆有力的巴掌聲,拉開了母子倆之間的距離。
“你為了一個外人,打我?”連卓不可思議,來了南城,哥哥給他一巴掌,母親又給他一巴掌,全是為了同一個人。
“立冬是我兒子!你弄一個我看看!”卓舒蘭氣紅了眼,“我再三叮囑你,不要欺負立冬,不要欺負他,你把我話當什麽了?你哥一走,你就報複他,你這孩子的心腸怎麽會這麽歹毒?連家怎麽會養出你這種沒心沒肺的小孩?你以為你現在的生活是誰換給的?你要還想認我這個媽,還想在這個家呆下去,馬上給立冬道歉!!”
“……”連卓驚愕得說不出一句話來,嚣張的氣焰頃刻熄滅。
“你們能出去吵嗎?”郝立冬艱難地開了口,“我頭疼。”
“立冬……”卓舒蘭走到床邊坐下,聲淚俱下,“是我對不起你,一直不敢認你……”
終于等來一句“對不起”,郝立冬已經不在意了,他只想離得遠遠的。
--------------------
晚期症狀查了很多資料,病狀因人而異,各有不同,小說勿考究。